大清早,街坊鄰居都聽到了涂婆婆中氣十足的大笑聲,嚇得隔壁阿黃上躥下跳,發(fā)出驚恐的嗚咽。
“哈哈哈哈哈哈!”
水腫體質(zhì)的涂綿綿頂著兩顆大核桃眼睛,以她為中心的低氣壓彌漫開來:“別笑了。”
“你真的好丑啊乖乖,怎么會是我女兒生出來的哈哈哈哈哈!抱錯了吧哈哈哈哈!”
涂綿綿:“……”
面對涂婆婆的日常嘲笑,她的內(nèi)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想劈個叉。
涂綿綿用毛巾敷臉,試圖讓消失的雙眼皮快點兒回來。謝叔謝嬸聽到消息肯定等會兒就上門了,她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慘兮兮的樣子。
說曹操曹操到,大門傳來咚咚咚的響聲,笑呵呵的兩口子走進來,還提著幾斤肋排肉:“綿綿回來啦,快讓我們瞧瞧,好些天沒見了!”
涂綿綿試圖遮住眼睛,還是被看了個正著。
圓圓胖胖依然能窺出年輕時美貌的謝嬸瞪大眼睛,快步走上前:“這孩子,怎么回事,哭了?”
“沒有沒有,被蚊子咬了?!?br/>
“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家那小子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的事?!?br/>
涂婆婆忽然插入兩人之間的話,冷哼一聲:“反正遲早要知道的。瞧你們家小子干的好事,居然把綿綿硬生生辭退了?!?br/>
“什么!”
“什么!”
兩人面色皆是變了變。倆人早已把涂綿綿當做未來的兒媳婦。涂綿綿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乖巧聽話又聰明,書念的好,長得漂亮,又跟謝衿澤走得近,還一直照顧著他。如果不是謝衿澤,這孩子可能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大城市的金領了。
他們想著兩人互相扶持也不錯,現(xiàn)在可好,自家的渾小子居然做出這么狼心狗肺的事情?
“你們別想多,是我自己要回來的?!边@是兩人之間的事情,涂綿綿不想上升到需要長輩來管教。
謝叔氣得差點升天,當場咆哮道:“我要找他談話!孩子他媽,你把他叫回來!真是丟盡了我的臉!書讀到狗肚子去了!”
“你有高血壓先別生氣……”
一番吵吵鬧鬧,總算冷靜下來。謝叔是鎮(zhèn)上的老師,性子火爆,對待學生嚴肅苛刻,小孩們見了他就跑,相反,謝嬸是個性子溫柔的大美人,誰見了她都要軟幾分。
謝衿澤正在劇組拍戲,他一走上百號人都得等著,耽誤不起,有什么事都得等結(jié)束拍攝后再說。澆了火氣的謝叔還是氣得臉都紅了,一直搖頭說他教子無方。
謝嬸眉宇掛著憂愁,細聲安撫涂綿綿,并詢問接下來的打算。
兩人都以為是小情侶鬧矛盾,過段時間就好了。誰料涂綿綿出口驚人:“我不走了,我會在這里生活一輩子?!?br/>
“可、可是我們家那小子……”
“嬸嬸,你們別誤會,我們沒交往過,我和他就是朋友,他也有女朋友的?!蓖烤d綿說的是實話,他們倆的確不存在過任何的親密關系。
“我的老天喲?!敝x嬸兩眼含淚,“你們好好的,怎么、怎么就成了這樣?!?br/>
“請你們接受現(xiàn)實吧。”涂綿綿鞠躬。
“不不,是我們家的小子做錯事丟了人?!眱扇艘驳皖^鞠躬,“我們改天會揪著他上門賠罪?!?br/>
在涂綿綿再三勸導下,涂婆婆全程沒給好臉色,把他們送出了門,咣地關上。
“要我說,就放著他們?nèi)ヴ[?!?br/>
知道她是在給自己出氣,涂綿綿噗地笑了。
“行了行了別笑了,你不知道你這會兒有多丑?!?br/>
涂綿綿:“……哦?!?br/>
*
這些天,涂綿綿還沒想好做點兒什么,每天就跟著涂婆婆干點兒雜活,躺在躺椅上發(fā)呆。或許她可以找個會計的活兒干,給別人算算賬什么的。
謝家兩口子自知理虧,三天兩頭提著東西上門,都被涂婆婆打了回去。
以為送點兒禮就能消解這點兒愧疚,怎么可能。
“綿綿啊?!?br/>
“哎?!?br/>
睡意朦朧的涂綿綿猛然驚醒,坐直了身體。她揉揉眼睛,問:“怎么了?”
“我們家的老房子租出去了,該到收房租的時候,你去替我催催?!?br/>
涂綿綿腦海浮現(xiàn)了那座破房子的模樣,估計暴風雨一吹就能塌,本想著等什么時候拆遷了,現(xiàn)在可好,居然租了出去???
“……婆婆,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危房吧?!?br/>
“我勸過啊,小伙子就是不聽,說什么都要租?!?br/>
“房租多少?”
“一月一百。我說八十就夠了,還不行,非要砍價砍到一百,小伙子人傻錢多啊?!?br/>
涂綿綿:“……”
“看你一天也閑著,過去把房租催了,順便也是散散心,省得一天總是在家待著?!?br/>
“好好好知道了?!?br/>
涂綿綿換好t恤和牛仔短褲,慢吞吞地朝著老房子那兒走。老房子是很小的時候住過的地方,離她大概有一兩公里的路程,那兒一片已經(jīng)荒無人煙,沒有人住了,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破舊的房子。
她插著耳機聽歌,太陽的光暖融融的,仿佛所有不愉快都被殺菌處理掉。
路途不算長,還沒走幾步就到達了目的地。涂綿綿一抬頭,距離老房子有幾十米左右的位置不知何時長了一座參天大樹,蔥蔥郁郁,綠意茂盛,樹下盤根錯節(jié),遮蔽的陰涼快要蓋住了碧藍的天空。
奇怪,誰把這么大的樹挪了過來。
黑漆漆的磚房,玻璃也黑霧霧的看不清楚,她忖度著這么破舊的房子如果倒了會不會砸死人,一邊走上前敲了敲門。
“咚咚咚。”
半晌無人回應,涂綿綿又敲了敲。她的手指剛剛落下,門突然被打開。一名穿著襯衣和西裝褲的年輕男人面無表情,挺拔的鼻梁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書卷氣十足,卻又有種生人勿近的高冷。
怕對方誤會,涂綿綿率先開口道:“我是涂婆婆的孫女,過來收房租的?!?br/>
“嗯,進來吧?!?br/>
涂綿綿下意識拒絕:“不用,我在外面就好。”
雖然外面正是大白天,這屋子漆黑,對方又是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涂綿綿在名利場里見識了多少表里不一的人,習慣性地防著一手。
“支付寶微信轉(zhuǎn)賬都可以?!?br/>
“支……支付寶?”對方擰起眉頭,“嗯……錢是有的?!?br/>
涂綿綿隨口問了一句:“說起來,我許久沒有回來,這棵大樹是從哪兒移過來的?”
“你能看到那棵樹?”
對方露出了極為明顯的驚訝。這一次,他定定地打量著涂綿綿,一臉探究。
涂綿綿總覺得他此時精神狀態(tài)有些不對。她下意識向后退一步,不料對方動作更快,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向前拽。
“你做什么!”涂綿綿吃了一驚。
“噓,別怕,你看后面?!?br/>
涂綿綿順著他的指示回過頭,方才還熟悉的道路消失不見。耳旁傳來清脆的風鈴響聲,鳥兒叫聲清脆明悅,樹林沙沙聲一時不停。幾只蒼黑色的獨角牛在樹下來回走動,渾身的肉壯實有力,鼻孔噴著熱氣,看起來異常兇悍。
輕柔的暖風吹起她黑色的長發(fā)和輕飄飄的衣角。她呆愣在原地,純白色的耳機線掉落在地上都沒能發(fā)覺。
面前哪還有熟悉的鄉(xiāng)村小路。
大片大片茂密的深林遮天蔽日,隔著影影綽綽的斑駁的樹影,能看到遠處綿延起伏的青色的山脈。直穿云霄的參天大樹比一開始看到的還要高,高到樹頂之處仿佛已經(jīng)越過了層層云靄,鮮嫩的綠色樹葉周遭氳氤著白色的仙氣,看著看著,讓人不禁視野模糊,沉浸在一種寧靜的平和之中。
再次回過頭,方才還破舊無比的磚房陡然間變成了一棟嶄新的古樸小樓,上面還掛著小篆體的幾個字。
“山海公司?”涂綿綿念了出來。
“正是?!?br/>
這時,一只手探出來,扶在門框上。白日的日光下膚色雪白得耀眼,骨型纖細,指甲圓潤飽滿,膚色沒有半點兒瑕疵和勞作過的痕跡,指如削蔥根,柔若無骨。只是露出這一只手,閱人無數(shù)的涂綿綿立即意識到,里面藏著一個絕世美人。
涂綿綿驚疑不定,房間里傳來一道慵懶的漫不經(jīng)心的詢問:“進來坐坐吧?!?br/>
這聲音又軟又媚,聽得人頭皮發(fā)麻,甜膩得能揉碎了骨頭,偏偏一下就能聽出來是個男人的嗓音。
“她真好聞。”對方明顯說的是涂綿綿,纏綿的尾音勾得人發(fā)顫。
“九尾!別亂來!”
正在她說話的功夫,美人手輕輕搭在南山君的肩膀,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墨黑的發(fā)絲勾纏著他素白的長袍,清麗素雅,恍若謫仙,令人不禁想象那張臉該有多么傾城傾國。從陰影處露出一張戴著白色描金線的狐貍面具的臉,面具將他的容貌遮得嚴嚴實實,即使如此,依然好看得令人窒息。
這并不是讓涂綿綿懵逼的原因。
戴著狐貍面具的美人兒歪著頭似乎在朝她笑,就在此時,從他的尾椎骨處探出一條白色的、毛茸茸的、看起來觸感極好的……長尾巴。
尾巴。尾巴……尾巴???
涂綿綿驚了。
“……九尾。”
“抱歉,她太好聞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那條綿軟的毛茸茸的尾巴勾纏住涂綿綿僵硬的手臂,如果之前她還會安慰自己或許是做的逼真的道具,但此刻親身體會到的柔軟觸感,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是什么!妖怪?鬼?
無論是哪個結(jié)論,都超出了涂綿綿的認知。她竭力維持著冷靜,想跑,卻動彈不得。
“抱歉,你的體質(zhì)似乎比較特殊,很受妖怪喜歡。”對方連忙拉開九尾的尾巴,惹得后者不快,“我叫南山君,你可以叫我山君。我是山海公司的管理人,也是一名山神?!?br/>
神?妖?……
“你們……想干什么?”她努力消化著這一切,盡管表情和語氣都極為僵硬。不過看起來這兩個呃……生物,并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南山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表情冷峻:“今日掐指一算早預料到你要來,這里有一份工作極為適合你?!?br/>
“工作???”
“沒錯。山海公司誠聘你成為我們的經(jīng)紀人?!?br/>
“……”
“……”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南山君表情極為正經(jīng),讓她居然相信了如此荒謬的事情。
涂綿綿在這種時候反倒冷靜下來。職業(yè)素養(yǎng)促使她脫口而出:“工資多少錢?”
不論是人類的公司,還是妖怪的公司,既然想聘請人當然得給應得的報酬。
“報……酬?”
南山君眉宇凝重地凝視著她,讓涂綿綿有些緊張。
“等什么時候有營業(yè)額了,再給你發(fā)工資吧。”
“……”
所以說,一個掛著妖怪皮的窮逼公司竟然試圖空手套白狼,還在套她這個至少身價百萬的金牌經(jīng)紀人。這件事的惡劣性質(zhì)超出了涂綿綿的想象。
她沉默片刻。
“所以,公司目前沒有啟動資金?”
“還欠債二十萬人民幣。”南山君補充。
“怎么欠這么多?”
“這件事說起來還有些復雜?!?br/>
他皺起眉頭,隔著金絲框的一雙黑眸冷峻、淡漠,一字一句義正言辭理直氣壯:“我用二十萬給愛豆打榜,愛豆爆出緋聞被冷藏,粉頭卷款跑路了?!?br/>
“……”
“……”
涂綿綿面無表情甚至還想一巴掌糊他臉上。
她現(xiàn)在也跑路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