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閔庭析深一腳淺一腳，速度極慢，額頭上也出了不少汗。通伯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不知他葫蘆里賣得什么藥。眼見著日頭越來越毒，唯恐曬出毛病來，忙上前勸道，“三少爺，是不是累了？要不找個涼快地方歇歇腿再走？”

    閔庭析卻異常干脆地?fù)u了搖頭，“當(dāng)年從軍時，戰(zhàn)壕里摸爬滾打，可遠(yuǎn)要比這辛苦多了。”但他到底人至中年，又安逸了許久，說著話時氣喘吁吁，再也不比從前。他有些感慨時光易逝，垂頭苦笑著走了許久，再一抬頭，已經(jīng)出了閔家的祭田范圍。

    泥濘小路兩側(cè)的田地里雜草叢生，荒得不成樣子。閔庭析皺了皺眉，有些不敢置信地指著路邊顆粒無收的田地問道，“這是誰家的祭田？怎么荒成了這樣也沒人管？”

    通伯看了看，醇厚地解釋道，“這是鎮(zhèn)上李舉人家的祭田，想必三少爺對他家還有些印象。因祖上曾出過一名舉人，成了十里八鄉(xiāng)了不起的人物。其實認(rèn)真說起來，不過是房遠(yuǎn)親，八竿子打不著的關(guān)系。即便這樣，李家也跟著沾了光，盛極一時。他家曾辦過族學(xué)，附近鄉(xiāng)鎮(zhèn)多少人腦袋削了尖兒似的想把子女送進(jìn)去博個好前程。只可惜后來時代變了，朝廷一夕之間蕩然無存，幾百年傳承下來的規(guī)矩也徹底變了模樣。什么舉人秀才，都不如槍桿子實在。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李家沒多久就沒落了?！?br/>
    閔庭析聽著，腦海里依稀記起一些瑣碎記憶，“的確有些印象，當(dāng)初我到了上學(xué)讀書的年紀(jì)時，好像爸就研究著想把我送過去，當(dāng)時媽還活著，聽了之后有些不大樂意。當(dāng)時李家的族學(xué)是出了名的嚴(yán)格，書背不下來是要挨板子的，媽是怕我吃苦。”他說著說著，堅毅的臉上難得溢出一絲笑意。

    通伯也跟著感慨地笑了起來，“可不是嘛，那時老爺常抱怨夫人是個寵愛孩子沒邊沒際的人。要我說，大小姐倒是隨了夫人的好性，我看她對九少爺事事上心的模樣，一下子就想到了夫人在世時的神情。”

    閔庭析無奈地笑道，“庭柯是我們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年紀(jì)也差了一大截，雖說是弟弟，大姐卻拿他比親兒子還要重視呢。”

    說話間路過李家的荒田，前面又是一塊不成規(guī)矩的小田，種著大多沒有結(jié)棒的玉米，無精打采地暴曬在陽光下。這一次不等閔庭析發(fā)問，通伯就主動介紹道，“這是鎮(zhèn)上范家的田。范家是小門小戶，不能和李家相比，這塊地也是他們家人自己開出來的。前幾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年頭里，打出來的糧食也夠一家人用了。這幾年卻是不用想，有時連種子的本錢都收不回來?！?br/>
    天災(zāi)人禍不斷，這世道還讓人怎么活？閔庭析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問道，“這樣的田還種它做什么？”

    “三少爺不知道內(nèi)情。”通伯耐心地解釋道，“現(xiàn)如今鎮(zhèn)上的居民不多，之前說的李家去年就搬走了。這事兒若放在從前，他家那塊上好的田地少說也值三五百錢?，F(xiàn)在不僅賣不出去，白送都沒人敢要。只怕播了種，到秋顆粒無收，賠了糧種不說，還浪費了一年的辛苦，因此只能扔在一邊荒著，看也沒人看。像范家這種小戶卻又不同，到底根基淺，田地也沒多少，不用出多少力就播完種了?？刻斐燥?，可比賭博驚險多了。老天給面子，就多收一些，老天不給面子就少收一些。像這些玉米梗到了冬天還能引火，也算沒有空忙?！?br/>
    閔庭析點了點頭，放慢了速度和通伯并肩而行。

    胡壽來則領(lǐng)著兩個年輕人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

    閔庭析感嘆道，“再這么下去，只怕連個溫飽也難保證?！?br/>
    通伯怕他擔(dān)心，忙安慰著說，“三少爺?shù)共挥脫?dān)心老家這邊，田里多少能打些糧食，我們再節(jié)儉些，總能應(yīng)付過眼前的難關(guān)，說不定明年年頭就好了呢？三少爺只需顧好正經(jīng)事兒，不用抽心思惦記這里。我們既受了老爺?shù)亩髑?，別的力使不上，看家護(hù)院卻是要做好的?！?br/>
    閔庭析見他一把年紀(jì)還一門心思為閔家著想，感激地說道，“還好有您在這邊盯著，我們也能放開了手腳在外面做事。只是我剛才趁著燒紙時看了看家里的田地情況，地里的莊稼枯死了大半，我看今年的收成只怕不會太理想?！?br/>
    通伯不敢瞞他，點頭承認(rèn)，“今年入了夏就沒什么雨水，天氣燥得嚇人。大伙都背了水往地里澆，但到底治標(biāo)不治本。眨眼的功夫水就烤干了，莊稼的長勢自然不理想。這會兒入秋了雨倒像是瓢潑下來似的，也不知老天在開玩什么玩笑。不過也不打緊，家里還有些去年留的存糧，今年的口糧卻是夠了的?！?br/>
    “那明年怎么辦？”閔庭析嘆了口氣，“這樣下去，始終不是長久之計?！彼f著，深深看了通伯一眼，口氣格外真誠地提議道，“回來之前我和大姐已經(jīng)商議過了，福來和壽來都在閔家當(dāng)過差，老實可靠，又是知根知底的。從前閔家空著，家里也不用管事的人，如今庭柯回來了，好歹得有人照應(yīng)著?；仡^你和通嬸商量商量，或是把福來一家或是壽來一家送到省城的房子里當(dāng)差做事，那邊的下人不夠使，正好讓他們幫忙照顧庭柯的日常起居，我們又能放心，你們這邊也省些口糧。大姐發(fā)了話，工錢正常結(jié)算，都從她那里出?！?br/>
    通伯顯得有些意外，慌亂地說道，“這是他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還提什么工錢？沒地折了他們的壽?！弊屑?xì)一想，明白了閔素筠和閔庭析的良苦用心，感激不盡地說道，“大小姐和三少爺一心為我們著想考慮，我們更不敢有一絲苛求。這幾年我也一直琢磨著這件事兒，想把他們送出去磨練磨練，唯恐拘在身邊耽誤了他們的將來。九少爺是菩薩一樣的品格，若是能到他跟前兒當(dāng)差做事，我也不必?fù)?dān)心，只是怕他們笨手笨腳伺候的不周全?！?br/>
    閔庭析道，“這個是你謙虛了，我看他們就很好。更何況都是家里的老人，總比外面現(xiàn)買來的靠譜?！?br/>
    通伯聽他這樣說，顯得更是激動，“既是大小姐和三少爺看重，這件事兒容我回去商量商量，看看把誰送過去才穩(wěn)當(dāng)?！?br/>
    閔庭析嗯了一聲，又說起田里收成的事宜。沒一會兒胡福來迎面駕著馬車趕了過來，閔庭析笑著問他，“你怎么又回來了？”

    胡福來忙從車轅上跳下，也來不及擦汗，老實巴交地回答道，“大小姐到了家之后讓我回來接三爺，說您還要開一下午的車，怕您累著?！?br/>
    閔庭析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臟得早就沒了個樣子，他無奈地?fù)u搖頭，這次沒有堅持，輕快地爬上了馬車。通伯領(lǐng)著胡壽來要走，又被他叫了回來，“也不是外人，一起回去吧?！?br/>
    通伯不答應(yīng)，最后還是閔庭析板了臉，他才不安地領(lǐng)著胡福來、胡壽來上車，胡體康和胡體健則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趕車。

    閔庭析看胡福來和胡壽來老城忠厚的模樣，越發(fā)覺得大姐的這個主意極好。

    有了可靠的人照顧庭柯，他也不用再惦記了。只是不知道庭柯是怎么打算的，萬一他想回國外去怎么辦？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