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中午光景，楊玄感一邊吃著剛買的一串臭豆腐，一邊踱到了西街最繁華的一個集市，這里是各國商人們擺攤的一個大市場，也是這大興城里平時最繁華的地方。(.com全文字更新最快)

    楊玄感一路走過去，只見這里有著各國的奇珍異寶，什么波斯的地毯，陶器，印度的玳瑁，寶石，大食的彎刀，南洋的香料，高句麗的人參，應(yīng)有盡有。

    一個個攤位前，盡是蒙著面紗，扭著纖細(xì)腰肢的胡姬，纏著大包頭，留著小胡子的波斯商人，還有戴著高帽子的高麗客商，到處都是異域風(fēng)情。

    楊玄感邊走邊看，越發(fā)現(xiàn)有一處攤位圍了最多的人，許多人好不容易擠了進(jìn)去，過了一會卻搖頭嘆息而出，這反而吸引了更多的人圍了過去。

    楊玄感心下好奇，也跟著人流一起向里拱，好不容易擠進(jìn)了內(nèi)圈，只發(fā)現(xiàn)有一人正坐在一塊布上，叫賣著半塊銅鏡。

    楊玄感仔細(xì)一看，那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蒼頭，小眼睛，酒糟鼻，嘴里缺了一顆大門牙，正是自己家府中陳姨的貼身老奴忠伯。

    陳姨乃是南陳后主陳叔寶的妹妹樂昌公主，才貌雙全，楊素破陳之后，樂昌公主也被賞給了楊素作為妾室。

    楊素對她非常寵愛，在她剛進(jìn)府時成天流連于她那里，甚至引起了鄭氏的妒忌，這忠伯是陳姨從南陳帶來的老仆，這會兒出現(xiàn)在這市場上賣半塊銅鏡，卻不知是何用意。

    楊玄感在人群中看了半天，不停有人上前看那半塊銅鏡，只見那鏡子上銹跡斑斑，已經(jīng)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光景，放在一般人家也早就扔了。

    忠伯卻在這里當(dāng)街販賣，有幾人看過后問問價(jià)，忠伯卻開口要一千貫錢。圍觀的人無不說這老人腦子有問題，半塊又破又老的鏡子還要賣這么貴。

    漸漸地，人群散開了，楊玄感卻起了好奇之心，與借福躲到了一旁靜觀事情的發(fā)展。

    從未時到申時，忠伯的攤前沒幾個人再來，偶爾來幾個人，看看那鏡子，再問問價(jià)，都是笑話他幾句后就走開，而忠伯卻置若罔聞，仍自顧自地在那里叫賣他的銅鏡。

    中年文士仔細(xì)看著忠伯，突然大吃一驚，手指著忠伯道：“你是！”

    忠伯也認(rèn)出了此人，一下子激動得老淚縱橫，顫抖著將那面鏡子捧起，嘴里含混地說道：“官，官人！”

    那文士似乎一下子醒悟過來，先是作了個噤聲的手勢，環(huán)顧四周，上前與忠伯耳語了一句，忠伯馬上收起了攤子，跟著那人一起離開。

    楊玄感一下子來了興致，先囑咐借福回家，對此事切勿聲張，然后自己跟在兩人身后一路尾行。

    只見兩人大興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一路邊走邊說，人聲嘈雜，楊玄感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到幾句夫人，相公之類的只言片語。

    跟了半柱香左右，終于到了西門附近的一處很簡陋的客棧。

    楊玄感跟進(jìn)了客棧，那二人只顧一路邊走邊聊，并未留意身后有人，徑直進(jìn)了一樓左首的一間客房。

    楊玄感在大廳里找了個桌子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聽著房里兩人小聲的說話，這客棧太破，連窗戶也不怎么密封，楊玄感又耳力過人，兩人說的話被聽得清清楚楚。

    忠伯道：“相公啊，這么多年可終于尋到你了！”

    那中年人長嘆了一口氣：“國破家亡，德言早該一死以報(bào)君恩的，只是一想到和樂昌的約定，我就狠不下這個心。這些年我顛沛流離，四處以教書寫字為生，一路行來就是想尋得樂昌的下落。還好蒼天不負(fù)有心人，今天終于讓我尋到了你。她現(xiàn)在還好嗎？”

    忠伯突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夫人她，她現(xiàn)在很好，只是，只是……”

    中年人聞言大急，問道：“只是什么，你快說呀！”

    忠伯似乎鼓起了勇氣，聲音大了一些：“夫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嫁入了越國公楊素的府上，楊大人對她很好?！?br/>
    屋中傳來一聲響動，似是那文士癱坐了下來。

    半晌，那文士才幽幽地說道：“既是如此，她為何又讓你在這正月十五到這市集上賣這半片銅鏡？”

    忠伯的聲音變得緩和起來：“夫人心里其實(shí)一直沒有放下你，當(dāng)年與你立了這破鏡重圓之約，就是想有朝一日能見到你，所以才命小的年年的正月十五都在這集市上賣這鏡子?！?br/>
    文士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這么說她肯和我走了？”

    楊玄感聽了這半天也聽了個大概，想必這中年文士乃是陳姨以前的丈夫，陳國滅亡時兩人失散，陳姨也嫁入了楊家，現(xiàn)在多年過去了，陳姨心中仍忘不了前夫，守著這破鏡重圓之約，這情深意重讓楊玄感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只聽忠伯說道：“老爺一向嚴(yán)苛，雖然對夫人是萬般寵愛，但若真是想私奔，那只怕是萬萬不能的。而且，而且夫人已經(jīng)和老爺生下一個孩子，名曰積善?！?br/>
    文士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楊玄感能聽出他的心都在滴血：“既然她現(xiàn)在過得很好，我知道這點(diǎn)已經(jīng)足夠了，我也不奢求她肯和我走，我現(xiàn)在這樣窮困潦倒，肯定也不能給她貴婦那錦衣玉食的生活，即使越國公大發(fā)慈悲肯讓她跟我走，這對她也不公平。忠伯，能把這鏡子給我一下嗎？”

    屋中傳來一聲金屬拼合之聲，又有一陣響動，似是那文人取了筆墨在書寫文字。

    片刻后，文士的聲音響起：“有勞忠伯把這塊銅鏡送回樂昌那里，我的心意她一看便知。請你轉(zhuǎn)告樂昌，我會在這里等她三天，到時候無論她作何選擇，我都能接受?！?br/>
    忠伯從房中匆匆走了出來，楊玄感與借福跟著他向外走去，文士悲涼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店家，燙壺酒，越烈越好！”

    楊玄感一路跟著忠伯回了家，只見忠伯一到家便直奔陳姨那里去。楊玄感叫來了借福，囑咐他到陳姨的房外盯著，一有動靜馬上到父親的書房通報(bào)，而自己則直奔書房而去。

    楊素正在書房里看書，楊玄感見到父親后，上前低聲說道：“爹爹，陳姨以前的夫君找到這里了。”

    饒是楊素見多識廣，聽到后仍吃了一驚，手中的書一下子沒拿穩(wěn)，“啪”地一下落在了桌上。不過楊素旋即便恢復(fù)了鎮(zhèn)定，一邊撿起書，一邊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需要去密室里說嗎？”

    “不用，就在這里吧，這是家事，但說無妨?！?br/>
    于是楊玄感將剛才的見聞詳細(xì)說了一遍，楊素聽完后，半天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樣，只是一雙手忽而握拳，忽而攤開，反映著他內(nèi)心的劇烈變化。

    良久，楊素長嘆一口氣：“怪不得這么多年樂昌一直對我不冷不熱，雖然我對她千依百順，但總感覺她和我之間隔著些什么，原來是這個原因。唉，女人心海底針，饒是我楊素識人無數(shù)，也無法看穿自己愛妾的心啊?！?br/>
    “那爹爹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楊玄感小心地問道。

    “不瞞你說，樂昌和那芍藥不一樣，為父確實(shí)很喜歡她，而且和她有了積善了，不能象芍藥那樣隨便就送給別人?！?br/>
    “但她那夫君這么多年都一直在尋她，而樂昌也遵守著破鏡重圓之約，這又委實(shí)讓人感動。他們的愛情應(yīng)該是勿庸置疑的，可讓為父就這樣放手，又實(shí)在心有不甘?！睏钏刂刂氐匾宦晣@息，不再說話。

    楊玄感立在一邊，心中默然，一句話也不說。

    楊素盯著窗外梅花上的積雪，半黑半白的胡須被從窗戶吹進(jìn)來的風(fēng)拂得有點(diǎn)亂，楊玄感立在一邊，也覺寒風(fēng)撲面，臉上有點(diǎn)疼。

    “此事我再好好考慮考慮，我想最后還是尊重樂昌的意見比較好，但積善我是不會讓她帶走的，他是我楊家的兒子，這點(diǎn)不會變。如果樂昌肯主動跟我說這事，那就是她下定了要走的決心了，到時候我強(qiáng)留也無益?！?br/>
    楊素?cái)[了擺手，示意楊玄感先行退下，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楊玄感回到自己的臥室，心中思緒萬千，他其實(shí)對陳姨一直印象不錯，但很少看她笑過，積善從小跟著自己玩也時常是悶悶不樂，說娘親總是不開心。自己原來一直以為是母親鄭氏打壓她的原因，今天總算知道了其中隱情，一路走來，不由對這對苦命鴛鴦心生同情。

    過了兩天后，楊素突然把楊玄感叫到了書房，楊玄感剛一進(jìn)門，就看到楊素面前的書桌上放著那面重圓的銅鏡，不由得吃了一驚。

    “玄感啊，你過來看看這首詩?！睏钏氐恼Z調(diào)很平靜，已不象那日初聞此事時的那樣激動了。

    楊玄感上前看了看那面鏡子，只見銅鏡的背面寫著一首五言詩，字跡娟秀：“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fù)嫦娥影，空留明月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