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雨刷來回擺動著，一下一下地將大量的水推開。
張暖沉郁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仿若沒有焦點(diǎn)一般,灰暗眸色與現(xiàn)在天空的顏色沒有什么不同。
而宋堯一邊開著車，一邊悄悄注意著張暖的神色。在張暖從星巴克出來后,他就發(fā)現(xiàn)她魂不守舍的,似乎懷揣著心事。
“你冷不冷？”他開口打破沉默。
張暖緩緩回神,呆滯地偏過臉看他：“什么？”
宋堯看了一眼她的衣褲：“衣服都濕掉了。”
今天的雨下得太猖狂了，即使撐了傘，衣服下擺與褲子還是被打濕了。但張暖看見宋堯自肩膀往下全都濕了個干凈，襯衫緊貼在身上，隱隱約約現(xiàn)出他那結(jié)實(shí)胸膛的緊致線條。
張暖恍地心跳加速，趕緊撇開視線：“不冷?！?br/>
見她果真變得如此冷淡，宋堯心里的想法得到了印證。在宋堯思量著該如何再次開口時，張暖卻先他一步說話了?！澳愕漠嬍裁磿r候能完成？”
宋堯沉下心,稍稍皺眉：“怎么,這是要下逐客令了？”
“沒有,只是覺得你應(yīng)該交畫稿了。”張暖看向車窗外,從聲音里聽不出來什么情緒。
“畫稿是交不出去了。”
“那就是我這個當(dāng)模特的錯,讓你沒有靈感與手感?！睆埮坏人螆騺G鍋,就主動將黑鍋背下來,“世上有這病的人比比皆是,你可以去找別人?！?br/>
宋堯輕緩出一口氣,將車慢慢停靠在路邊。雨天駕車本就危險,況且他現(xiàn)在還穩(wěn)不下心來。
大雨仍然往下倒著,車外的嘩嘩嘈雜聲與車內(nèi)的寂靜氛圍形成鮮明對比，越發(fā)襯出小小空間內(nèi)的壓抑。
他慢慢側(cè)過身：“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做我模特是有報酬的?！?br/>
“我不要了?！睆埮椭^，手放在纖細(xì)的腿上，褲上的濕濕涼氣觸到指尖，令她皮膚陡生寒意。她說完之后又遲疑地抿了抿唇，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你要是實(shí)在過意不去的話，送我一張廢稿就行。”
這么久了，她到現(xiàn)在都沒看見過自己在宋堯筆下的樣子。她不想留下這個遺憾。
宋堯定定地回：“我手里沒有廢稿?！睆埮犃?，把頭埋得更低。他又繼續(xù)說：“只要畫的人是你，都不會是廢稿?！?br/>
張暖身子一僵。
“不過，我給你的報酬比廢稿要厲害得多，你要不要？”宋堯慢慢靠過來，右手從她那瘦削的肩頭滑過去，輕輕托著她的后頸，使她轉(zhuǎn)過頭來。
他認(rèn)真地注視著張暖的眼睛：“讓我留在你身邊。我喜歡你，暖暖?！?br/>
飽含著深情的一雙清目，以及溫柔的一聲“暖暖”，讓張暖的大腦出現(xiàn)短暫的空白。但很快她就抬手擋開了宋堯的臂彎，啞著聲說：“愚人節(jié)都過了，就別開玩笑了?！?br/>
宋堯輕聲回：“我沒有開玩笑?！?br/>
張暖當(dāng)然知道他沒有在開玩笑。經(jīng)過這么些天的相處，如果她說她不知道宋堯?yàn)槭裁匆獙λ敲春茫蔷鸵欢ㄊ悄X子缺根筋?？墒?，她不清楚這份好里到底摻雜了多少的同情與憐憫，她只知道宋堯一直都是個善良的人。
況且，他還是阿宴的前男友，同時也是她遙不可及的夢想。
說來說去，到底是她配不上。
她忽然覺得身上很冷，冷得讓她唇齒打顫。她看到窗外天黑得差不多了，大雨也不知何時慢慢變得小了，鼓起勇氣扯開了話題：“我突然想起來小筠讓我今晚回家吃飯，一會兒到了小區(qū)你就自己上去吧。”
拒絕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宋堯長呼一口氣，沒有順著她的意思來：“能告訴我為什么嗎？是不是陶格行對你說了什么”
張暖輕輕搖頭。陶格行在她面前說了宋堯那么多的壞話，把他抹黑得體無完膚，但她毫無理由地一個字兒也不信。但陶格行有一句話說得很對。男人是有生理需求的。
而這邊，宋堯想起之前在加拿大的時候，張暖對他身份的定義是朋友的前男友，不禁嘆息一聲：“我從來都沒有和李宴在一起過?！?br/>
張暖略微有些詫異，但再次搖頭：“不是因?yàn)檫@個……”
宋堯擰眉，稍啟唇，緩緩問出了最讓他覺得心慌的一個可能性?！笆且?yàn)椤种?？?br/>
張暖一聽到這個名字，心臟驟停，瞳孔禁不住一顫，唇色漸漸泛白。但她使勁咬緊了下嘴唇，沉默得如同黑樹林里的枯死樹一般。
宋堯瞧見后，低笑著自嘲：“我以為二狗都跟我姓了，你是喜歡我的，原來還是我自作多情了?！?br/>
她微微張口，本想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默不作聲。
正巧，張暖的手機(jī)響了，是董雯打來的。她趕緊接起：“喂，媽?！?，我在長江路外貿(mào)大廈這兒，你來接我一下吧?！茫龝阂??！?br/>
掛掉電話后，張暖就要開車門出去?！鞍褌隳弥??！彼螆?qū)氵f給她，神色語氣倒是跟往常沒什么不同。
張暖頓了一下，接下傘后小聲地說：“你回去就早點(diǎn)休息吧?！?br/>
“好。”宋堯笑著點(diǎn)頭。
張暖看著他的臉，眼睛忽地濕潤了。為了不在他面前失態(tài)，她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撐起傘下了車，關(guān)上車門。
宋堯并未立刻離開，而是陪著車外的張暖一起等。
這時，張暖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輛車開過來，并逐步減速在路邊停下來。她連忙迎上去，開后座車門坐進(jìn)去。
董雯坐在駕駛座上，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睛微瞇著望向停在不遠(yuǎn)處的白色車子，仔細(xì)辨認(rèn)了下車牌號，而后疑惑地扭過臉看著張暖：“暖暖，那不是你的車嗎？”
張暖搪塞道：“嗯，借給陳凌了?！?br/>
“哦?！倍┮矝]放在心上，就一路開了過去。
一回到家，張暖先上樓洗了個熱水澡。在浴室里，她拼命壓抑著哭聲，滾燙的淚水隨著熱水盡情流下。
沒過多久，馮姨來敲她門。“小暖，洗好了就出來吃飯吧！小筠也回來了！”
她聽后連忙關(guān)閉淋浴頭，高聲應(yīng)后，便擦擦身子穿好干凈衣服，又把濕噠噠的頭發(fā)吹了吹才下去。
張銘清、董雯和林筠已經(jīng)在餐桌上入了座。林筠一看見她就表現(xiàn)得非常開心：“姐姐姐！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一次我終于不再演男主的少年時期了！”
張暖在他旁邊坐下，“嗯，那是演女主的弟弟嗎？”
林筠一聽，十分驚訝地說：“姐，你怎么知道？你太神了！我就是演女主角的弟弟！這戲份可重了！我可是促成男女主愛情線的神助攻呢！璐姐說了，這角色人設(shè)可討喜了，可能我會因此一炮而紅呢！雖然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紅得一塌糊涂了！”他越說越自豪，越說越自戀。
一邊的董雯聽了，笑意盈盈地夸贊道：“我的乖寶貝當(dāng)然是最棒的！”
“哈哈哈，還是阿姨好！”林筠開心不已，不停地給董雯夾菜，而后又看向張銘清，“叔叔，你也夸我一句嘛！夸了我就給你夾菜！”
張銘清無奈笑笑：“那我就得多想幾句了。”
“哇，叔叔真給面子，我就不為難你了。喏，多吃點(diǎn)！”林筠起身夾了一筷子細(xì)嫩魚肉到張銘清的碗里。
張銘清面色愉悅地嘗了嘗。
董雯悄悄瞧了眼張暖，而后思忖著對她說：“暖暖，陶格行找過我好幾次問你的行蹤，我都沒理他。我仔細(xì)想過了，我不應(yīng)該逼著你跟他在一起?！?br/>
張暖起身盛了碗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董雯又接著說：“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出去走走，交個你喜歡的、可以照顧你的男朋友，這樣也能讓我和你爸放心。”
林筠本來還在往嘴里塞東西，一聽這話，連忙咽了下去，“哎喲阿姨，姐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都同居不少天了！他還是個畫家呢！比那個陶格行不知道優(yōu)秀多少倍！”
張暖拿著湯勺的手一頓，慌忙喝令他不要亂講話。
但董雯一下子眼睛發(fā)亮，“暖暖你有男朋友怎么不早說??！什么時候帶回來讓我和你爸看看！”
張暖立即解釋：“媽，不是男朋友?！?br/>
董雯聽后面色肅然：“什么？不是？不是還同居啊，那可不行！”
“就是借住而已。”張暖悶著聲坐回去。
這時林筠湊近她耳邊悄悄耳語：“反正阿姨就是想讓你找男朋友，你就說宋堯是不就行了，還能讓你耳根清靜一會兒?！?br/>
張銘清離得近，耳朵又十分好使，“叫宋堯？”他的眉頭皺起，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張暖皺緊眉頭，嗔怒著瞪了林筠一眼。
“宋堯啊，這名字好！”董雯連連點(diǎn)頭，但又想了想，“不過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張暖匆匆喝完湯，就站起來：“我先上去休息了，你們慢慢吃?！?br/>
“暖暖，你就吃這么一點(diǎn)?。吭俣喑渣c(diǎn)??！”董雯顯得有些著急。
張暖什么話都沒說就上了樓。
她窩在床上眼望著頭頂?shù)鯚翥躲栋l(fā)呆，不知過了多久她又把被子掀過來蒙在臉上。蒙了一會兒后，她煩躁地坐起身，把包拿過來翻找煙盒。但是，她自從跟宋堯住在一起后，基本上都不抽煙了，所以也就沒有隨身帶煙。
翻找無果，她走出門，去了二樓書房，敲了敲門：“爸，你在里面嗎？”
“在，進(jìn)來吧?！?br/>
她推門進(jìn)去，直接說：“借我根煙吧?！?br/>
張銘清隨手拿起煙盒，倒出一根來遞給她：“這東西要少抽，別讓你媽看見。”
“知道了?！睆埮叩臅r候還順走了他的打火機(jī)。
他低下頭接著看文件。過了一刻兒，董雯走了進(jìn)來，“銘清，我看剛剛你的樣子，是不是認(rèn)識宋堯??？”
張銘清翻過一頁：“陶格行就是被他扳倒的?！?br/>
“??？不會吧？”董雯很吃驚。
“行了，時候不早了，快點(diǎn)回去休息吧?！睆堛懬逭酒饋恚瑪堉募绨阉块g里趕。
此刻。張暖倚靠在黑黢黢的窗戶前，一面聽著外面的淅淅瀝瀝聲，一面抽著煙，腦里回蕩著的盡是宋堯說的那句：“是因?yàn)椤种幔俊?br/>
而與此同時，宋堯把宋二狗安頓在貓窩里，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而后坐在了毛毯上，背靠著沙發(fā)底子，一閉上眼，全是張暖聽到林筑名字后失魂落魄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