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趙姨上來喊蘭湉下去吃飯。

    蘭湉應(yīng)了聲，放下東西走下樓。

    桌上已經(jīng)擺著盛好的米飯，蘭湉有點不知所措，轉(zhuǎn)過頭向趙姨道謝。

    “謝謝趙姨，太麻煩您了，以后這些我自己來就好?！?br/>
    她不習(xí)慣別人給自己盛飯，更不習(xí)慣沒有任何“前奏”，就可以這么順利地吃到飯。

    因為在他們家，平平安安地吃一頓飯，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從有一回，因為母親忙著燒菜，來不及給父親盛飯而被他毆打時，以后的每一頓飯，都是蘭湉盛的。當(dāng)時的她只單純覺得，只要這件事交給自己，父親就不會打母親了。如果動作慢了，就完全是自己的原因，怎么也不會怪到母親身上。

    要打也是打她。

    然而結(jié)果卻不是這樣。

    那時蘭正東接過蘭湉遞給他的飯，只吃了一口，就把飯都吐了出來，狠狠地把蘭湉?fù)频降厣?，邊說著“這么硬的飯你讓老子怎么吃？咱們家現(xiàn)在窮得連水都用不起了嗎”，邊走進(jìn)廚房抓著連鳳的頭發(fā)，把她的臉往電飯煲里按。

    按的同時還不停地嚷嚷，“我看你他媽就是欠打！這么難吃還敢給老子吃，老子他媽就讓你吃個夠！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那一個個骯臟的字眼，像紛亂的巨石，不斷擊打著蘭湉的耳膜。

    蘭湉愣了一秒，趕緊爬起來沖到廚房，從后面使勁扒著蘭正東的衣服，然而即使衣服都被扯得變形了，他也始終巋然不動。

    有什么用呢？自己的力氣怎么可能比得過他的？他那一身肌肉，根本就是鋼筋水泥筑成的，在烈日下粘結(jié)成塊，然后變成專門施暴的武器。

    蘭湉的內(nèi)心一陣絕望。

    沒辦法，她只能先拔了電飯煲的電源，接著抄起案板上的鍋鏟朝著蘭正東后背打。但那點力道對蘭正東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他反手就把蘭湉?fù)鶋ι弦粨?，然后把連鳳的頭從電飯煲里抓出來，抓起電飯煲朝著蘭湉身上砸。

    嘴里唾沫四濺，臉憋得通紅，“媽的，你個小賤人，還敢打老子了，真是和你媽一樣的賤！行啊，也想被打是嗎，那老子今天連你一起打！”

    頭撞在墻上，電飯煲扔在肚子上。蘭湉當(dāng)時站都站不穩(wěn)，腦子像煮開了的水，一直在嗡嗡地尖叫。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糾在了一起，可能下一秒就會破肚而出。

    她蹲在墻角，疼得起不來。

    耳邊是母親聲嘶力竭的哭喊，“住手，你別打她！要打就打我！飯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錯！別打孩子，別打孩子啊……”

    然而磚塊般的拳頭還是星星點點地落到蘭湉身上。

    “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我看你就是活膩歪了！什么垃圾玩意兒，連老子也敢打?！?br/>
    污言穢語不絕于耳，蘭湉抱著頭，把臉埋在腿里。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的蘭湉，忍一下就過去了。至少現(xiàn)在母親可以喘口氣了不是嗎？你瞧，那些拳頭就跟棉花似的，一點也不疼。想點開心的事啊，明天就又可以去武館練散打了，到時候又能學(xué)本領(lǐng)，多好！

    你看，你的生活，多好！

    蘭湉安靜地坐在桌旁，沒有動碗筷。

    她在等顧璇下來一起吃。

    然而剛落座不久，樓梯邊就傳來顧璇的聲音。蘭湉轉(zhuǎn)過頭去，看到她邊歪著頭戴耳環(huán)，邊神情嚴(yán)肅地講電話。

    “昨天我不是把合同的要點都告訴你了嗎，怎么還有問題？方盛的營銷模式和組織管理形式都和我們公司不一樣，合并一定要仔細(xì)……行了，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到?！?br/>
    說話間走到飯桌旁，瞥了眼桌上的菜，摸了摸蘭湉的頭，“湉湉，阿姨公司里突然有點事，得出去一趟，不能陪你去買東西了。今天王叔可能要去接葉起他爸和妹妹，也不能來。這樣吧，從這兒出去走到惠夫公園那兒就能打到車，你上車后直接跟司機(jī)說去三陽廣場，就能到了?！?br/>
    顧璇說著掏出一沓錢放在桌子上，“實在不好意思，要讓你一個人去。如果阿姨結(jié)束得早，阿姨就過來陪你好嗎？”

    “好的，沒關(guān)系阿姨，您先去忙吧?！?br/>
    蘭湉笑笑，并不太介意。

    望了眼數(shù)量不少的紙張，目光逐漸失去焦距。

    “嗯，看到有什么喜歡的就多買點，不夠可以回來再找阿姨報銷！自己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迷路了就打我電話，或者葉起電話，他對那兒比我熟?！?br/>
    “嗯，阿姨再見?！?br/>
    蘭湉朝著顧璇的背影揮了揮手，轉(zhuǎn)回身時，看都沒看那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