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聽聞這惡徒程嬰竟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竟然出賣了公孫義士,將這孤兒的行蹤泄露給了屠岸賈,最終連帶公孫義士和這孤兒,都被屠岸賈暴尸荒野。難道這眾所周知的事情亦會有假?”薛倫在一旁聽了蘇代的敘述,不禁又滿心疑問道。
“哎,天下之人盡知程嬰賣主求榮,不惜出賣自己的好友,斷送掉那孤兒的性命,殊不知這正是公孫杵臼與程嬰為了瞞騙屠岸賈而上演的一套苦肉調(diào)包計,卻偏偏冤枉程嬰義士背負了這么多年的罵名。”蘇代連連又搖頭嘆息道。
“前輩此話何解?”薛倫緊接著蘇代的話又繼續(xù)追問道。
“當(dāng)年公孫杵臼既知單單將趙氏孤兒抱出宮外也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屠岸賈不見了莊姬產(chǎn)下的孩子,定然不會就此罷休,于是便和程嬰商議,將自己的孩子扮作趙家的孩子潛逃,再由程嬰假裝出賣公孫杵臼的行蹤,讓屠岸賈帶人抓住公孫杵臼和他的孩子。程嬰趁屠岸賈自以為禍根已除而放松警惕之時,便悄悄帶著趙氏孤兒躲進了這座藏山,待其長大之后好為自己的父親報仇。如此天衣無縫的苦肉計,才將屠岸賈騙了過去,可這個秘密天下竟無人知曉!”
“什么?前輩的意思是趙氏孤兒并沒有死,而是被人掉包幸存了下來?!”薛倫聽了蘇代這番話,如晴空里的一道霹靂,直驚得他目瞪口呆。
“不錯,程嬰救下這位孤兒之后,將孩子托付給了他人,他自己亦覺得深深愧疚于好友公孫杵臼,便在他的墳前自刎謝罪,一同至黃泉陪伴好友去了,所以才會有了這藏山之中的‘二義塚’?!碧K代肯定了薛倫的話語,繼續(xù)往下說道。
“那趙氏孤兒現(xiàn)在何處?”薛倫一波驚疑未定,又一波驚疑四起,緊接著又問道。
“我看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小兄弟,便是當(dāng)年的趙氏孤兒吧?”未等蘇代作答,荊軻看著趙武子十分堅信地試問道。
“不錯,荊少俠猜的一點不錯,當(dāng)年程嬰將趙氏孤兒托付的人便是老朽,老朽一直將武兒撫養(yǎng)至今,并教他《陰符》的要訣,等的便就是他為這些死去的英靈報仇的那一天。”蘇代此時一聲塵埃落定的回答,肯定了荊無涯的話,而話盡之余,便又將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了他的弟子趙武子的身上。
趙武子聽了蘇代和薛倫、荊軻的對話,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世竟暗藏了這樣一段離奇的故事。直到蘇代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的時候,他還遲遲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師…父,你說的是…真的嗎?”趙武子直到此刻,依然不太相信自己這么曲折的身世,因為在這藏山之中,他向來都是跟著師父蘇代過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田園生活,怎么會突然之間肩上就背負了這么沉重的血海深仇,他當(dāng)然來不及反應(yīng)過來。
“武兒,師父當(dāng)年在晉國出任仕官,與程嬰大夫有八拜之交,他所托付的人便是師父。后來晉國三分,屠岸賈忠于韓王門下,我便去韓國求官,可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替你趙家平冤昭雪,才不得已歸隱了這藏山之中,以望后繼有能人,能助你趙家洗脫冤屈,如今既能遇得這七星龍淵劍的傳人,師父以為該是你趙家沉冤得雪的時候了,所以才命你跟隨荊少俠一起出山,前往韓國除掉屠岸賈,以慰你趙家滿門和公孫杵臼、程嬰兩位義士的在天之靈。”蘇代凝視著眼前的趙武子,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
趙武子望著蘇代那蒼老而又嚴肅的臉孔,知道師父今日的話語絕不是對著自己開開玩笑,盡管他目前還沒有能夠適應(yīng)這么巨大的變故,但是他仍然屛住了嘴唇,用力點了點道:“師父,徒兒明白了?!?br/>
蘇代見趙武子已有心而為,心中也欣慰了許多,于是他便又轉(zhuǎn)過頭來,朝著荊軻等人道:“眾位英雄,如今我這徒兒就交給諸位多加關(guān)照了,蘇代替九泉之下的趙家一門和公孫大人、程嬰大人在此謝…過大家了?!?br/>
蘇代這邊拱手彎腰朝眾人說著,頓時老淚不禁奪眶而出,順著眼角邊層巒疊嶂的皺紋往下留了下來,言語間竟有些哽咽,一句話也說的有些斷斷續(xù)續(xù)起來。
荊軻等人見這蘇代身為合縱家的嫡傳門人,論資歷和輩分都算得上是當(dāng)今之世頗有名望的老前輩,竟然對他們行如此大禮,將自己隱埋了多年的苦楚一并告于眾人,心中也有些隱隱作痛,十分憐惜。
“蘇老前輩盡管放心,此事便包在荊軻的身上,荊軻定會帶領(lǐng)趙家公子回韓國與其母相聚,并誅殺那屠岸賈這個惡賊,為他滿門報仇雪恨!”荊軻實在忍不住心中的那份憐惜,一把上前扶住蘇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對蘇代說道。
“不錯,老前輩盡管放心,若不能替天下蒼生除卻這狗賊,朱亥誓不歸來!”朱亥本就是個率性而為、嫉惡如仇的粗莽大漢,見了眼前這番情景,怎不激動,也跟著一并上前發(fā)誓道。
其余毛允、薛倫、地坤、杜三娘和公輸蓉幾人隨后也跟著荊軻和朱亥上前一句言語:“請老前輩盡管放心?!?,借此寬慰起蘇代來。
而這身在一旁的盜昇,雖是個有些小肚雞腸、愛好面子的市井之徒,但是論及行俠仗義之事,他絲毫不在他人之下,于是也連忙起身急匆匆地朝蘇代說道:“老人家你盡管放心,有我盜昇在,定能提了那屠什么的鳥人的狗頭來見您?!?br/>
公輸容聽了他這番急匆匆的話語,竟然為了逞一時之能,將話都說的前后矛盾了,于是便有意問道:“盜昇前輩到底是要取屠岸賈的鳥頭,還是狗頭呢?”
那盜昇忽然被這一問,才知自己方才話說得急,有些前言不搭后語,不過也就故意耍了臉皮道:“管他鳥頭狗頭,都一并取來做祭品,誰叫那廝取了個這么不吉利的姓氏,明擺著是找人不快活么。”
眾人被他這么一說,方才那些沉重的心情,此刻也算稍許輕松了許多。
蘇代見眾位英雄都俠義如此,不禁感慨萬千,直朝荊軻道:“荊少俠門下英雄,個個忠肝義膽,言而有信,老朽佩服之至?!?br/>
荊軻受蘇代此話,反倒搖了搖頭道:“老前輩此話言重了,墨家始祖曾許下兼愛非攻之道,荊軻身為墨家的傳人,眾兄弟亦為墨門眾人,自當(dāng)秉承先祖之志,所以大家遇上這等含冤不平之事,才會個個英勇,當(dāng)仁不讓?!?br/>
蘇代聽了此話,更是連連感嘆,直微微搖頭道:“墨家大義,千古難得,我蘇家遠不及也!”
“老前輩言重了,蘇秦當(dāng)年出山合縱天下六國而拒秦,如此宏大的魄力,天下誰人不為之震撼?”荊軻一邊好生安撫起蘇代,一邊又繼續(xù)問道:“只是我等就這般前往韓國,若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和一個合適的人加以引薦,只怕難以入得韓國深宮?!?br/>
“荊少俠的顧慮,老夫早有預(yù)料,韓國如今已向秦俯首稱臣,屠岸賈在韓王之側(cè)整日花言巧語,絲竹美色,深得韓王的歡心,并將其任命為太宰。如若此刻想要撼動這棵根深蒂固的大樹,恐非易事。不過幸好韓朝有一位十分忠義賢能的大臣,名為韓厥,現(xiàn)被任命為中軍元帥,當(dāng)年趙家滅門的慘案中,此人也是當(dāng)朝唯一一個知道內(nèi)情的人,所以荊少俠若是要助武兒一洗冤屈,可從此人著手?!碧K代早知荊軻會有此問,于是便將早就準備好的信息告知給了荊軻。
“嗯,如此最好不過。”荊軻得了蘇代的指點,連連點頭,滿心也有了把握,隨即朝趙武子和諸位兄弟道,“那事不宜遲,明日我們便啟程前往韓國。”
“但聽鉅子之令行事?!?br/>
眾人一齊朝荊軻抱拳領(lǐng)命,便將此事就此決定了下來。不過韓國之地,如今已被秦國納為腹地,韓廢王韓安也在屠岸賈的酒色之下喪失了復(fù)國之志,整日花天酒地,樂不思蜀,對屠岸賈也是言聽計從,荊軻一行人此番前往韓國,到底能否斗得過屠岸賈,此事還尚不能有所定論。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番韓國之行,又將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明爭暗斗。
樊於期和成蟜自在饒陽脫身之后,按照天乾之前暗中的約定,一路狂奔,直至上庸之地。上庸原為春秋之時的庸國屬地,但凡庸國之人,個個能征善戰(zhàn),位列八國之首??墒亲猿f王聯(lián)合西秦的勢力滅掉庸國之后,庸人才各自逃散,上庸也成為了一座空城。但誰也不會知道,這幫能征善戰(zhàn)的庸人后被一位頗有才能的秦國大將所收留,并將其納入了三軍之列,而這位有才能的大將軍便是此時正在逃難的樊於期。
自樊於期不再勝任三軍主帥之后,這批曾經(jīng)收服的庸人也不愿再為秦國效命,所以各自領(lǐng)著妻兒老小又回到了上庸之地,從此過著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他們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日出而作、日落而棲的日子里,有兩個不同尋常的不速之客來到了他們這座古老的都城。
在這都城的北面,有一條河流名為漢水,這是上庸百姓這么多年以來一直賴以生存的源泉。在平日里,耕種并不繁忙的時候,就會有許多人來這里垂釣,借此打發(fā)閑暇的時日,上庸城的郡守楊端和便是其中之一。
楊端和是個做事極為認真的人,即便垂釣也不例外。
他雙目凝視著水面之上的浮漂,表情十分平靜,比這如鏡一般的水面還要平靜。他素知這狡猾的魚有九個心眼,唯有靠以不變應(yīng)萬變的耐心,才能將這水底的魚引上鉤。
果然,在他精心端坐了許久之后,浮漂總有有了一絲的抖動,那是魚兒在試探嘴邊的吃食是否安全。楊端和嘴角微微咧開,因為他知道這條魚馬上就會成為他的鉤上之物。
抖動,停止;抖動,再停止;浮漂隨后便是一陣劇烈的顫動,這是浮漂在泄露魚兒安心吃食的信息。楊端和大喜,正欲收桿而起,忽然身后有人大喊:“將軍,將軍…”
楊端和在未做上庸郡守之前,曾是領(lǐng)著庸人作戰(zhàn)的主帥,自他卸甲歸田之后,庸人一直改不過口來,所以一直以將軍相稱。
可這身后之人一陣大喊大叫,又讓這本在顫動的浮漂倏然而止,水底下的魚兒也一下子被這不速之客給驚得四處奔竄開來。楊端和見這本已上鉤的魚兒又跑了個不見蹤影,不禁又惱又怒,回頭便朝那人喝道:“你這莽夫俗子,何事如此大呼小叫,竟壞了我的好事!”
那庸人被他這么一喝,頓時知道自己犯了過錯,隨即聲音一下子也便低了下來,十分忐忑道:“將軍,府內(nèi)有…有兩位貴客求見?!?br/>
“什么貴客賤客?”楊端和哪里聽得進去這斥使的奏報,只一陣不耐煩道,“今日本郡守便要在此垂釣美味,陌生之人一概不見!”說罷,又繼續(xù)穿餌引線,向漢水中落下了手中的魚鉤來。
那斥使被楊端和這么一罵,也不知如何是好,既想說明緣由,又怕惹惱郡守大人,只得在一旁吞吞吐吐道:“小的不敢叨擾將軍雅興,可是,可是這位客人說將軍看了此物,便知是…是何人?!蹦浅馐挂贿呎f著,一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呈上手中之物。
楊端和原本并不想看這斥使呈上的東西是何物,因為他此刻的心境已被他弄的很是糟糕,但他終究是個有原則的人,不會讓情感太過用事,于是他還是斜著眼睛瞟了一眼斥使呈報的東西。
他原本只是想瞟一眼就算了,可偏偏就是這一眼,讓他感覺到了自己頓時被什么東西蟄到了一般的感覺。他不能確信方才那一眼是否將此物看的真切,于是連忙扔下手中的魚竿,用腰間的衣帶簡單擦了擦手上的污漬,便上前端拿起斥使手中之物,仔細端詳了起來。
他借著些許陽光瞇著眼睛來來回回地看著,生怕自己看錯了一般,忽而雙瞳之中發(fā)出一股子亮光來,回頭又直朝那斥使連連斥責(zé)道:“你這小廝,差點誤我大事矣!”剛把話音落下,便急匆匆地直奔上庸城內(nèi)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