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蘇氏的月份也漸漸大了,身子越發(fā)不便。
之前她去宮里給太后賀壽的時候勞累過度,在床上歇過三五日才緩過來。
林玉澤越發(fā)心疼她,私下交代林錦儀多替蘇氏分擔些。林錦儀自然應承下來。算起來她掌管庶務也有幾個月了,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上手,并不需要去麻煩蘇氏了。
這天林錦儀在府中行走的時候,忽然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錦繡苑周圍的守衛(wèi)比從前多了許多,差不多是其他地方的兩倍。
她心下納罕,詢問起來,才知道這是蘇氏的安排。
她有些不解,去正院給蘇氏請安的時候便問起來。
蘇氏隱而不發(fā),只道:“我前兒個做了個夢,夢見你的院子里進了生人。醒來后心有余悸,便在你的院子周圍加派了人手?!?br/>
孕期中的女子總會有些胡思亂想,前頭林玉澤已經(jīng)提點過林錦儀,她便也不覺得奇怪,沒有細問下去。
忠勇侯府的日子就在這樣平淡而溫馨的氛圍里延續(xù)著。
林芳儀的親事很快定了下來,對方是王翰林家的幺子。王翰林是科舉出身,祖上幾代也就出過零星幾個舉人,在京城中可以說是毫無根基。但好在王家耕讀傳家,家風清正,他的這個小兒子亦是相貌堂堂,腹有詩書,跟林博志一樣,已經(jīng)考中了秀才。
偏周姨娘還覺得很不滿意,在她看來,王家的門第不高不低,王公子的才學也不甚出彩,兩年前下過一次場,卻沒能中舉,也不知道往后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頭。像周姨娘想的,她的芳姐兒才貌雙全,總是值得更好的。
這時蘇氏在養(yǎng)著胎,周姨娘不敢去她面前造次,便鬧到了林錦儀面前。
恰好這天林錦儀在查看公中的賬簿,大熱天地對著繁雜的數(shù)字和科目,本就有些心煩。周姨娘就哭哭啼啼地過來撞槍口了。
林錦儀一看到周姨娘這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樣,就越發(fā)心煩了。她給周姨娘看了座,又讓人從小廚房端了兩碗冰鎮(zhèn)的綠豆湯來。
周姨娘抽抽噎噎地剛想開口,林錦儀就截了她的話頭,道:“外頭暑氣大,姨娘在外頭走了一路,先喝些東西下下火。”
綠豆湯被遞到眼前,周姨娘只能止住了淚,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林錦儀也喝了一碗,覺著涼快不少,也有耐心聽周姨娘說話了。
周姨娘喝過綠豆湯,眼淚又說來就來了,“二姑娘,如今是您代理太太管家,妾身也是沒辦法才求到您跟前了。芳姐兒的品貌才情你也都知道,太太為她定那么門親事,妾身真的是覺得委屈她了……”
林錦儀捏了捏發(fā)痛的眉心,道:“王家公子多年來潛心讀書,最是方正的人了。前兒個祖父祖母和爹娘都見過了,回來都是贊不絕口的。他家家風也很不錯,待人接物都很和氣,大姐姐嫁過去定然是不會吃苦的……”
周姨娘哪里聽得進這些好話,只針對她的話反駁道:“潛心讀書多年,他也將近二十了,卻連個舉人也沒能中上。家風清正又有什么用,王翰林家攏共就那么些資源,他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一層層分下來輪到他頭上的能有多少呢……芳姐兒咱們府里也是嬌養(yǎng)著長大的,去了王家,還不知道往后要吃多少苦頭……”越說,周姨娘越覺得那王家公子配上林芳儀。
像周姨娘這樣的人,林錦儀可真是沒辦法了,和她說道理吧,她不聽,還振振有詞反駁你。
無奈之下,林錦儀只好冷下臉,道:“這門親事是祖父和祖母都過了眼的,不是我娘一個人拿的主意,我和大姐姐同輩,就更沒有參與了。周姨娘來同我哭,又有什么用呢?”
周姨娘絞著帕子,道:“太太都放心讓二姑娘管家了,想來是十分信任您的。妾身不求別的,就希望您能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說說話。”
林錦儀覺得除非自己腦子有問題,才會去干涉林芳儀這門得來不易的親事。
可眼下周姨娘這非要她一個準話,不然還不肯走的模樣,她也是沒辦法。
兩人僵持了片刻,林錦儀又垂下眼睛繼續(xù)看賬簿。
周姨娘等了又等,都沒聽到她的回答,只好又道:“二姑娘,到底如何,您給句準話呀?!?br/>
林錦儀放下賬簿,面無表情地抬起頭,道:“親事已經(jīng)定了,我雖暫代我娘打理中饋,但到底是家里的小輩。家中大事也輪不到我來做主。姨娘要我說什么呢?讓我打包票能勸服府里所有的長輩?您覺得可能么?”
周姨娘當然沒指望僅靠林錦儀一人就能退了這門親事,只不過是想著她和林芳儀打小感情好,又年紀小耳根子軟,聽了她一番話或許會愿意幫忙敲敲邊鼓。到時候她再去找忠勇侯夫人和蘇氏哭訴,也好有個幫手。
沒想到林錦儀聽她說了那么多,卻還是無動于衷,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果然不是嫡親的姊妹,就不會替她的芳姐兒打算呢!周姨娘心中憤恨不已,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還是冷冷戚戚地道:“到底是芳姐兒一輩子的事情呢,您和芳姐兒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總不能對她不管不顧……”
林錦儀心道,對啊,就是因為林芳儀,眼下你才能坐在這里對我說這些啊。不然以我現(xiàn)在煩躁的心境,早就讓人把你轟出去了!
聽多了這嗚嗚咽咽的哭聲,林錦儀心頭煩躁更盛,卻還得按捺住,道:“姨娘的意思我知道了。大姐姐和我是親姐妹,我自然也是盼著她好的。等稍后我去和祖母請安的時候,會將這事提一提的。”
周姨娘見她終于松了口,終于不再哭了,破涕為笑道:“那這事兒就仰仗二姑娘了?!?br/>
林錦儀有些不耐煩地道:“我這兒事還多,就不留姨娘閑坐了?!?br/>
周姨娘也終于識趣兒了一回,捏著帕子離開了。
送走了周姨娘,林錦儀終于能安靜下來對賬。
這一看就是一下午,傍晚時分,日頭西移,天氣也終于涼爽了幾分。
林錦儀得了閑,就吩咐千絲將東西收一收,隨自己去正院看望蘇氏。
千絲收好賬簿,有些猶豫道:“姑娘,周姨娘那些話您可千萬別聽信。她可向來是不著調(diào)的?!彪m然以她的身份這么說周姨娘是僭越了,可她也委實擔心她們姑娘會偏聽偏信。若絲她們姑娘為著周姨娘的話去和太太分辨,少不得讓太太傷懷。
林錦儀好笑道:“怎么,在你眼里,你家姑娘就這么糊涂?”
千絲忙道不敢。
林錦儀又繼續(xù)道:“這事兒我自然是會同祖母和娘提的,但不是幫著周姨娘說什么要悔婚。而是給她們提提醒,讓她們看好周姨娘,省的她后頭又出什么昏招?!绷址純x前頭那門親事是怎么壞的,她后頭可聽蘇氏說過了。
千絲也終于放下心來,“姑娘心里有主意就好?!?br/>
林錦儀到正院的時候,蘇氏正在做針線。
蘇氏過去忙著府里大小事務,偶爾還要為家人下廚,并沒有太多閑暇時光。
如今倒是得了閑,她便撿起了女紅來做。
林錦儀以為她是為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坐近了才發(fā)現(xiàn)蘇氏是在繡衣裳的花紋。且還是條女兒家穿的月華裙。
蘇氏笑瞇瞇地剪了線頭,抖落開來,道:“你先試試。娘也是許多年沒碰針線了,也不知道做的合不合適?!?br/>
“娘自該好好歇著才是,便是覺得無聊了,為弟弟妹妹做些貼身的里衣也可,阿錦衣裙都夠穿的,不用您費神費心的。”
蘇氏把衣裙放了,捉了她的手,愛憐道:“太后壽辰上,岑家的那個小姑娘不是仗著她娘給她做的那條衣裙不可一世嗎?娘也想給你做一條,且還要做的比她的還好,下回再見面你便不會輸她了?!?br/>
林錦儀心中微動,感激道:“事情都過去了,阿錦沒放在心上呢?!庇刑K氏這樣的家人真心實意地為她打算,她怎么還會在乎那些沒把她放在心上的所謂家人呢?
蘇氏拍了拍她的手,道:“娘都給你做好了,你快穿著看看?!?br/>
林錦儀便去了屏風后頭,換上了那條裙子。
蘇氏雖然沒為女兒做過幾條裙子,卻很了解她的尺寸,也知道怎么樣才能發(fā)揮她的長處。這條月華裙腰身細窄,腰線細長,越發(fā)將林錦儀少女的身量襯托的秾纖得衷,修短合度。
林錦儀很是滿意地在蘇氏面前轉(zhuǎn)了兩圈,道:“娘做的果然好?!?br/>
蘇氏也笑,“尺寸是挺合適的,就是娘許久沒拿針線了,上頭的繡花總是比不上岑家的那位?!?br/>
“您干嘛要同她做比?!绷皱\儀攬了攬?zhí)K氏的肩膀,“您給我做的,便是最好的了。”她也是到了現(xiàn)在才知道,紀氏不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好,心里最記掛著的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兒女。不像蘇氏,就算有了后頭的孩子,還是全心全意地對她好。她既已占了小表妹的身子,那么蘇氏就是她的親娘了。
母女倆說了會兒話,林錦儀便提起周姨娘來。
蘇氏一聽,臉立刻就冷了下來,“她這一回二回的到你面前作妖,還真是上癮了?!?br/>
林錦儀也無奈地笑:“周姨娘是恨不能將大姐姐許給天下最好的男兒,看不上王公子,又不敢直接鬧到您和祖母面前,便只敢先來找我當說客?!?br/>
蘇氏冷笑道:“天下最好的男兒?也不想想我們家高不高攀的起那樣的人家。這事兒你別攙和了,自有娘來處理?!鼻邦^她是想讓女兒借著周姨娘練練手,才沒有直接料理了她。沒想到周姨娘居然敢得寸進尺。女兒也是年紀小,到底壓不住這老油子。
林錦儀見蘇氏已經(jīng)心中有數(shù),便不再多提。
三天后,周姨娘還沒想好怎么去忠勇侯夫人和蘇氏面前分說,便被人架到了去往城外庵堂的馬車前。
丫鬟轉(zhuǎn)達了蘇氏的意思:林芳儀即將成親,周姨娘這個當親娘的,去庵堂里為小夫婦念念經(jīng),求個平安。
周姨娘哪里肯在這時候乖乖就范,死活不肯上馬車。
幸好督辦此事的是蘇氏身邊的萬縷。
萬縷可不怕她撒潑耍賴的,直接讓兩個婆子一人一別把她給扭了起來。
周姨娘動彈不得了,口中還嚷著:“我服侍老爺多年,芳姐兒又是我親生的,太太不能這么待我!”
萬縷冷冷一笑,“姨娘也知道自己還有個女兒呢。大姑娘如今的親事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可姨娘若要再這么鬧下去,往后可就指不定了……”威脅的意味很是明顯,意思就是若是周姨娘再這么鬧下去,惹了蘇氏厭煩,林芳儀怕是連這樣的親事都撈不著了!
林芳儀就是周姨娘的軟肋。若是蘇氏真的要拿捏林芳儀,她能有什么辦法呢?忠勇侯夫婦和林玉澤自始至終都是站在蘇氏那邊的。她當下就沒了底氣再鬧。
萬縷也不等她回答,直接用帕子堵了周姨娘的嘴,讓人把她架上了馬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