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梅做夢都沒想到媽會因她而死。童年不幸的生活讓她從小立志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絕不象母親那樣任命運擺布。

    在她的詞典里只有第一，沒有第二，因此，她在錢家灣中學里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她為自己定下的目標是進最好的大學，走出錢家灣。

    高中入學考試，她記得每一道題都答得完全正確，讀臨江高中不是夢。秋后一個下午天，她們一家人在地里收麥子。隔壁旺財麥在田邊大喊“錢梅，錢梅?！彼痤^來，一眼看到了站在旺財身后的劉老師。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劉老師，嘿嘿，到家里去坐。”

    “錢梅，成績下來了，你為錢家灣中學增光了。你的成績在全臨江都是第一名。讀臨江高中沒有一點問題。祝賀你，你是我教過的學生中最得意的弟子?！眲⒗蠋熂拥糜檬直衬ㄖ蹨I。

    “真的，學校其他同學呢？”錢梅關(guān)心地問。

    “其它就很一般了。錢梅你一定要為錢家灣爭光哦……”

    “劉老師，喝水?！卞X梅恭恭敬敬地把一個倒?jié)M開水的白瓷杯子，雙手奉給劉老師。”

    “哎，教了幾十年，終于讓我摘了全區(qū)第一的桂冠?！眲⒗蠋熀攘丝谒?，擦了把臉上的汗，笑瞇瞇地盯著錢梅。

    “哎，劉老師好?！眿尷艿苠X立，背著麥子回到了家里。

    “錢大姐，你女兒這次考試可是臨江狀元喲，以她的聰明才智，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劉老師就象自己中了舉一樣，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哦，嘿嘿，借你吉言。”媽說完，自己進屋收拾麥子去了，直到劉老師走，都沒露面。

    “媽，你什么意思，人家劉老師可是走了幾十里路。你怎么可以這樣冷待人家呢？”錢梅生氣地找媽理論。

    “嘿嘿，高中，可以免學費，免飯費嗎？我沒錢。供不起，你也該掙錢養(yǎng)家了?！眿岊^都沒抬，收拾完麥子，又拿了把谷草打草鞋。

    “什么？你不給學費，我，我可是考了全區(qū)第一名呀?！卞X梅急得眼淚都掉出來了。

    “你考了全國第一都沒錢。”媽眼睛都不眨地說。

    “我不，我就要讀書?！卞X梅氣得在媽面前撒潑。

    “你看家里還有什么可以賣，只要繳得起學費都行?！眿尩穆曇粲行┻煅?，兩行淚無聲地流著。

    “媽，我長大了給你掙好多錢。不哭，媽。媽。……”弟弟錢立乖巧地用手給媽擦去了淚水。

    “嗯，呃。嗯。……”媽清了清喉嚨接著說“還有一條路可以試試，找你父親要錢，他在省國立大學教書，你到學校就能找到他，他應該有錢。如果你要去，我給你準備路上吃的饅頭。帶上你弟弟，或許有點希望?！眿屚Ｏ率种械幕盥罚税褱I，站起來拍了拍錢梅的肩膀。

    “我要去，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不放棄?！卞X梅激動地抱著媽親了一下，轉(zhuǎn)身就往她屋子走去。她得做好準備。

    父親在她的頭腦里一直是個模糊的影子，他活在過去錢家的佃農(nóng)嘴里。她在人們的議論中，拼湊出了父親的形象。

    父親才華橫溢，風流倜儻，讀大學就以他出色的才華嶄露頭角。新文化運動風起云涌，反對包辦婚姻，提倡自由戀愛，特別是看到徐志摩的《再別康橋》后，更增添了他抵制包辦婚姻的決心。雖然被要挾，他也只是為了生活不得不敷衍塞責。

    父親和母親僅有兩次同房，便有了他們兩姐弟。她一直不明白媽為什么要這樣生活。同時憎恨父親的無情，既然不愛，又何必造出新生命呢？

    這一次她一定要去質(zhì)問他，她認為撫養(yǎng)他們是做父親的責任。他也必須盡到父親的責任。

    第二天天剛亮，媽就把他們叫醒了?！板X梅，這張圖紙是我憑著記憶畫的，每個地方我都注了地名。你們要早走，早歇。這是家里最后一點錢，還有一些零錢，拿著，不要露財。天晚了一定要住店?！眿屧偃凇?br/>
    她帶著弟弟風餐露宿走了一天一夜終于找到國立大學校門前。

    “姐，我好餓，我想吃面……”弟弟指著校門前一個小面攤子說。她這才想起他們還沒吃午飯。

    “好吧，老板，給我們來兩碗，哦，來兩碗最便宜的小面。”錢梅說到一半，改了口。

    “辣，還是不辣?！崩习鍐枴?br/>
    “我不要辣?！卞X立搶著答。

    “一碗辣，一碗不辣?！卞X梅笑著在弟弟頭上摸了摸對老板說。

    “兩碗小面。”老板大聲唱著用托盤把面送了過來。

    “呃，老板，打聽個人，你認識嗎？就是大學里教國文的錢教授住什么地方?！卞X梅一邊端面一邊問。

    “錢教授哇，就住在大學竹林村。你是他什么人？”鄰桌一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接了話茬。

    “嘿，小妹，他就是大學的老師，你今天算問對人了?！崩习迨种钢悄腥苏f。

    “他是我們的爸爸。”錢立童聲童氣地答了一句。

    “哦，你們是老錢的兒女？”他把碗索性端到我們桌上，腦袋湊近錢立仔細打量，打量完了又轉(zhuǎn)頭湊在錢梅面前，錢梅趕緊把臉往后退。嘴里說“嘿，嘿，叔叔一會可以帶我們?nèi)フ宜麊?？?br/>
    “從來沒聽他說起過你們，難道是老天給他送了子嗣。嘿嘿，可以，可以的。吃完了馬上帶你們?nèi)?。”他酸溜溜地擺動著他的腦袋，埋下頭挑碗里的面條。“昨夜風雨得喜訊，秋日面攤逢佳麗。呵呵一笑笑朋友，緣來緣去早定基?！币宦飞希崃锪锏啬醚劬︻╁X梅。嘴里嘀嘀咕咕。錢梅心想，他這是在做詩嗎？真象魯迅筆下的孔乙己。

    到了，他們站在一個圍成籬笆的小院子外面，籬笆里的土地上種著各種花草，一叢叢黃色的波絲菊特別耀眼。

    “錢教授，錢教授。來貴客了……”他推了推眼鏡，對著里面大喊。不一會，從里面走出一個體態(tài)豐腴，滿面含春的中年女人來。

    “杜老夫子，什么貴客有你貴？”她笑盈盈地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在老夫子的額頭上點了一下。轉(zhuǎn)眼見了我們，驚訝地問“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