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稗官野史小說，雍正的形象甚不成模樣。我所讀到的，似乎只有一部《兒女英雄傳》是把他作為沒有出場的正面人物來寫的。其余的，也包括民間鼓兒詞之類的口頭創(chuàng)作，他都是一個陰鷙、刻薄、寡趣、無聊、毒辣的人物模式展示給讀者。最有趣的，有的話本還把雍正寫成武林高手，“雍正在轎中”發(fā)現(xiàn)有人行刺“指甲一彈，只見一道白光激射而出”，那人的頭便落了——這活活是個劍仙的功夫了。還有一部書是寫他殺他的八弟胤祀的，派他的血滴子（特務(wù)）到監(jiān)獄去，胤祀正看書，那血滴子突然出現(xiàn)在燈下。胤祀驚問來意，“血滴子”向他施禮說“八爺，奴才來侍候您歸天”——這些書都是“文革”期間“傳閱本”上看來，無封面也無封底。無版權(quán)頁，無頭也無尾，只有片段情節(jié)，不知為什么，偏偏是這些斷章，能留給我極清晰的印象：這人陰狠。

    后來讀《清朝野史大觀》《清稗類鈔》之類的書，又推而讀了一些歷史記載及研究文章，還有雍正的自述的書《大義覺迷錄》，這些看法便有些動搖，漸漸地“沒有了”，也就是崩潰了。留下的主要印象，變成了A.他是個辦公狂；B.有時有點虛偽，有時有點真誠；C.極為“由著性子來”痛快至極；D.不大講情面；E.經(jīng)濟頭腦比較好，理事不馬虎，甚至到刻薄挑剔的程度，是個石頭也要控出油的角兒；F.軍事上才能平庸，還要逞能，出了事又不肯承擔責任。不論是雄心，還是野心他都是“勃勃”。是個好勝、愛面子、冷酷、耽于事事、勇于創(chuàng)新、實踐的人。這皇帝當?shù)谩靶量唷倍?，他也確是吃得這苦。

    中國的獨裁皇帝，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居多，多有講“無為而治”的，“富有四海、貴為天子”——清末還用這兩句話來指責康有為，說他的名字“有、為”就是這么個野心意思的表現(xiàn)——就這么個事實，你讓他不享受？什么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冠裳冕旒四海萬國來朝；“吃天下”換句文一點的話說便是“玉食萬方”，這制度其實就是規(guī)定死了的：皇帝你只管受用去，辦事的是臣子們，辦得好是“皇上圣明”，辦砸了便是“臣罪當誅”。這么個形態(tài)下，又說“無為而無不為”，太陽那樣光明燦爛，太陽普照著一切，它且看不見自家照不到的陰影，不腐敗才見鬼了。當然這也是辛苦換來的，不是他，而是他打天下的祖宗，祖宗“締造艱難”換來了今天的花天酒地。

    倘是看戲，當皇帝是太簡單的一件事，原先我也是這么看——出來個拂塵太監(jiān)，站著說，“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我很自然地就想，戲里多是“有事”，不演戲的現(xiàn)實生活中，怕是經(jīng)?！盁o事”的罷。歷史的事實是，明代的許多皇帝情形就是這樣，甚至比這還要輕松了去，有的他敢二十年不設(shè)朝，“老子不辦公！”還有花錢，好像銀庫就在他家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沒有節(jié)制也沒有章程，真的太舒服了。

    但清代不一樣，滿洲人是少數(shù)民族，人少少的，灑在漢人中如同胡椒面進菜鍋，有這一味但看不出眉目來。這是被孔子指為“夷狄”的民族，蒙古人不敬孔，大元廣闊無倫的國土不久便分崩離析。滿洲人聰明：得罪不起孔老夫子，禮尊到極致，有些事繞著走：你說我夷狄就夷狄?！八?，東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币彩且牡?，照樣是“圣明法統(tǒng)”，有這么個權(quán)威的理論依據(jù)，那地位也就上去了。小心聰明，愛學習動腦子這些特點幫了這個民族。朝鮮當時是中國的外番，出了問題向中央機樞要匯報的，前明時常常動輒遭到痛斥，罵得人難堪，到了清代，朝廷倍加撫慰，還時不時地和中央政府鬧點小別扭，恐怕雙方深層次的心理都有個“彼此彼此，都是夷狄”的心思，一方不服氣，一方賠笑臉爭取平安相處。因此縱觀，清代皇帝整體來說辦事還算經(jīng)心。我和朋友聊天說“清代帝王怕老婆的沒有，怕媽（母親）的有”。他們學習漢族的“傳統(tǒng)”堅持超過了漢民族。

    雍正皇帝就是這些個有為皇帝里頭的一個典型。他的難處在于，康熙的名頭和成績太大了，留下了一個極大、問題極多、外表卻異常平穩(wěn)繁榮的攤子。當過官的都知道，這是最叫人頭痛的事，如果新到任的是個爛糟污的單位，雷厲風行三下五去二整頓，很快成效就顯出來了，上級看得見，同級佩服眼紅，下級得到“公正”自然賓服，威信立馬提升。如果這單位隱憂很多，原先便是“先進”，辛苦累死沒人見，“不出政績”，這就痛苦。見無人告訴，他在這樣的形式下抓出了問題的要害，從“刷新吏治，振數(shù)百年之頹風”入手，實實在在做出了一些成功的整頓建樹，留下了許多令人沉思的歷史軌跡。今天查看這些軌跡，有的印痕仍是清晰的。

    有人說雍正皇帝是我二月河給他翻了案。事實上我可沒有偌大的能耐，我是運用了許多史學家已是“成品”的結(jié)論運作我的藝術(shù)，決非發(fā)明者，如果說運用小說、文學形式體現(xiàn)此中學說，我還算能接受。余杰說我歌頌流氓，我不聽，也不受。雍正的“維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懸在乾清宮，他這個心態(tài)固然是中國傳統(tǒng)，但我想用我這支弱小的筆，靈動地告訴讀者朋友：絕對不可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