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寡婦珍住的小區(qū)后,時間已經到了晚上10點多,公車是坐不到了。我走到路旁,打算叫輛出租車回家,結果在那里站了半天,連自行車都沒看到一輛,一氣之下,我轉身去了不羨仙酒吧。
聽著酒吧里嘈雜的音樂聲,我依舊在吧臺前坐下,叫上一杯啤酒,邊喝邊想著相柳姐妹倆的問題。雖然寡婦珍愿意收留她們,而且也很喜歡相繇,但畢竟她們不是普通人,時間一長,難保她們不會露出破綻。何況太章的事也沒有解決,要是他找到寡婦珍家中,很可能會連累她。即使太章不會對普通人出手,但兩邊開打,萬一有什么閃失,寡婦珍也不會好過。唯今之計,只有先把她們從寡婦珍那里弄出來。
“放心,太章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的。”旁邊傳來豎亥的聲音。
我一口酒噴到旁邊的地上,差點連酒瓶子都拿不穩(wěn)了,連忙做了個深呼吸,穩(wěn)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才回過頭看著旁邊的豎亥。
“你還真是像病毒一樣無所不在?。〔贿^麻煩你下次找我時先打個招呼,我可是個打工仔,嚇出心臟病都沒錢醫(yī)的?!蔽野琢怂谎?,“還有,你怎么可以看出我在想什么?”
豎亥還是那副襯衫加西褲的打扮,正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瓶啤酒,笑嘻嘻的看著我,“我來了很久了,是你自己在想事情沒看到。其實我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過我可以聽到你在說什么,記住,下次想東西的時候嘴巴不要說出來?!?br/>
“是嗎?這話有人對我說過,你再說就沒什么新意了。對了,我還要謝謝你今天救了我們。”
“我說過,我救你們是為了幫太章?!必Q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心事重重的喝了口啤酒,“不過我沒想到他居然為了報仇去偷息壤,這下事情就糟糕了。”
“糟糕的是我們,他有什么糟糕的?!?br/>
“你知不知道大禹的身世?”豎亥沒有看我,而是轉過頭看著他對面的酒柜。
“不是吧,你又要講故事。你的工作是不是說書的,大哥?!蔽也粷M的看著他,“還有啊,麻煩你說話時看著我,別搞得我不知道要看哪里好不好?”
“啊,是嗎?不好意思,我習慣這樣了。”豎亥有點尷尬的又把頭轉了過來,“剛才說到哪了?”
“大禹的身世?!蔽姨嵝阉?。
“對了,就是大禹的身世?!必Q亥把酒瓶放到吧臺上,神情看上去有些迷茫?!澳鞘呛芫靡郧暗氖铝耍瑧撌窃趫蜃龅郏ㄗ?)的時候。那時上天為了懲罰人間,就降下了一場大洪水,很多人都淹死了,還有很多人被逼得無家可歸。人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天天乞求上天放過他們?!?br/>
說到這里,他看看我:“你知不知道那些受災的難民是什么樣子?”
“知道,就像現(xiàn)在那些非洲難民嘛!電視里經常演?!蔽液戎【苹卮?。
“就是那樣,不過還要凄慘一些?!必Q亥陷入回憶之中,“到處都是腐爛的尸體,成群的蒼蠅圍著飛來飛去。活著的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全部都整天不停的號哭,沒有吃的東西,就冒險跑到山上打獵摘野果。運氣好的可以吃上一頓,可大部分都被各種各樣的猛獸吃掉了,一座山上到處都是白森森的人骨頭,誰都不知道明天自己是不是還能活著?!?br/>
“我正在吃東西,大哥!”我無力的打斷他的話。
“啊,對不起,我太投入了?!必Q亥回過了神,抓起酒瓶連灌了兩口。“當時當天帝的是黃帝,他的孫子鯀(注2)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跑去求黃帝結束這場洪水,可黃帝說人們還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洪水還會繼續(xù)下去。于是鯀就偷了黃帝的息壤,一個人跑到下面,想治住洪水,結果沒多久就被發(fā)現(xiàn)了,黃帝很生氣,就讓人殺了他,還把他的尸體丟到了羽山?!?br/>
豎亥又陷入了沉思中,聲音也變得恍恍惚惚:“羽山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花草,沒有樹木,只有數(shù)不清的蝮蟲到處爬來爬去,一年到頭都在下雨,山腳下全是水洼,從來都沒有干過(注3)。鯀的尸體放在這里三年,一直沒有腐爛,大伙兒都說是因為他一心想治水,所以不甘心就這么死掉。到后來,黃帝也害怕了,叫人去把他的尸體割爛,誰知道剛剖開肚子,就有一條龍鉆出來,也就是大禹了?!?br/>
“老百姓說大禹是鯀專門為了治水而孕育出來的,他吸掉了鯀身上所有的元氣,連黃帝都感到吃驚。于是黃帝跑去找他,希望他上天做神,可大禹說,他父親讓他出世是為了治水,不是為了做神;黃帝又問他會不會想為鯀報仇,大禹說,他父親讓他出世是為了治水,不是為了報仇;黃帝就叫他不要急著治水,先等懲罰結束了再說,大禹還是說,他父親讓他出世是為了治水,不是為了看著人死。最后黃帝沒辦法,只好同意大禹去治水,還不得不把息壤給了大禹?!?br/>
“這和太章有什么關系?”我還在喝啤酒。
“息壤是不可以隨便用的,這次太章為了報仇去偷息壤,上天一定會懲罰他?!必Q亥悶悶不樂的將酒瓶送到嘴邊,才發(fā)現(xiàn)已經沒有酒了,于是揮手叫酒保過來:“再來一瓶?!?br/>
“這么說息壤不是大禹給太章的嗎?”我也再叫了一瓶啤酒。
“當然不是,大禹一直在勸太章不要再想報仇的事,怎么可能把息壤給他用?這也怪我,要是可以把他看牢點就好了?!?br/>
“你現(xiàn)在告訴我這個有什么用?”我感到很奇怪。
“我希望你可以幫他,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一定要盡快解決。”
“又推到我身上?你今天也看見了,我真的不是共工?!蔽椰F(xiàn)在一聽到太章兩個字就頭痛,更別說還要去幫他。
“我說過,你是不是共工并不重要,只要你能幫到他就行了。你也不希望太章和相繇她們同歸于盡吧?”豎亥眼中又有了笑意。
“老狐貍!”我暗罵了一句,“我會想想辦法,不過你要幫我做件事?!?br/>
“什么?”
“到時候再通知你!把你的手機號給我?!?br/>
商量好一切,豎亥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我一個問題:“知不知道殺掉鯀的人是誰?”
“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火神祝融,共工的父親(注4)!”
“…………”
片刻后――
“什么,你說那個王八蛋沒給錢就跑了,所以要我替他付帳……”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寡婦珍的電話,說公安局查到有血跡從停車場一直延伸到我們公司門口,所以要我們在上午接受問話,叫我在家中等她來接我,到時一起去公安局。為了保險起見,我勸她不要帶上相柳姐妹,雖然不清楚我為什么這么說,寡婦珍還是答應了我。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小個子警察,只有二十多歲,看起來剛畢業(yè)不久。他帶著我們到接待室坐下,卻絕口不提昨天的事,只是陪著我們東拉西扯??上粋€毛頭小伙子哪是寡婦珍的對手,沒幾句話就被迷得昏頭轉向,什么東西都說了出來。
原來警察在停車場發(fā)現(xiàn)很多不能用科學解釋的現(xiàn)象,讓這里的局長非常驚慌,立刻對外封鎖了消息,只說是有流氓在里面打架斗毆;另一面迅速上報,希望上面派專人來處理這件事。我這個目擊證人非常重要,所以專門派了個人來陪著我,直到專家趕來為止。
正說話間,接待室的門被打開,一群人走了進來。最前面的正是警察局長,他的身后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米七左右的個子,略微有點禿頂,頭發(fā)整齊的梳向腦后,人長得很瘦,厚厚的嘴唇,戴了副很大的黑邊眼鏡,手里還提了個公事包。身上穿的是件灰白色的襯衫,下擺也沒有扎起,就這么露在外面。
寡婦珍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說了一句:“看樣子那個家伙就是專家了?!?br/>
“當然了,有著這副形象的人要么是專家,要么是修電器的!”
一行人坐到我們對面,果然警察局長給我們介紹:“這位是中央來的柏先生,今早才乘飛機趕到,他是處理這種問題的專家?!庇种钢肝?,“這就是事發(fā)時在場的證人,孟軻,這是他的老板,葉珍珍?!?br/>
那位柏先生沖我們微微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扭頭對著警察局長:“我想單獨和孟先生談談?!?br/>
警察局長顯得有點吃驚,不過他沒說什么,立刻招呼所有人離開。
看到其他人一個個走出接待室,寡婦珍緊緊握著我的左手,擔心的看著我,我對她笑笑:“沒事,連你我都能對付,一個修電器的怕什么?”
寡婦珍“撲哧”一聲笑出來,手上緊了一下,才跟著局長走了出去。
柏先生還是沒有什么表情,把公事包放到了身邊,雙手合攏放到了膝前:“孟先生,我們開始吧。”
我從沙發(fā)上挺起身體,看著柏先生的眼睛:“沒問題,那我就說了。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昨晚我下班,去停車場看看有沒有順風車坐,誰知道看見十幾個人追著一個女孩跑過來。你也知道,我是正人君子嘛,當然要去救她了。結果人救到了,我的頭也被敲了一下。雖然我很厲害,但是雙拳難敵四手,只好跑到公司里,才擺脫了他們……”
“我不是要問這個……”
“是嗎?我知道了,你是問停車場為什么會變成那樣吧,也沒問題。停車場發(fā)生了什么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啊??赡苣腔锶苏也坏轿覀?,就在那里發(fā)泄吧。你也知道,我是個正人君子嘛,從來不打聽別人的私事……”
專家在那里微微搖頭:“孟先生,你沒說實話!”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說實話了。不錯,其實剛才我說的的確和事實有點出入,不是十幾個人,而是七八個人……”
“孟先生,我是想聽實話?!?br/>
“ok,沒問題。四個,其實是四個人,喂,做人不要這么小氣嘛!要是人太少,我怎么拿見義勇為獎金哪?”
柏先生長嘆了一口氣,搖著頭站了起來。
“喂,你別指望刑訊逼供啊!我可是一等良民,小心我去紀委告你?!蔽疑眢w向后縮了一點,用手抓著自己衣領,一臉緊張的望著他。
在我愕然的眼神中,柏先生走到我的面前,一臉肅然的看著我。然后,深深的對我鞠了一躬,頭幾乎要碰到我坐的沙發(fā)了。維持著這個姿勢,他那深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對于太章給你們造成的麻煩,我非常抱歉!”
“?。 ?br/>
柏先生慢慢的抬起了頭,對我笑了笑,又回到剛才的座位上,拿起水瓶為我的茶杯加水,“現(xiàn)在,我們可以認真的談談了吧?”
我保持著剛才哪個姿勢不變,一雙眼睛驚疑不定的看著他:“你是……”
他把水瓶放到一旁:“我的本名叫做伯益(注5),和太章一樣,我也是大禹治水時的手下?!碑斦f到大禹兩個字時,他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絲崇敬之情。
“搞什么?。抗艜r候的神也太多了點吧,一個修電器的居然也是個神。”我松了口氣,重新坐直了身體。
“所以請你放心,這件事警察不會再追查下去。還有,我不會修電器……”
“別這么計較嘛,下次穿件酋長服,別人就會帶著美女而不是電器來找你了?!?br/>
“…………”
“對了,你又不在這里,怎么會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有點好奇。
“是豎亥打電話告訴我的,所以我就急匆匆的趕過來了?!辈娴谋砬楹孟笥行└锌?,“其實太章用息壤對付你們,自己也很危險。息壤的力量不是我們這些屬神可以控制的,一不小心就會被反噬。他已經為了報仇不顧一切了,我們這些朋友都很擔心他?!彼麚u搖頭,又長嘆了一聲。
“是這樣??!”我抱起雙手若有所思,“這么說你和豎亥也是好朋友了?”
“對啊,我們認識四千多年了,從治水時就在一起?!辈嫜酃馔h處,似乎在回憶往事。
“這就太好了!”我雙手一拍,嚇了他一跳,“昨晚豎亥在酒吧喝酒,錢都沒給就跑了,還是我替他墊的酒錢。既然你是他好朋友,那就替他把錢還我吧。一共二十塊,謝謝!”
“……你比共工厲害多了!”
注1:堯是五帝之一,正確的稱呼應該只有一個“帝”字,或者叫他唐堯。
注2:根據《山海經》記載,黃帝生駱明,駱明生白馬,白馬是為鯀。所以大禹其實是黃帝的曾孫。
注3:《山海經南山經》:又東三百五百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無草木,多蝮蟲。
注4:據《山海經》記載,炎帝神農生下兒子炎居,炎居的兒子叫節(jié)并,節(jié)并的兒子叫戲器,戲器生下了祝融,祝融是火神,被貶到南方居住,在那里生下了個兒子,也就是水神共工。關于鯀的死有兩種說法,一是治水不力,被舜殺掉的;二是黃帝派祝融去殺掉的,不過地點都是在羽山,這倒沒有爭議。因為本書的需要,我采取了后一種說法。
注5:伯益是大禹治水時的助手,本應繼承帝位,但帝位被大禹的兒子啟所奪。據說《山海經》就是伯益和大禹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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