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學的頭二個月是最難熬的。
九月開學那幾天，成才去了遠方城市讀大學，毓秀依舊去了原來成梁念書的隔壁重點高中。有福忙著他們大的二姊妹上學的事，也不管成梁干些什么。
成才去念書時，成梁扛著仟擔去了他念書去的路上山上砍柴。有福遲蓮都去送他，成才是他們的驕傲……
看著成才有些別于鄉(xiāng)下小伙的步伐，成梁心里有些后悔，他腦中閃過一念頭，這回放棄繼續(xù)是不是錯了……
那幾天，成梁砍柴從不與易輝結伴，不是惱他，而是和他一起砍柴總招來鄰里的詢問。九月一日那天，易子任就碰見了他與易輝結伴砍柴。他站在原地停了下來，等他們路過時，他臉上露著一絲不曉得么子意思的笑容問道:“哎，幺少爺，聽說你考了重點高中，咋不去報名讀書，跟易輝砍么子柴？”
成梁羞得好似偷了人家東西，燥得滿面通紅，低著頭不言語快步走了過去。易輝跟在后頭，大聲答道:“差幾分……”然后快步去攆上成梁。
易子任原與有福吵過架，不過鄉(xiāng)里人里長里短沒有過命仇，仇得快也好得快。易子任家小孩同易輝一樣不會念書，望著遠去的成梁他們，咕嚕了一句:“大學生胚子？還不同我屋里云伢幾一樣……”
聽見身后易子任的嘀咕聲，成梁快步走了起來，恨不得立馬找個縫鉆進地下……
那天砍柴，易輝很是興奮，話嘮子般嘀嘀咕咕圍著成梁扯東扯西?？巢駮r還盡讓著成梁砍硬柴，他盡挑差的地方弄些茅柴，捆柴時還一起幫他的忙?；氐穆飞?，他看見成梁的柴比他的起碼重個三十斤，他屁顛屁顛爭著跟成梁換著挑了二段路……
那幾日，碰到的長輩熟人都會問上二句。有真心替他惋惜，也有表面安慰心里實際幸災樂禍的……
開學第三天起，成梁便不與易輝同路了，他受不了人們指指點點問東問西。他一個人扛著仟擔，刻意避開熟人，挑那種很少人去的山上澗邊砍柴……
砍好柴后，他便躺在地上，隨便扯根絲茅或樹枝叨在口中嚼著玩。實在無聊了，還挖藏土里的蟲蟻玩，玩膩了掏出那貨灑泡尿把它們淋死……
成梁也同有福一起上地里挖紅薯，挖土種冬菜等等農活，輪到他家看牛時他帶上那頭老黃牛上山砍柴。那牛還是集體解散時分的，十多歲了，老了。他砍好柴后，便斜躺地上叨根樹枝發(fā)愣。黃牛通人性，顫歪歪走了過來，圍著成梁嗅來嗅去。
看著同自己作伴七八年的老牛，成梁百感交集，站了起來，幫它捉起了牛蚤子。老牛很亨受，一動不動站在那里……
回家時老牛不要牽的，走在擔柴的成梁后面，差個五六步，不遠不近。回牛欄時，老牛自己徑直進去，一點也不勞他的心。幾個月后，有福有貴兄弟嫌牛太老，犁田耙田時都慢悠悠的，后來找個牛販子把牛賣了。
沒有老牛作伴的日子，成梁更加孤獨……
有福看出了成梁的心思，便籌劃著替他找一門技藝拜師學藝。
臘月十八，從四隊幫忙安葬老人回家的有福，試著詢問成梁道:“幺伢幾，今天我碰到百云叔，他是開摩托修理店的。技術好生意不錯，喝酒時聽他講，他隨便鼓搗二個小時頂我做一天工。百云叔以前和我相好的，還是剛出五服不遠的堂兄弟，我開了口，央他帶了你。他含糊答應了，就看你的意思。學藝三年，苦是苦點，總比和我挖鋤頭強些……”
成梁呆了好一刻，沒有吭聲。
剛失學那會，他恍恍惚惚，腦袋里都是空白。幾個月下來，他又想起讀書的點滴，腦中不時閃過繼續(xù)讀書的幻想……
有福這一問，他毫無一點心理準備。摩托車那時還是希罕物，在單車都不是家家有的年代，他想像不出來怎么鼓搗那玩意，至于將來靠這門手藝討呷的規(guī)劃，那是遙遠想都沒想過的……
出神時，有福追問了一句，“幺伢幾，你好好想想，這個事要得的……”
成梁反應過來，隨便回了句:“不學，跟易輝挖黃姜……”
有福愣住了，好一刻緩緩說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勉強的事你也學不上身……”
學藝這事擱下了，成梁天天跟著有福干各種農活。
那以后，成梁身后再也沒人指指點點，大家都視他為千千萬萬挖鋤頭的同類，有時年長的還和他開些葷腥的玩笑。成梁也適應了自己學生向社會轉變的變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盡管遇到不多的同齡學生時，心中仍有些許失落……
成才毓秀過完寒假又去上學了，這一回成梁沒有去年那種茫然與難過。毓秀上學后，他還去那所高中給她送過菜，換作去年，他路過那里心里都會難受。他送完菜后，還興致勃勃的看了學生們做的畫報刊欄，還給畫欄里那些美術生畫的人物吸引了。成梁有畫畫天賦，可與那些專業(yè)培訓過的學生畫的人物比，簡直太小兒科了。
他趴在畫欄上，看著那人物的頭發(fā)，五官，肌肉是那么的立體明晰，簡直就是照的黑白照片一樣。他琢磨端詳了半天，尋思著怎么用鉛筆也能畫出這個效果來……
回到家，他用鉛筆在原來讀書時剩下的空白作業(yè)本，回憶起畫欄里的人物畫，按自己想出來的辦法試著涂鴉起來……
別說，他還真鼓搗了些效果，尤其是畫陰影明暗度時，他還自創(chuàng)了用燒火時的碳未涂畫，然后用手指小心翼翼涂抹。還別說，雖然與那些專業(yè)美術生比差老遠，但還有那么個意思……
三四月份時，成梁與易輝去了一趟鎮(zhèn)上趕集賣山上挖的黃姜，十字街頭糧雜百貨門前一群人圍著什么東西在看。易輝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忙招呼道:“幺少爺，我們也去看看……”
剛擠進去，便有人小聲說道:“這個珠寶廠是做鉆石的，聽人講，那東西值錢呢……招初中以上學歷的，不曉得進得去嗎？”
成梁仔細逐條逐款看了，大意是在原農民中專開辦了一家珠寶廠，招錄一百名初中以上學歷的適齡青年。面試體檢合格后正式錄取，要交三百元押金，試用期三個月，工資每月75元。試用期后，工資按計件算，多勞多得……
看完后，成梁拉著易輝擠出人群，嘀咕道:“冒得么子好看的，快些回去……”
易輝有些不舍的邊走邊說道:“只有你個幺少爺，搞么子都急死一樣……”
剛到供銷社附近，成梁他們碰上一個熟人，那是易輝在農科所的大姑父，就在農民中專那里。
他一見易輝，便說道:“輝伢幾，你來得好，我們農科所那里開了個珠寶廠，那個技術好，你跟我去報個名。廠長就是我們農科所的會計，老板是在深圳廠里打工當了官賺了錢回來辦的。他同我們農科所簽了合同，我們負責組織生產，他提供技術安排機器負責銷路，前途蠻好。你要進廠，我說一句就行……”
易輝聽了十分高興，便一把拉起成梁，說:“你同我一起去……”
成梁便同易輝大姑父一起來到了農民中專。
農民中專是初中不發(fā)奮讀書的學生的去處，那個學校是讓人鄙夷的。以前讀書時，那個老爺子鄧校長開大會時，總是苦口婆心教育學生們，說，你們今天不努力讀書，將來河對面那個地方就是你們想讀書了的時候，唯一的去處……
每說到這，下面學生總是一片起哄笑鬧。
那里的校紀是出了名的亂，老師也不管的。像這種只管畢業(yè)證不要升學率，也不會安排工作的學校，老師們也懶得管。農民中專曾有個傳頌廣遠的笑話，說曾經有一位女生與男生到開學一個月了也沒來上學了。那個班的班主任被校務處追問學費的事才想起有兩個學生沒來上課。
那班主任便去了那兩個學生家里家訪，還真不是為了學生學業(yè)前程，關心的是那兩人的學費呢！
老師先去了那男生家，卻看見女生抱著個嬰兒，那個男生在旁逗弄著。女生看見老師來了，有些害羞，抱著孩子進了房，剩下那個男生手腳都不曉得放那頭干愣著。
后來那男生爹媽回來了，熱情的招呼老師。呷飯時，那男生爹問道:“老師，我崽伢幾還去讀不讀得書……”
老師愣了一下，停下夾雞腿的筷子，說道:“行，辦完酒過二天來繳學費……”
那男生媽聽了，忙給老師斟滿一杯酒，謝道:“那謝謝你噠，我個崽還是個猛子，關在學堂比在外面瞎逛強多了……我媳婦就算了，帶起人也不方便……”
老師憋住笑，說道:“等細伢幾大些再講……”
后來，農民中專出現(xiàn)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一個自己還像個孩子的女孩帶著一個呀呀學語的孩子經常來到學?？此腥恕鋵嵥策€就一個毛頭大男孩。
那些個同學很是興奮，這個抱那個抱，還逗那小孩叫叔，叫哥，叫姨，叫姐……
亂輩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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