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暮云的父親喬洛河，正是死于林茂的劍下。

    林茂依稀還記得, 在那一日他從棺材中爬出來見到喬暮云時, 那青年便是那樣皺著眉, 神色復(fù)雜地同他說，畢竟忘憂谷林茂……是他的殺父仇人。

    而如今林茂自己站在喬暮云的面前, 喬暮云卻是能那樣不計(jì)前嫌為他師徒兩人脫身。

    喬暮云能做到這點(diǎn)，就連林茂自己都有點(diǎn)覺得不可思議。

    他卻不知那喬暮云如今一顆心幾乎已經(jīng)快要絞成無數(shù)碎塊, 愛恨難分。

    畢竟過去那么多時日，喬暮云一直以為林茂已死——那等心痛難當(dāng)?shù)淖涛?，他是絕對不想再嘗試。如今眼看著林茂被人追殺，喬暮云又怎么可能忍心讓林茂落入他人之手？

    但縱然這樣, 心愛之人忽然之間變成自己的殺父仇人，喬暮云之前對“木公子”有多戀慕, 如今就又多惱恨絕望。

    這少年心事，實(shí)在難以形容。

    而在喬暮云與林茂對話的同時，常小青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喬暮云的臉上。

    常小青的眼神很冷。

    他的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讓林茂警惕的殺意, 但是那殺意卻從未消失，只是被他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心底。

    而他也知道，喬暮云恐怕也是這樣。

    他從來都不喜歡喬暮云——從見面的第一眼就不喜歡。

    那個時候忘憂谷依然在, 林茂未曾身死卻也是纏綿病榻。常小青并不想離谷去參加那些無趣之極的比武大會，但是他卻不得不去。

    因?yàn)槟且荒暧袉碳覇棠涸菩蘖?xí)陽轉(zhuǎn)功大成, 江湖人都說, 這位武林新秀一身武功, 已經(jīng)不弱于忘憂谷劍鬼常小青。

    忘憂谷自從多年前內(nèi)亂之后元?dú)獯髠? 縱然之后出了季無鳴，金靈子與他在江湖上撐個門面，到底還是虧在人丁稀薄上。

    常小青知道，無論是又不是，但凡有那什么鬼新秀真的在聲勢上勝過了他，忘憂谷的門面便會有些不穩(wěn)。

    當(dāng)然，這些江湖上的明爭暗斗，也不是常小青厭惡喬暮云的根本。

    他之所以那樣厭惡對方，甚至對那個人動了真正地動了殺意，還是因?yàn)樵诤芫弥埃吹搅置瘨暝鴱牟￠缴献銎饋?，讀了一封信。

    【“呀，吾友之子修習(xí)了一門極高深的武功，從此便能擺脫暗疾修得大道……”】

    常小青還記得林茂一邊咳血，一邊喜笑顏開地對他說道。

    林茂說那個人，自然便是喬暮云。

    時隔多年，恐怕就連林茂自己都不曾記得這件小事?？墒浅Ｐ∏鄥s記得清清楚楚。

    當(dāng)時的房間里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溫暖的陽光自窗口射入房內(nèi)，落在林茂被燒毀的面龐之上。那個笑容對于其他人來說，恐怕是丑陋恐怖至極，但是對于常小青來說，卻是那樣美妙，美妙得讓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手中端著的那一碗藥湯上，蕩出了些微的漣漪。

    可是，那一抹笑容，卻是因?yàn)槟撬^的故友之子。

    大概便是從那一刻開始吧，常小青只覺得那位從來不曾謀面的喬家大公子，竟是那般可惡。

    常小青心中這點(diǎn)心思自然是不會當(dāng)著林茂的面表露出來的，但是他和喬暮云之間那種隱隱約約的對峙，卻不可能隱瞞下來。

    一時之間，天仙閣這裝得旖旎香艷的房間里，氣氛竟然變得格外凝滯和沉重，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頗為困難。

    林茂小心翼翼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常小青，又看了看神色恍惚，頹廢欲死的喬暮云，更是背后冒汗，雖然說不出哪里不對，卻也覺得場中氣氛十分難熬。

    總算沒過多久，有人輕叩房門。

    “少爺，您要的酒。”

    有人在門外用顫抖不已的聲音說道，原來是那大媽媽帶著人送了酒過來。

    喬暮云也沒有讓那人進(jìn)門，而是讓他們將酒放在門外，等到那些人退下后，他才將酒壺拿了進(jìn)來。

    那酒壺是他慣用的那一種，壺圓口小，一只能裝上足足五斤酒。

    但是大媽媽卻是送了四五瓶過來，顯然是依照早先的慣例。

    看到這里，林茂便忍不住皺眉。

    那喬暮云未曾察覺林茂的欲言又止，眼見著酒送過來了，他是一刻不停，直接運(yùn)掌將酒壺壺口削開，仰起頭便將那酒液往自己的喉嚨中灌去。

    一股濃烈的酒香在房中飄散開來，林茂不由又往喬暮云那處望了一眼。

    林茂立刻就認(rèn)出來了，喬暮云所喝的這酒并非尋常。

    那是一種很烈，很烈的酒……

    那酒喚作仙白露，號稱一滴便可醉人。

    便是那等酒量過人的老酒鬼，要喝仙白露的時候，也需要用小杯淺酌才不至于醉死在酒桌之前，尋常人喝時更要兌上蜜水才可入喉。

    可現(xiàn)在那喬暮云喝那仙白露，倒像是水牛飲水一般，光是看著都頗為嚇人。

    倘若喬暮云之前都是這般喝酒，倒是難怪不過短短時日，像是他這樣身負(fù)極高深武功的人，便將自己折騰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

    林茂自從在喬暮云面前說破自己身份，難免便有了一些身為長輩的自覺。

    看著喬暮云竟然將這等烈酒當(dāng)成白水來喝，不由眉頭輕蹙，輕聲對著那喬暮云說道：“喬賢侄，這仙白露酒性太過，這樣喝實(shí)在有些傷身……”

    喬暮云一聽那“賢侄”兩字，順手便將已經(jīng)空了的酒瓶摔到一邊，轉(zhuǎn)頭又自顧自地再開了一瓶。

    常小青瞥了他脖子手背上迸出的青筋，垂下了眼簾，身上那冰冷到了極點(diǎn)的氣息不知為何，卻是暖了那么一瞬。

    “喬……”

    “還請前輩喚我暮云?！?br/>
    常小青臉上那稍縱即逝的得意并沒有逃過喬暮云的眼睛。

    當(dāng)林茂不忍心再喊他時，喬暮云忽然便放下了手中酒壺，對著林茂硬邦邦說道。

    “??？”

    林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那喬暮云便又開口了。

    “我……我那還是希望……前輩喚我暮云就好?！?br/>
    “暮云……”

    林茂訥訥喊道。

    他對上喬暮云的視線，才發(fā)現(xiàn)后者的眼神竟可以用“凄楚”來形容。明明是滿身酒氣身形高大的青年，這一刻他看上去竟顯得有些纖弱。

    那種全身發(fā)冷，如坐針氈的感覺又一次朝著林茂襲來，讓他實(shí)在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

    大概還是因?yàn)橄惹八阅竟拥纳矸萘粼诖猴L(fēng)里，以至于挑開身份之后，喬暮云現(xiàn)在依然沒法接受吧——林茂思來想后，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我知道這酒傷身，”怔忪中，喬暮云忽然又開口，“……只是現(xiàn)在我實(shí)在需要多喝一些酒來靜心?！?br/>
    林茂聽得后面那句話，便覺得自己之前所想并沒有錯，訥訥住口。

    倒是那常小青站在林茂旁邊，忍不住嘲諷地又瞥了喬暮云一眼。

    ……

    沒有多久，喬暮云便將那數(shù)瓶仙白露灌到了自己肚子里。

    按理來說，喝了這樣多的烈酒，此時的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醉得不省人世才對。可偏偏砸碎最后一個酒瓶之后，喬暮云抬起頭來，一張臉卻依然慘白如紙，眼睛卻亮得宛若星子，半點(diǎn)醉意都沒有。

    緊接著，他便用那對亮得嚇人的眼眸，死死地凝視著林茂。

    不得不說，喬暮云此時的模樣，有些瘆人。

    林茂只覺得自己似乎被某種極為兇狠的野獸盯住了一樣，背上汗津津的，心跳也有些加速，身體卻僵硬得像是灌了鐵水一般。

    然后，喬暮云忽然低下了頭——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射而出，落在地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血色竟然是暗紅的。

    林茂久病成醫(yī)，之需要隨便看上一眼，便看出來那竟然是一口心竅血。

    林茂臉色微變。

    他這才實(shí)打?qū)嵉匾庾R到，剛才自己在喬暮云面前挑明了身份，竟然給后者造成了這樣大的沖擊。

    喬暮云顯然是心情急劇激蕩，以至于心脈不守，導(dǎo)致一口淤血直接堵在了心竅之上。好在他用仙白露這等烈酒中的烈酒，以酒性將淤血逼出，也還算是無礙大事。

    “已經(jīng)沒事了?！?br/>
    喬暮云低頭喘息了片刻，然后才用袖子隨意將唇邊血跡抹去。

    等他再抬頭看向林茂時，神情竟然算是十分平靜，先前那讓人心慌不已的多余情緒已經(jīng)全部收斂至眼眸深處，若不仔細(xì)觀察，甚至難以察覺。

    林茂一看到喬暮云這副模樣，頓時放松了下來。

    在他的想法中，此事自然算得上是已經(jīng)揭過，但他卻沒有注意到常小青灰白的發(fā)尾，卻忽然在真氣激蕩中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

    “母親大人一直派人盯著我。”

    喬暮云說。

    “早些年她與極樂宮做了許多筆上好的買賣，所以兩者之間關(guān)系十分密切。”

    喬暮云又道。

    “恐怕過不了多久，喬家那邊便會有母親派來的人找我麻煩。你們想要我?guī)銈冸x開天香閣又躲開極樂宮……會有些麻煩?！?br/>
    林茂不由扭過頭來，與常小青對視了一眼。

    “我以為……你是喬家的大少爺?！?br/>
    常小青忽然非常突兀地開口道。

    喬暮云眼神一暗，他深深地看了常小青一眼，然后才抬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

    “喬家的當(dāng)家人是我母親?！眴棠涸普f，“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真的能管好喬家……以林前輩與你如今的身份，想要偷偷溜出城去繼續(xù)趕路，恐怕也非易事。要知道，自從那長生不老之說流傳開來，已經(jīng)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上了忘憂谷的人……”

    有些事情之前可能想不通，但是一旦知道了林茂的身份，那么那些事情變很容易就可以想到了。更何況喬暮云并不是一個蠢人。

    偷偷潛入了天仙閣的林茂師徒，在城中大肆搜捕的江湖人士，還有來勢洶洶的極樂宮眾人，再配合之前各大門派聯(lián)合守在玉峰山下的行為……無數(shù)信息鏈接起來，即便林茂沒有開口說些什么，喬暮云卻也大概猜到事情究竟是如何。

    “我知道你們的打算……”

    喬暮云說話時，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便要往林茂那處飄——哪怕喬暮云已經(jīng)在心中再三提醒自己不應(yīng)該這樣，可他依然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頓了頓話頭，然后道：“不瞞你說，我之前一直都以為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不過是個無稽之談……可如今看到前輩您……”

    喬暮云恰到好處地停住了，林茂目光一閃，接了上去：“沒錯，確實(shí)有長生不老藥。但是那一份藥只有一份，而且也不可再得?！?br/>
    林茂的話語中充滿了苦澀。

    那喬暮云一邊聽著，眉頭一邊漸漸皺得死緊。

    等到林茂話音落下，便聽得喬暮云輕輕嘆了一口氣。

    “前輩如今處境，實(shí)在是危險(xiǎn)?！眴棠涸颇抗庥纳?，看著林茂，輕聲說道。

    那長生不老藥不過是沒影的事情，便已經(jīng)引得江湖動蕩不安。倘若那些人發(fā)現(xiàn)了林茂身份，再看到林茂返老還童的模樣，恐怕整個天下的人都會為之而瘋狂。

    那些瘋狂的人最后會做出什么事情，無論是林茂，常小青還是喬暮云，都不敢想。

    而且從最開始的慌亂中回過神后，林茂心中還有另外一層擔(dān)憂——他們這日入城來，實(shí)在是不曾驚動過任何人，即便是常小青夜間去幫章瓊找藥，以常小青的武功，也絕不至于暴露行蹤引來追兵。

    這事情……實(shí)在是蹊蹺。

    這廂林茂心思百轉(zhuǎn)千回，那廂喬暮云又開了口。

    “三日后，天仙閣會有斗花魁，到時會有無數(shù)人馬前往這里。母親大人派來的人不可能在這樣嘈雜的境況中盯著我，極樂宮的人自然也是。而且到時候城中馬車進(jìn)進(jìn)出出，城門守備的情況會變得更松一些。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將你們兩人安插在前來觀賽的貴人馬車上……只要能夠出了城，接下來要隱藏行蹤也好，另外繞路從別處走也好，都能便宜行事?！?br/>
    沉吟片刻之后，喬暮云很快就給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

    林茂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色卻并沒變得更加輕松一些。喬暮云察言觀色，心跳卻是不由自主又有些亂。

    喬暮云又道：“天仙閣中人都是有數(shù)的，是故這三日中，恐怕還要委前輩您藏身于我的住處，不露行蹤才行。”

    林茂苦笑一聲，點(diǎn)頭道：“那便要勞煩您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便是想要不按喬暮云的想法走也是極難。

    然而即便是定下了三日之后接著斗花魁時的混亂脫身，讓林茂煩心的事情還有很多。

    比如說……

    章瓊失蹤了。

    在喬暮云的房間里安頓下來之后，林茂并沒有忘記被留在破舊小院內(nèi)生死不知的章瓊。

    他強(qiáng)忍著羞愧，厚著臉皮尋到喬暮云說到此事，只求他能夠看顧一下那位太子殿下才好?？墒且槐K茶之后，喬暮云面色古怪地推門回來，告訴林茂的事情卻有些匪夷所思——

    “那小院里空無一人，實(shí)在是沒有你說的那位朋友的蹤跡?！?br/>
    其實(shí)不僅僅是空無一人。

    那小院中，是真的沒有另外一個人的任何蹤跡——哪怕是林茂說的那滿是血污的稻草，也依然是干干凈凈的樣子，那上面一滴血都沒，也完全不像是有人藏身其中的樣子。

    “怎么會？！”

    聽到喬暮云的回話，林茂臉色蒼白。

    章瓊身受重傷動彈不得，若是真的消失，自然也是其他人帶他離開的……

    可是，那些人明明是追蹤他和常小青而來，為什么又帶走章瓊？

    林茂心下焦急，奈何如今他自身難保，便是再焦慮，也只能將千般煩惱藏于心中，不敢再開口勞煩喬暮云冒險(xiǎn)。

    ******

    “喂，你說那個小白臉還想得起來你嗎？”

    一個粗魯?shù)呐曧懫稹?br/>
    章瓊的身體被推搡了一下。

    他抬起眼簾，朝著床邊那窈窕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又冷冷地垂下眼簾，他的嘴唇下意識地抿緊了，就好像他那沉默的抗議真的能對那個女子起到什么效果似的。

    “唔……殿下這是生氣了？”

    那人饒有趣味地托著下巴看了章瓊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老實(shí)說，她的動作十分粗魯，更是半點(diǎn)教養(yǎng)都沒有，這樣的做派，倒是與她的容貌身姿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

    氤氳的香氣在房間里蔓延，燈籠上罩著粉紅色的紗，于是連這光線都被染成了曖昧的粉色。

    在這粉色的光線中，一名女子叉著腿站在床邊，容貌美貌艷麗，發(fā)髻上插著一朵顫顫巍巍，嬌艷欲滴的碩大牡丹花。

    若是狗老倌在此，他便能認(rèn)出來，如今說話的這女子，便是天仙閣那位讓大媽媽和管事都驚為天人的京城頭牌“牡丹姑娘”。

    當(dāng)然，若是持正府的人過來……他們便會認(rèn)出來，這位牡丹姑娘不是別人……而是那位能拍著桌子與龔寧紫吵架，全然不給對方面子的百花令主紅牡丹。

    恐怕林茂做夢都沒有想到，在他為章瓊憂心忡忡，輾轉(zhuǎn)難眠的時候，讓他擔(dān)心的那個人，其實(shí)就在他下方兩層樓的位置。

    章瓊?cè)砩舷聞訌棽坏?，整個人深深地陷在松軟的被褥之中，臉色依然難看到了極點(diǎn)，但是身上的傷勢卻已經(jīng)被細(xì)細(xì)地包扎好了。

    “唉，殿下還在生氣？”

    紅牡丹等了片刻，見章瓊還是不說話，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又戳了戳少年的臉頰，隨后便引來了章瓊的怒目而視。

    “我是真的不懂你們這種人……好心好意救了人，連一個謝字都不說，還要生悶氣。難不成我把你放在那種臟兮兮的地方流血等死你就高興啦？真是的……”

    “他會著急?！?br/>
    在漫長的沉默和一連串幾乎能逼得人上吊的碎碎念中，章瓊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沒有說那個“他”是誰，紅牡丹卻已經(jīng)朝著天花板翻起了白眼。

    “著急個屁，開始的時候有人追捕，那兩個家伙不是逃得比兔子還快？！也就是為師還念著你孤苦無依來找你，不然你這個時候早就已經(jīng)死了！”

    說話時，紅牡丹干脆用手掌在章瓊臉上拍了拍。

    章瓊的臉上立刻出現(xiàn)了兩道淺淺的紅痕。

    倘若讓知曉兩人身份之人瞅見他們兩相處的場景，怕是要把下巴都要嚇掉才是——一個是身在禁宮貴不可言卻不得圣心的一國太子，一個卻是離經(jīng)叛道心狠手辣的持正府令主。

    這兩人身份迥異，本應(yīng)該全無交際，可偏偏，竟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成了師徒。

    沒錯……紅牡丹便是章瓊的師父。

    而章瓊，自然也是龔寧紫那邊的人。

    甚至可以說，他干脆就是持正府的人。

    多年以來，像是章瓊這樣被云皇嚴(yán)重不喜的太子，便是靠著持正府明里暗里的幫助，總算是在皇城中立穩(wěn)了腳跟

    云皇不喜章瓊，不給章瓊請像樣的師父，那持正府便在暗地里派人到章瓊身邊教導(dǎo)他各項(xiàng)技藝。而章瓊也沒有辜負(fù)龔寧紫的苦心，其他所有技藝都修行得十分刻苦，但偏偏有一項(xiàng)，卻是多年沒有長進(jìn)。

    那便是他的武功。

    而章瓊的武功之所以會那般慘淡，自然是因?yàn)樗膸煾该纸凶黾t牡丹。

    紅牡丹容貌甚美，脾氣卻極壞，面對一國太子也是如此。別說細(xì)心教導(dǎo)章瓊習(xí)武了，平日里上課的日子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章瓊一點(diǎn)都沒有懷疑，恐怕紅牡丹之所以接下了暗地里給章瓊上課的任務(wù)，原因就是她想找個空閑時間摸魚玩耍。

    章瓊與她之間關(guān)系只是淡淡，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隨著云皇與章瓊之間的矛盾也愈發(fā)激化——云皇甚至派人潛入了持正府保護(hù)章瓊的隨行人員中暗殺章瓊，到頭來竟然是紅牡丹不遠(yuǎn)萬里追尋蹤跡到了這座小城之中，企圖將章瓊救回京城。

    “不是這樣的……”

    章瓊避開了紅牡丹的眼神，聲音愈發(fā)微弱。

    紅牡丹的白眼飛得更加嚴(yán)重。

    “枉費(fèi)我千辛萬苦來救你……結(jié)果你也不過就是跟著那小白臉幾天，現(xiàn)在就是這幅模樣。嘖，果然是臭男人的秉性，那家伙不就是長得漂亮了一點(diǎn)……”

    “他長得很美?！闭颅偼回５卮驍嗔思t牡丹的話。“你不要說他的壞話。”

    紅牡丹罵了一聲臟話。

    “好好好，他便是這世上最美的人好了，只可惜即便是再美，也要馬上變成艷鬼了?！?br/>
    紅牡丹說。

    章瓊瞳孔微縮，整個人身體一彈，強(qiáng)烈的不詳預(yù)感瞬間襲擊了他。

    “你——你干了什么？！”

    章瓊驚慌地追問道。

    紅牡丹打了一個哈欠，然后扭頭看向窗外。

    “殿下啊，你以為我是如何引開那些亂七八糟的追兵，好不容易才打發(fā)走那個棘手的常小青才把你救出來的嗎？”

    “等等，你，你該不會是……”

    章瓊這下是真的慌了。

    林茂曾經(jīng)納悶過，為何以常小青的武功，深夜去尋個藥而已，最后竟然會引來重重追兵。

    恐怕誰也想不到，讓林茂感到困惑不已的問題的答案，卻會在紅牡丹這樣的女流之輩的手中。

    常小青并沒有暴露自己。

    那些追兵，是被人通知的。

    紅牡丹沖著章瓊微微一笑，然后起身站到窗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那口哨聽起來就像是一只在冬夜被凍醒的野鳥驚慌的呢喃，轉(zhuǎn)瞬即逝，但是在這一聲口哨之后，黑暗中卻有無數(shù)隱秘的人形忽然之間興奮了起來。

    【那個人在那里——】

    【在天仙閣中！】

    【沒錯，忘憂谷魔頭常小青就在天仙閣中！】

    “你怎么可以這樣——收回去——你不能這樣！”

    紅牡丹身后，章瓊依然在低聲吼叫著。

    回到床邊之后，紅牡丹有些不耐煩地點(diǎn)了章瓊的啞穴。

    然后她將章瓊抱了起來，朝著窗口走去。

    她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依在床邊，雙眼炯炯有神地觀察著黑暗里隱秘的動靜。

    “太子殿下，你也不要怪我。實(shí)在是如今朝廷的鷹犬鼻子還是太靈敏。我們那位好皇帝想要?dú)⒛阆氲靡l(fā)瘋，若沒有人幫忙分擔(dān)一下注意力，就算我們兩人今日能平安出了城，背后還要綴著一連串尾巴?！?br/>
    也許是因?yàn)楦惺艿搅藨阎猩倌昴且驗(yàn)閼嵟煌ｎ澏兜纳眢w，紅牡丹低下頭，難得有耐心地同章瓊解釋了一下。

    “唔唔唔……唔唔……”

    被點(diǎn)了啞穴的太子殿下冒出了一連串嗚咽，臉頰通紅，氣憤異常。

    紅牡丹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

    “殿下乃是千金之軀，為了能夠保護(hù)殿下的安全，即便是那人就這樣香消玉損，其實(shí)也算是個榮幸呢?！?br/>
    紅牡丹又道。

    已經(jīng)有人在她的注視下摸入了天仙閣。

    再然后沒有多久，紅牡丹聽到樓內(nèi)似乎傳來了隱約的嘈雜聲。

    “太子殿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就不要再擔(dān)心那種平頭老百姓啦！”

    紅牡丹的聲音這一刻聽起來甚至有些愉快。她抱緊了章瓊，縱身一躍，在那背景音中隱入了黑暗。

    ******

    那些人敲響喬暮云房門時，林茂并沒有在第一時間提高警惕。

    他正在沐浴。

    林茂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這樣舒服的沐浴是什么時候了。喬暮云異常慷慨地將自己的浴室提供給了林茂。風(fēng)餐露宿這么久，那樣舒適的浴盆，久違的澡豆和皂角對于林茂來說確實(shí)十分有吸引力。

    光是看到那檜木制成的，幾乎可以容納下五六人共浴的浴桶，還有里頭那泛著微微乳白色，據(jù)說是添加了無數(shù)養(yǎng)精助興的藥材的藥湯，林茂不由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發(fā)癢。

    林茂自有記憶以來，其實(shí)人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嬌生慣養(yǎng)出來的——當(dāng)年常青常師兄養(yǎng)他所費(fèi)的精力，并不比皇家養(yǎng)個公主來的少。

    所以這些時日，林茂與常小青還有章瓊坐著那臭氣沖天的驢車，滿頭塵土慌張趕路，林茂雖然說也可以忍受，卻也實(shí)在覺得有些痛苦。

    所以他幾乎沒有多掙扎，便欣然脫衣打算沐浴。

    其實(shí)按照他的想法，這樣巨大的浴桶，他應(yīng)該與常小青一同使用才是。卻沒想到那一句邀請的話還沒有說完，常小青整個人就像是螞蚱一樣原地跳了跳，接著便不斷擺手，堅(jiān)決拒絕了。

    那喬暮云看著師徒兩人之間互相拉扯，便靠在一旁雙手環(huán)胸，冷冷地看著。

    好不容易，才看著林茂與常小青兩人消停下來。

    而當(dāng)林茂沐浴的時候，喬暮云和常小青卻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默契。他們幾乎是同時守在了屏風(fēng)之外，聽著屏風(fēng)內(nèi)淅淅瀝瀝的水聲，聞著逐漸蔓延開來的淡淡香氣與水汽，互相用發(fā)紅的眼睛監(jiān)視著彼此。

    真是兩個怪人——

    林茂不由想道。

    他確實(shí)是不曾察覺那兩人的古怪，更沒有察覺到自己這一刻的一舉一動給了那兩人怎么樣的痛苦與煎熬。

    不過是一道薄薄的屏風(fēng)，那屏風(fēng)卻又是半透明的。

    林茂解開衣襟時，布料順著手臂緩緩滑落的聲音異常清晰，而映在屏風(fēng)上的光影，更是在綽綽約約中透出一番別的意味。

    “嘩啦啦——”

    脫下衣物之后，是一陣輕微的水花聲。

    “唔……”

    再然后，是林茂身體浸在熱水之中，情不自禁地發(fā)出來的一聲輕微的低吟。

    常小青的身體震了震。

    讓他感到無比憤怒的是，幾乎是在同時，他察覺到了喬暮云的異樣——這個男人的面色似乎變得比之前還要更紅一些。

    淡淡的桂花香散發(fā)出來。

    那是澡豆的氣息。

    常小青死死盯著身旁的喬暮云，而喬暮云也死死地盯著常小青。

    有這兩尊近乎門神一般的青年守在外頭，林茂一時之間失去了警惕性，也算得上是情有可原。

    “砰砰砰——”

    “你們知道這里是哪里嗎——”

    “砰砰砰——”

    “就連極樂宮的人來找人也是要送帖子的——”

    “砰砰砰——”

    “你們這是無法無天，你們，你們……”

    然后下一秒，巨大的，好像連門板都要敲掉的轟鳴伴隨著管事驚慌的叫嚷聲同時沖進(jìn)了喬暮云的房間。

    一切都發(fā)生的那樣快。

    兩道灰影直接越過屏風(fēng)，沖向了林茂。

    常小青躍入巨大的浴盆之中，悄無聲息沉入水底。

    喬暮云一把撕開自己的衣襟，貌似無意地?fù)踉诹嗽∨柚啊?br/>
    水花四濺，然而在細(xì)微的水聲尚未落下之前，喬暮云的房門被人打開了。

    有人沖了進(jìn)來。

    “是誰？！”

    喬暮云發(fā)出了一聲怒喝——這一聲怒吼倒是全然不需要做戲，林茂抬頭看了一眼喬暮云，發(fā)現(xiàn)他眼有寒光，殺氣四溢。

    片刻的沉默之后，先前就已經(jīng)可憐兮兮的管事發(fā)出了近乎呻吟一般聲音。

    “喬，喬大少爺……是……是官府的人……”

    “他們說……說什么我們這里窩藏了逃犯……”

    ……

    喬暮云發(fā)出了一聲冷笑，赤裸著胸膛走到了屏風(fēng)外面。

    在他的房門之前站著數(shù)位彪悍的中年男子，身上倒確實(shí)是穿著衙役的官服，然而看臉的話，便能輕而易舉辨別出這群人絕非官府中人。

    他們的態(tài)度太囂張，眼神也太過于兇惡。

    喬暮云眼光一掃，瞥見所有人衣領(lǐng)邊緣泄露出來的一小抹紅色刺青，臉上雖然依舊是怒氣沖沖，心中卻是“咯噔”一聲，已覺得不妙。

    “喲……這件事情倒是真的挺新鮮。我喬家什么時候竟然變成這樣的三流人家，來了一撥人搜樓之后又是一波，到讓人連沐浴都不行了?！?br/>
    不等來人說話，喬暮云率先開口搶白道。

    來人并不好對付。

    這是一個喚作西沙幫的幫派——要說起來，可能只能說是一群地痞流氓，幫派中有武藝的人少，抓襠打架的倒是挺多。往前數(shù)十年，這群玩意便是連靠近了喬暮云的資格都沒有。

    只可惜西沙幫的幫主卻有個極好的姐姐。

    那位姐姐嫁入了縣令的府內(nèi)，不僅在內(nèi)宅作威作福，更是將手放到了外間事物上來。

    沒有多久，這縣令府里原先的仆婦用人，都已經(jīng)換成了時西沙幫的人。更可怕的時，等到那老百姓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連衙門中的仆役也全部換成了原先的那幫地痞流氓。

    而這群人因?yàn)樯砩吓狭斯倨ぃ呀?jīng)不是持正府管轄之內(nèi)，行事自然是比普通的江湖門派方便許多。

    一來二去，便有那下三濫的五流門派想出了個辦法——一旦遇到某些棘手的事情時，便出錢使喚西沙幫的眾人進(jìn)行處理。

    這時候喬暮云所面對的，正是這種情況。

    “喲，你們喬家人多勢眾，財(cái)大氣粗，所以便是官府辦案，都辦不得你家了？”

    說話之人自然就是這西沙幫的領(lǐng)頭之人，光溜溜的一張臉上隨意放著一些五官，看著真是丑得讓人心生不忍，可是說起話來，卻只讓人想要伸手扇那人幾巴掌才好。

    不等喬暮云反擊，那西沙幫小頭目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畫得奇奇怪怪的通緝令（想來也是隨意扯下來權(quán)當(dāng)湊數(shù)），在喬暮云面前晃了晃，緊接著就想要抬腿往房內(nèi)走。

    “那啥，喬公子你家可是識相的人，這有個江洋大盜潛到了你家這天仙閣，我們兄弟也是憐惜樓里如花似玉的姐姐妹妹，心里擔(dān)憂，才這樣急吼吼地過來……怎么，這倒是冒犯到主人家你了？”

    一邊走，那小頭目便連珠炮一般嘰嘰歪歪個不停。

    喬暮云深知，那所謂的江洋大盜的通緝令不過是個幌子——這群人之所以站在這里，完全是因?yàn)樗麄円柚巡督蟠蟊I的事情來找人。

    “慢著——”

    一想到屏風(fēng)之后還有林茂，喬暮云猛然抬手，竟然是不自覺地帶上了真氣?！?br/>
    那西沙幫小頭目身無武功，猝不及防便被喬暮云手上功夫逼得到退了好幾步，頓時臉上表情就變得猙獰了起來。

    “怎么？你家里這還真的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人？！等等，你那屏風(fēng)后面是還有人對不對——該不會就是那個江洋大盜吧！”

    西沙幫的小頭目一雙眼睛就像是忽然見了豬油渣的小老鼠一般，嘰里咕嚕來回轉(zhuǎn)動，看上去十分猥瑣。

    “說罷，喬大少爺，你這屏風(fēng)后面，究竟藏了個什么人？！”

    “閉嘴！我的屏風(fēng)后面……”

    喬暮云喝到?？墒沁€沒有說完，他聽得屏風(fēng)另一邊，傳來了一陣頗為響亮的水花聲。

    “少爺……”

    一聲沙啞曖昧的低吟從屏風(fēng)后傳來。

    “我可是給你添麻煩了？”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來的瞬間，西沙幫的所有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那聲音可還……還真是好聽。

    明明是那樣沙啞的聲音，可是就連那沙啞的尾音，都帶著一股奇異的酥麻感。

    尤其是那一聲“少爺”，真是聽得人骨頭都要軟掉了。

    那聲音其實(shí)聽不太出男女，但卻十分容易讓人遐想——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讓那說話之人連聲音都啞了。

    那人嗓子完好的時候，是不是依舊像是現(xiàn)在這樣甜美婉轉(zhuǎn)呢？

    喬暮云恍惚了一瞬，隨即又往屏風(fēng)那處靠了靠。

    “我與我樓里的姑娘這會兒正在玩著呢，你們這幫人他媽的就要闖進(jìn)來。怎么，這是覺得我喬家是做生意的，好欺負(fù)了？”

    喬暮云死死盯著那西沙幫的家伙，用殺人一般的語氣開口說道。

    “敢問……這是樓里的……哪一位姑娘？”

    沒想到頓了片刻后，西沙幫的小頭目竟然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喬暮云的臉?biāo)查g就黑了。

    接下來又是一頓胡攪蠻纏，喬暮云總算是將那群瘟神送走。

    而聽到房門關(guān)上的聲音之后。

    “嘩啦——”

    一個人頭猛然從水面下冒出來，漆黑的眼瞳掩蓋在白發(fā)之后，正好對上林茂的視線。

    林茂的臉是通紅的。

    其實(shí)他剛才是不應(yīng)該說話的……但是，隱藏在水面下的常小青，卻實(shí)在讓他難耐。

    想起剛才那個意外，林茂簡直不知道對常小青露出什么樣的表情才好。

    “抱歉……”

    常小青的臉?biāo)坪跻灿行┌l(fā)紅。

    就在剛才他藏身于水面之下，大概是因?yàn)楸餁馓枚刂撇蛔∽陨砑∪夥€(wěn)定，常小青飄飄蕩蕩的，嘴唇卻十分不湊巧地碰到了不應(yīng)該碰到的東西……

    而在常小青與林茂尷尬對視的同時，緩步走出天仙閣的西沙幫眾人，也依然在談?wù)撝瞧溜L(fēng)后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人。

    “唉，不愧是喬家人玩的丫頭，那聲音真是……嘖嘖嘖……”

    “你都知道是喬家了，還在這里說些亂七八糟的干什么?！?br/>
    “難不成連說都不能說了？那小婊子就算是真的尤物，也不過是天仙閣里的人，指不定那天就到了樓里頭掛了牌，到時候我們兄弟們一起買她一夜，然后……”

    “啊哈哈哈哈，好，這個注意好……”

    那幾個大漢互相推推搡搡地走在路上，卻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在他們身后的陰影中，有一根細(xì)長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蠕動。

    那是一條蛇。

    一條毒蛇。

    而那條蛇一直在看著那群男人。

    千里之外的京城，在這一夜下了一場雨。

    相爺府中那間沒有排版的書房里，龔寧紫桌前的燭臺彈出一星火花。

    燭光晃了晃。

    光影搖動。

    消瘦的男人手腕頓了頓，然后抬起頭望向了桌前看似普通的濃黑影子。

    “見過府主?！?br/>
    一聲粗糙而古怪的聲音從影子的縫隙中擠出來。

    又過了片刻，才看見那影子窸窸窣窣動了動。

    那里竟然出現(xiàn)了一個全身漆黑的男人。

    眼前這一幕，實(shí)在有些鬼魅話本的感覺，京城里那些膽小的貴族少女面對此情此景，怕是也要嚇得哭出來。

    然而龔寧紫臉色不變，神情如常。

    “是紅牡丹的消息？“

    龔寧紫從那人手中接過一根竹管慢慢擰開，將其中那薄如蟬翼的絹紙展開來。

    “唔，殿下找到了……”

    看到那絹紙上的字跡，龔寧紫臉上的神色微松。

    紅牡丹將自己如何搜尋到章瓊的過程全部寫在了秘信紙上，理所當(dāng)然的，她沒有遺漏與章瓊同行了那么多天的另外兩人。

    “……遇到一絕色少年與忘憂谷常小青同行？”

    不過等看到這一句時，龔寧紫的表情又重新繃緊了。

    絕色……

    當(dāng)看到絕色少年與忘憂谷聯(lián)系在一起，龔寧紫不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人。

    那個幾乎可以讓日月失色的少年。

    那個如今連尸骸都被人奪去的……

    “咳咳咳咳……”

    心神激蕩之下，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著，紅牡丹的信紙?jiān)谒氖种斜蝗喑闪艘粓F(tuán)。

    “南疆那邊的事情還沒有查清楚嗎？！”

    龔寧紫抬起頭，死死盯住了墻邊那沉默不語的怪人。

    “請府主恕罪，只是……”

    “我不需要‘只是’，我需要你們告訴我，我家貓兒如今究竟在哪里??！在哪里——”

    燭光顫動了起來。

    在龔寧紫沙啞的呼喊中，這彌漫著濃烈藥味與血腥味的房間里憑空騰起了一股細(xì)微的氣勁。

    那氣勁柔弱得就像是不小心溜入房內(nèi)的夜風(fēng)，便是連燭光也不過是微微抖動。

    然而那怪人在感知到那氣勁的瞬間，掩蓋在面具之下的臉色頓時一變。說時遲，那時快，那怪人幾乎是在燭光顫動，氣勁微微滑過空氣的同時便直直地往后退去。

    他的身法便如同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鬼魅，像是一抹滑溜溜的影子，或者是話本里寫的山妖鬼魅。

    武功但凡稍弱一點(diǎn)的人，恐怕都很難看出來他究竟是如何動的，就好像一剎那前他還在立于墻邊，一剎那之后，他便已經(jīng)憑空出現(xiàn)在了龔寧紫書房外那蕭條零落的花園里。

    “沙沙……”

    京城的雨一如既往地打在屋檐與地面之上，發(fā)出了延綿的，有規(guī)律的雨聲。

    在雨聲中，交纏著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聽起來是那樣驚心動魄，像是屬于一個下一刻就要死掉的重病之人。

    怪人站在花園里，他依舊沉默。

    雨滴浸透了他的夜行衣。

    片刻之后，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才從他的衣角中滲透出來。

    也是有這一夜滴滴答答連綿的雨聲，才掩去了那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府主您……”

    感受著自己身體上傳來的疼痛，怪人沉吟片刻，再開口時，那古怪的嗓音里難得染上了些許屬于凡人的情緒。

    那是擔(dān)憂。

    他乃是龔寧紫極為看重的手下之一，這般久的相處之下，自然知道，那氣勁乃是因?yàn)辇弻幾仙砣局夭?，氣海不穩(wěn)，才讓那隱于丹田之類的暴虐內(nèi)息外泄而出。

    而只是這樣一抹淡淡的內(nèi)息，便已經(jīng)足夠讓殺手榜前十的他身受重傷了。

    龔寧紫武功之高，可見一斑。

    可就是這樣的龔寧紫，卻因?yàn)橐粋€已死之人傷心動情至此……

    怪人冷清冷意多年，如今也不由暗暗嘆息。

    終于，他在雨夜中輕聲道：“……屬下并無證據(jù)，但是屬下卻總覺得林茂林老谷主尸身被奪之事，恐怕與宮中有關(guān)?！?br/>
    書房內(nèi)，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聲倏然停止。

    “宮中？”

    他顫抖著從袖中抽出手帕，將唇邊溢出的紅黑血跡擦去。

    “這便是你不想稟告于我的原因？”

    龔寧紫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花園外那怪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了泥濘之中。

    他沒有辯解，更沒有反駁。

    龔寧紫的目光落在了窗口。

    書房里的燭光晃動得更加厲害了，燭心的火光倒映在龔寧紫愈發(fā)明亮的眼眸之中，便像是那對漆黑而殘酷的雙眸中濺上了猩紅的血。

    “呵……果然是病的久了，腦子竟然糊涂了?！饼弻幾下龡l斯理地自言自語道，“我竟然忘了宮中那惡心的老家伙……南疆的事情做得那般漂亮，能夠讓府里的人這般束手束腳，怕也只有宮中的那一位插手的緣故了?！?br/>
    越是說話，他的神情就越是冷漠。

    書房外的花園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空無一人，只有怪人先前留下來的血跡，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隱如泥水之中。

    沒有人會想要跟這樣子的龔寧紫靠的太近的。

    因?yàn)橐矝]有人想要真正地領(lǐng)會龔寧紫的暴怒。

    “砰——”

    陀羅精舍之中，有人打碎了一只陶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