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櫟跟著他跳下河的那一刻,理智上閃過了一絲猶疑,動作上卻沒有絲毫停頓。
他與唐飛羽相識不到半年,雖然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他的來路,卻未曾真正摸清他的底牌。
可這并不妨礙他選擇相信這個人。
于是他吞下了那顆奇特的銀白色丸藥,觸之冰涼,入口即化。他還未感受到這藥有何效用,就被周身寒冷刺骨的河水挾裹著沖蕩遠去。他畢竟不識水性,只能憑本能劃著水,主要還是靠唐飛羽生拉硬拽帶著他前進。
唐飛羽一邊回頭看后面緊追不舍的刺客,一邊冷得要死要活,但他不敢放慢前進速度。他給兩人吃的是飛魚丸,顧名思義,服用后身如游魚,在水中行動速度會大幅度提高。
用這個來甩開那些水鬼刺客,是他現(xiàn)下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他游了一陣忽然察覺虞櫟根本沒有跟上他的速度,有些疑惑,但他拖著一個人的速度應(yīng)該也能擺脫追兵,便沒時間想太多。
好在飛魚丸足夠給力,兩人見到冰層上有缺口就浮上去換口氣,然后終于在一處水流湍急的峽灣渡口停下來。這里流速大,冰層很破碎,再加上敵人已經(jīng)被他們甩開,兩人便在此處艱難地爬上了岸。
上岸后兩人身上的衣物沒一會兒就凍得硬邦邦,唐飛羽實在受不了,左右都是兩個大男人,他干脆將衣裳扒了下來,赤.裸著上身走在雪地里,倒比穿著濕衣舒服些。
虞櫟斜睨他一眼,沒有說話,沉著臉走在他前面。
他們專挑著不容易留腳印的地方離開河岸,走得急迫而沉默,直到進入一座山坳里的村落中,才稍稍放松了下來。
虞櫟找了一戶人家敲門借宿,唐飛羽趕緊掏錢交涉。那家人一看有酬謝,自然處處殷勤周到,燒水備茶飯尋干凈衣物,就差將主臥讓出來了。
唐飛羽沐浴完畢后,捧著這家人煮的姜茶坐在爐火旁嘆了口氣。
他發(fā)著呆,余光見同樣一身清爽虞櫟站在廂房門前打量室內(nèi)的環(huán)境,難得帶上了一絲倦容。
“今日就委屈大王與我同榻了?!碧骑w羽笑笑:“他們家只有一間廂房可住人?!?br/>
虞櫟擺了擺手,也坐下來,開口時聲音有些沙?。骸肮?、我何曾拘泥過這些虛禮?”
他側(cè)著頭,尤帶濕氣的長發(fā)從頰邊散落,無端為他輪廓硬朗的五官增添一分慵懶。
“這回,我可又欠你一次救命之恩?!?br/>
唐飛羽摸摸鼻子,忽然想到什么,問:“大王不會鳧水么?”
虞櫟搖頭:“長安、北皓少江河,哪需要學(xué)鳧水?”
他一想也對,如果說飛魚丸的加速屬性是建立在原本游泳速度的基礎(chǔ)上,那對于不會游泳的虞櫟來說,可不就是基本沒效果么。
待到夜里,兩人就寢時,唐飛羽又有些發(fā)愁。
這家人并不如何富裕,能騰出一條厚布衾給他們蓋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
和他們大王大被同眠,這一晚要是說出去,他是不是得被北皓城里那些傾慕虞櫟的小娘子們用眼刀子戳死?
他還在糾結(jié)著,就見虞櫟已經(jīng)施施然和衣躺在榻上了,給唐飛羽留了一半的床位。然后半闔著眼不知是在看他還是在醞釀睡意。
唐飛羽心一橫,貼著床沿躺下,小心翼翼扯開被衾的一角蓋在身上。
一時間室內(nèi)寂靜無比,安靜得只有呼吸聲和窗外北風(fēng)的嘯聲。
兩人之間隔了有兩寸遠,但他卻隱約感受得到虞櫟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熱量。
就這么睡到半夜,唐飛羽忽然被窗欞的砰砰作響驚醒。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緊挨著虞櫟的身體,兩人手臂相貼處感到一片滾燙。
他一驚,坐起身來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體溫,果然是在發(fā)熱。
透過窗外白雪映射進來的光,他能看清虞櫟雙目緊閉,痛苦皺眉的樣子。
“大王?大王?”他喚了兩聲,虞櫟毫無反應(yīng)。
唐飛羽下榻趿拉上木屐,哆哆嗦嗦將一直溫在火爐上的姜茶倒出來,往里面加藥。
他端著茶碗來到榻前,想給他喂藥。然而虞櫟即使燒得神志不清牙關(guān)也是緊鎖著的,唐飛羽壓了壓他的下巴,用上了點力氣打開他的嘴。
剛要將碗口抵上去,突然就被他抓住手腕,湯藥灑下來浸濕了他的胸襟。
虞櫟勉強睜眼,發(fā)現(xiàn)是唐飛羽,手上的力氣才松下來:“你……作甚?”
“見大王在發(fā)熱,便想喂點姜湯?!碧骑w羽滿心無辜。
“給我?!庇輽蛋霌沃饋?,接過水碗一飲而盡,而后皺起長眉:“里面加了什么?”
“一些驅(qū)寒防風(fēng)的藥。”他掩飾道。
虞櫟無心深究,將碗遞給他又躺下了。
唐飛羽本以為服用止血散后,再怎么樣虞櫟的病應(yīng)當(dāng)也好了大半。誰知第二天天光大亮?xí)r他起身一看,虞櫟滿面通紅,嘴唇皸裂,似乎燒得比昨夜還嚴(yán)重。
這下他徹底傻眼了。他包治百病的加血靈藥竟然治不好一個小小的發(fā)燒?
他又掏出了在原游戲中加血量非常高的萬靈丹,化在水中又給虞櫟灌了下去。
虞櫟被他折騰醒了,懨懨地盯著他,認真道:“今日必須要啟程?!?br/>
否則耽誤了朝覲,罪名可不小,萬一天子以此為噱頭奪爵削兵權(quán),虞櫟的麻煩就多了。
“可大王還病著。”唐飛羽納悶極了,想起先前飛魚丸的事情,心中隱約冒出一個猜測。
難道他的小藥對虞櫟不起作用?
“無事,我還能走。”虞櫟十分逞強,掀開被衾就要下地,剛走兩步就覺得頭昏腦漲,扶著墻喘氣。
但他離開的決心并未改變,從袖中取出發(fā)帶將頭發(fā)束了起來,然后給自己倒了碗水。
唐飛羽看他倒水時手都在顫抖,心下喟嘆一聲:“那便啟程罷,我去問人買點干糧?!?br/>
在這山坳里他們也找不到可以代步的工具,只能買了些糧食帶上。
他還特意找村中獵戶買了張鞣過的狼皮,給虞櫟披上。兩人拜別這家人,根據(jù)他們的指點往最近的嵬東鎮(zhèn)走去。
山中路陡,再加上有雪,下坡尤為難行。唐飛羽見虞櫟拄著杖走得如八旬老翁般顫顫巍巍,還時不時倚仗緩神。
沒過多久,他終究是看不下去了,將包裹往胸前一挪,蹲下來說:“大王,我背你走吧。”
虞櫟嘆了口氣,也沒再倔強,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整個人都覆蓋在唐飛羽背上。
他比唐飛羽稍微高半個頭,所以唐飛羽必須要托著他的腿,才能防止他雙腳挨著地面。
好在唐飛羽力氣大,背著他也能健步如飛。
虞櫟裹著的狼皮味道很刺鼻,但是唐飛羽身上卻有一種甘淡如竹的氣息。
他垂首慢慢湊近青年的頸窩,輕輕嗅了嗅。
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晦澀難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