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勇雖然不是金人，但是烤羊肉的手藝在黑狼軍中算是一絕。這擺在跑馬場中的烤羊肉還頗有一些街頭小販的味道。

    而在那烤羊肉的火堆周圍，眾人席地而坐，手中拿著要肉塊啃著。郭儀向來吃東西不講究什么規(guī)矩，坐在那中間，兩只手抓著一塊羊排，啃得嘴角流油，不時點頭稱贊。

    本來吃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眾人，見了郭儀這樣豪邁的吃法，也是紛紛放開來。不知道是誰，還偷偷地弄了兩壇酒來，上前給郭儀倒酒。郭儀自然是來者不拒，無論是誰，都是一口喝下，頗為豪氣。原本對他充滿畏懼的軍官們終于也算是能和郭儀正常說話了。

    而今天剛剛上任的年輕統(tǒng)領(lǐng)術(shù)虎灼，則是和兀顏山幾個他兒時就跟著跑的大哥們圍在一起，說著話，無外乎是些戰(zhàn)場上的經(jīng)歷之類的，術(shù)虎灼沒有親歷戰(zhàn)陣，看得出，他很想試試。

    郭儀將手中的羊排啃干凈，將骨頭隨手一扔。這些骨頭還能肥沃土地，來年，此處的草一定比起周圍高上一點兒。

    見眾人挨個給郭儀敬了酒，兀顏騰最后一個端了杯子，在郭儀的身邊坐下來。他個子高大，吃東西卻是格外斯文，剛剛吃羊肉時，他甚至拿著一把金色的小匕首將羊肉片下來一塊塊地塞進嘴里。

    “您和阿灼比試過嗎？”兀顏騰問道。

    “沒有。”郭儀的手輕輕地捏住地上的草，隨即又放開，看被捏成一撮的草慢慢綻開：“我都是昨日才見識到他射箭?！?br/>
    “如何？”

    “不輸御虎子。”

    兀顏騰嘆了口氣，道：“術(shù)虎將軍武藝高強，但是一直坐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統(tǒng)領(lǐng)位置上?！?br/>
    郭儀當(dāng)然知道，現(xiàn)在兀顏騰口中的術(shù)虎將軍已經(jīng)不是術(shù)虎灼，而是術(shù)虎木了，他答道：“無論是武藝還是戰(zhàn)場的嗅覺，四方軍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了?！?br/>
    “那當(dāng)然，術(shù)虎將軍就是擺在北邊兒，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漢子了。”兀顏騰將杯中的酒喝干，一臉驕傲道：“所以我愿意相信阿灼也能成為術(shù)虎將軍那樣的人物，甚至走得更遠。”說走得更遠四個字時，兀顏騰側(cè)過頭，笑著看郭儀。

    郭儀也笑了，道：“我是老師，自然會把自己會的都交給他?！?br/>
    “所以我也希望你不只是一個大同總兵?！必ｎ侐v站起身，道：“你別看咱們這黑狼軍雖然人少，營地小，但是吧我們這眼界兒可都高，從前術(shù)虎將軍還在時，我們早就謀劃著有朝一日打回北邊兒，怎么也要讓術(shù)虎將軍混個總兵坐一坐。”

    “想起一件事兒。”

    “您說。”

    “四方軍和黑狼軍關(guān)系不睦，為何？”

    “這……”這個問題把方才還豪氣干云的兀顏騰絆住了，半晌才開口道：“其實也就是一些小事兒，但是這些小事兒攪在一起，越纏越大，于是就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jié)?！?br/>
    “說說，有哪些很要命的?！?br/>
    “比如說，前幾年，我隨術(shù)虎將軍去往東巡邊，撞見了金國一隊暗兵，我們?nèi)藬?shù)不足對方一半，所以想著邊跑邊打。”

    “然后呢？”

    “然后我們和那群士兵貼得很近，尚天銀那老東西直接下令放箭，好些我們的人也被射傷了?！闭f著，兀顏騰朝著不遠處的一個漢子努努嘴，那是中四營第四營營長拓特敢，他只有一只右手，“拓特敢原來是神箭手，但是后來為了保命把左手給鋸了，這輩子也就能玩兒玩兒刀了。”

    郭儀眉頭緊皺，他想過四方軍會排擠黑狼軍，但是沒想過竟然能做到這么過分，簡直無異于同室操戈。

    “劉普沒說什么？”郭儀知道黑狼軍最大的大腿就是劉普，劉普見到這樣的情況什么都沒說嗎？

    “我們有劉總兵，他們能把馬閻王抬出來。用漢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呢?！?br/>
    郭儀面無表情，雙手卻是暗自握緊，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緩緩張開，道：“那你們是什么反應(yīng)，難道沒有回?fù)?？?br/>
    “術(shù)虎將軍不讓。說是都在大同城為百姓賣命，都不容易。對了，阿速雷就因為這些事兒，幾次和術(shù)虎總兵鬧僵?！?br/>
    郭儀站起身來，用手拍了拍衣袍上的草葉，開口道“今后這些事兒不會再有了，你們的前途我替你們擔(dān)著。”郭儀說出這話，眼神中滿是真誠。

    兀顏騰還是掛著微笑，只是很明顯那眼神中多了些什么，只是最后，脫口而出的只有謝謝二字。

    “比起這些空話殼子，有件事兒是真的必須準(zhǔn)備起來了?！惫鶅x說著，起身往一旁人少的地方走，如果說剛才那些話是大家都能聽的，下面這些話，就不一定大家都聽得了。

    兀顏騰也識趣得很，跟著郭儀往一旁溜走，眾人有的還搭著肩膀說話，絲毫沒注意到溜走的二人。

    “上四營不能一直空著，我們得想辦法重新建起來?！?br/>
    兀顏騰眼中亮起光來，這正是這么久以來他日思夜想的事兒。

    “糧草我兵馬我應(yīng)該都能想到辦法，但是，我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合適的軍官了?！惫鶅x苦笑，關(guān)于上四營如何全軍覆沒，他當(dāng)然是知道的。

    “把中四營和下四營的軍官分一些過去？”

    “不夠的，”郭儀笑著搖搖頭，隨即又開口道：“另外，我還想把中四營和下四營擴張，如果順利完成，黑狼軍的總?cè)藬?shù)應(yīng)該會有個三萬人左右。”

    “三萬？”兀顏騰驚呼出聲，他回過頭看了看眾人沒人注意到這邊，于是又問道：“那豈不是比四方軍人數(shù)更多？而且三萬人，日常的開銷和維護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最簡單，兩萬多的兵丁去哪里找？大同城這樣人口疲敝的城池超不出三萬愿意上戰(zhàn)場的年輕人來?！?br/>
    “這些我都有把握能夠完成，我只是擔(dān)心一件事兒?！?br/>
    兀顏騰心想，既然其他這些棘手的問題郭儀都能解決，那真正把他困住的，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問題，于是開口道：“您說說，我?guī)湍纯础！?br/>
    “我想把四方軍，割出一部分，到黑狼軍中來?！?br/>
    兀顏騰瞬間變了臉色，好一會兒才稍微平復(fù)心情，強裝鎮(zhèn)定地開口道：“說說看，有什么好處?！?br/>
    郭儀見兀顏騰一開始說起黑狼軍和四方軍的恩怨情仇還算冷靜，以為他對于這件事的反應(yīng)沒那么大，看來他只是把憤怒的感情壓在心里了。郭儀開口道：“若是把四方軍調(diào)一部分到黑狼軍來，軍官的問題應(yīng)該很容易解決，另外，這樣一來，我想黑狼軍和四方軍的舊怨也能緩和一些。金國眼看著大兵壓境，我們也要準(zhǔn)備起來。”

    “這件事我會再想想的，郭總兵，恕我失陪了。”說完，兀顏騰轉(zhuǎn)身回去了，只是從那生硬的背影，郭儀明顯能感到他此刻內(nèi)心的情緒。

    他也是在賭，但是很明顯，這場賭局不怎么成功，而且這件事兒，他還沒和術(shù)虎灼這個統(tǒng)領(lǐng)說過，還不知道他會是什么樣的反應(yīng)。郭儀想著頭疼，干脆在草地上躺下來。

    九月底的北邊兒，溫度不高，但是穿著袍子躺在草原中，還略微有些陽光的溫度。郭儀試圖把頭腦中的一切捋一捋，但是只感覺眼皮越發(fā)沉重，終于，慢慢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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