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打了一個冷顫，杜科提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領(lǐng)，望著地面上繁復的方程公式，皺了皺眉尖。
多年不曾習練這些最基礎(chǔ)的公式，自從成為九人薩滿團中的一員之后，這些薩滿陣法，自己再也未曾親自研究過。
突然間，曾經(jīng)任由自己辱罵，惡心的那些薩滿祭司們一一消失之后，自己又像是回到了最初剛剛被選拔進入圣哲學院下屬蒙學薩滿院時，對著紛繁復雜大段大段的數(shù)理公式，傷神耗腦的幼年歲月。
苦笑著翻轉(zhuǎn)自己那雙無論怎么通過荒藤吸取他人生命力，都無法改變的屬于蒼老之人方有的枯瘦手臂，深吸一口氣，晃了晃腦袋。
希望那些年的時光歲月里，為了能夠?qū)⒏改傅木秤鰪牡土拥呐`提升為平民做出的捧著書本死記硬背，熬夜苦戰(zhàn)的日子中，逐漸刻印在腦海中的知識，在如今這個老邁的腦海中還能夠繼續(xù)發(fā)揮出應有的作用吧。
他提著留著尖銳指甲的手指，正準備埋頭皺眉計算。
眼神無意中瞥到地板上似乎有另外一種筆跡，那是一套極為復雜的公式。
從元力二次，到線性方程，再經(jīng)過空間遂遁組合，逐步向下依次解開，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大半個“光沙”陣。
杜科一路看下去，腦中多年未曾應用過的這些知識，隨著這些公式的由簡到繁，漸漸的開始清晰起來。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復雜地朝那個干瘦蒼老的背影望了兩眼，撇了撇嘴，卻最終化作一聲贊嘆之意：
“我們都不如你?！?br/>
然而此刻被他暗自贊嘆的干瘦蒼老老者眉頭緊皺，平和淡然的神情消失不見，只剩下疑惑，贊嘆，驚艷等等各種屬于一個以追求真理大道的人應該擁有的表情。
在這些復雜的表情中，最明顯的表情都在他張開口吐出的那聲壓抑的低聲贊嘆中：
“驚才絕艷！”
小貓咪偏頭看了看被解開上衣，*著胸膛的林蕭，又抬頭望了望眼神越來越亮的薩都，情不自禁地問道：
“怎么？”
“我做首席薩滿時，憑借著對薩滿術(shù)的深刻理解，及對死亡地界大多數(shù)術(shù)道都有所涉獵的優(yōu)勢，執(zhí)掌著薩滿祭祀廳的喉舌——圣哲教院總共五十一年。在那五十一年中，我一直都在尋求能夠?qū)⒏鞣N術(shù)道融合起來的方式?！彼穆曇粢蚣佣⑽⒂行╊澏?，“可苦尋一生，對于術(shù)道如何融合依舊一無所獲。原本以為在深藍荒海，得蒙天則眷顧，成為所謂圣哲者，能夠參透這一法門。甚至完成術(shù)道的融合，將其簡化，以便于惠顧更多的普羅大眾。然而......不可得，終究不可得。”
他搖了搖頭，話語字句雖然是悵然若失，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毫無失望之色。
那雙不似老者的深黑星光般明亮的眸眼，綻放出的璀璨，已經(jīng)完全被身前平躺著陷入記印期破境困難的少年所吸引。
“原先以為這一生，都將在幾個遺憾中，塵歸塵，土歸土。卻沒料到，在今夜遇見了如此多的事情，而這個......完美的融合，該怎么說......你才能理解呢？”他喃喃自語著，眼神依舊停留在那呼吸平緩，似是將入沉睡的少年胸膛。
“這個封印......有這么神奇？圣哲者，不都是能夠一眼看清世事真相的大德，大偽之人嗎？”小貓咪皺著白色細密的絨毛，咕噥著小嘴，心里暗暗吃驚。
“以訛傳訛罷了。圣哲者，天選者，冥子，御魂者......這些每隔長久歲月便會由死亡地界法則自行生成的被天則眷顧的人，其實相對于普通修煉者只是更多一層對天則的體悟或者其他特質(zhì)而已。如果我說，做為圣哲者的我，其實還不如一個從未得到天則眷顧的云海潮，你信嗎？”望著林蕭胸膛上完美的封印刻畫，顫抖著手，想去撫摩感觸其中的完美，卻不知該從何處開始的薩都，漸漸皺起眉頭，陷入苦思。
“信啊。”小貓咪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不是有很多人都說，他是近百年來，死亡地界絕世的天縱之才，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現(xiàn)如今的修羅境。我父皇說，他幾乎只差臨門一腳便能成為三大尊者之后，第一個憑借自己的能力邁入尊者境界的人。你和他比，不是自找沒趣么。根本沒法比。”
“是啊。古往今來，成為圣哲者的人，又有誰曾經(jīng)觸摸到尊者境界？據(jù)我所知，從未曾有過。即便那個號稱最強圣哲者，甚至驚動十方舍尊分身降臨才予以斬殺的陸烏巢，都從沒有說過自己觸摸到了那個境界哪怕一個點。所以，天則眷顧不過是給了你一個大的方向罷了，真正決定你自己命運的，還是你自己啊?！?br/>
他頓了頓，慨嘆道：
“死亡地界修煉九重階。淬身，破武，記印，為初階。識定，觀緣，獨廊，為中階?；匦?，歸境，鍛靈為高階。尊者一階，無數(shù)年來，也只有三個。圣哲者，天選者，亦或者冥子，御魂者，又有幾個曾經(jīng)從歸境，邁入鍛靈的？歷數(shù)前賢大德，凡是邁入鍛靈期的，無一不是驚世之才，毅力之輩......”
薩都沒有再說下去，任由聽他講的津津有味，眼睛發(fā)亮的小貓咪如何擺出可憐兮兮或者兇惡模樣，他都沒有再開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沉靜下心思，定氣凝神。
睜開眼后，他掃了兩眼林蕭左臂右膀上一青，一紫兩道華麗繁復的封印。
單從左臂上那道青色封印來看，刻畫之人，似乎是一個崇尚正大硬朗細膩的畫師，整個封印如同一幅霸氣十足的山水畫，乍一看氣勢恢宏，大氣磅礴，充滿著盎然生機，如同赫赫天威一般蘊含著極其豐富的莫測變化，卻又時時在某些小細節(jié)上展露出自己的靈動。
但如若看向右膀上的那道紫色封印，卻又覺得這個刻畫之人是個詭秘陰森崇尚陰柔的絕望畫師，整個封印只有兩條蜿蜒糾纏的吐著信子的蛇，入眼卻只覺得精神識海中一股股絕望層層疊加，又自行循環(huán)形成新的陰暗詭秘，不斷沖擊，撕裂著心緒，如同深陷鬼蜮，戾氣重生，不可自拔。
它們的繁復，即便境界層次已經(jīng)進入鍛靈期的薩都，都不敢長久查看，深恐一旦陷入，便會在這繁密中迷失方向，最終要么被浩大光明融合，要么被陰森絕望吞噬。
所以他將目光最終轉(zhuǎn)向那個占據(jù)了整個胸腔的符文，“卐”字符。
卍字符如一個蘸飽墨汁，調(diào)神養(yǎng)氣，靜氣凝神，將精氣神都拔升至最高點時，忽然下筆，筆走龍蛇，墨染，符成。
簡單，凝煉。
一氣呵成。
筆觸簡單，卻凝縮著無盡的變化，但這樣的變化卻是浸淫筆端數(shù)年的薩都唯一不懼陷入其中的封印。
他瞇著眼睛細細的觀察著這個符文的走向，一邊在心中暗暗印證著自己多年來對于術(shù)道的融合所形成的點滴感悟。
不知是不是刻畫者的疏忽，薩都在研究中，突然發(fā)覺這個符文竟然有一個小小的瑕疵。
的確是一氣呵成而書就的符文，但符文筆觸間似乎在書寫時有過一絲，游移。
只有一絲，甚至這一絲只是一閃而過，在攀升至最高頂點氣勢的一氣傾瀉中不具有任何阻攔意念揮發(fā)的作用。便如洶涌大海怒濤拍岸時，有一滴小水滴試圖攔阻一樣，毫無影響。
“或許刻畫者，對符道的理解還未至巔峰，所以有這一絲的游移。不能如術(shù)法和泯術(shù)一樣達到簡中繁復，繁密至簡。至少，就我對術(shù)法的理解，術(shù)法最終的路就是在簡單中幻化出最繁復的術(shù)式。而泯術(shù)則正好相反，它的最初極其復雜，沒有絕佳的天賦，和鉆研透底的精神，要想學透，皓首窮經(jīng)，青絲變霜白，都不一定能將其簡化，但從繁復中最終形成一點一式即是泯術(shù)，卻又是泯術(shù)修煉者終生追尋的道。”
他眉頭緊鎖，手指更是無意識地在地面上寫寫畫畫，偶爾還會嘀嘀咕咕含糊不清喃喃自語。
“那么，符道可能是這五個封印中惟一的破綻么？這個刻畫出如此完美融合封印的人，可能犯下這樣的錯誤么？”
他突然抬手將林蕭的衣衫重新穿好，而后站起身子，對悶悶不樂的小貓咪輕聲道：
“回城之后，你和我?guī)е质捇匚业淖∷?，我現(xiàn)在看的只是術(shù)法和泯術(shù)，以及符道的封印。薩滿術(shù)的封印我還沒有看。但從我現(xiàn)在所觀察到的情況來說......刻畫這五道封印的，絕對是不世出的天才，其境界之深，甚至有可能就是尊者境界?！?br/>
“切。這是云海潮為了防范林摳貨找死行為，而刻畫的五道大封印。具體情況我并不清楚，反正我到林摳貨身邊的時候，他就有這五大封印了?！毙∝堖涮еψ訐狭藫献约旱哪槪擦似沧炖^續(xù)說道，“再說了，如果真是尊者境界的話，你看這么長時間早就被里面蘊含的精神沖擊摧裂的神經(jīng)錯亂了吧?！?br/>
“如果我告訴你，憑借云海潮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刻畫出這樣完美的封印，你信不信？”
薩都聽完小貓咪的一席話后，陷入深深的思考中，良久沉默后，緩緩說道。
“你怎么知道？難道你達到云海潮的層次了？”小貓咪根本不相信薩都的話，譏諷道。
“我雖然只是在今夜見了云海潮一面，但從過往資料中來看，不說其它，哪怕云海潮天縱之姿已經(jīng)到達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他也不可能將泯術(shù)研究到如此透徹，幾乎堪稱可以開宗立派的一代宗師?！?br/>
“你不能，不代表別人不能?！毙∝堖鋵λ_都話中的意思，漸漸不滿，嘲諷道。
“這是圣哲者的直覺?！?br/>
“嫉妒而已。大偽之人，大偽之人。我呸呸呸。”小貓咪轉(zhuǎn)過身子，將尾巴朝向薩都，搖晃著屁股，表示鄙夷。
薩都搖了搖頭，沒有再去爭辯，有些事情，似乎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能刻畫出這樣完美封印的，除了尊者境界，沒有任何鍛靈期可以做到，哪怕他是臨門一腳便可邁入尊者境界的云海潮。這一腳，此生之年，能否踏出，還在兩可之間。如果這真是云海潮所刻畫的，那么今夜出現(xiàn)在荒原上的他，絕不會僅僅驚動一個湮修羅，而應該是——”
“三大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