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速生長的花藤蔓延而來之際，沈川源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將阿彩抱過來。他來不及多做思考，素來精準(zhǔn)的分析能力在此刻派不上用場，因為眼下的局面根本無法用常理來推斷，時空像是被某種力量混淆了，一切都是錯亂的。

    當(dāng)阿彩那一句巫族圣女講出來，沈川源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肅。

    此行之前他不是沒有了解過巫族這個神秘的部族，沈川源始終懷疑老師何盛的失蹤，就是因為窺探到了巫族的秘密，有關(guān)于苗疆選題的諱莫如深的線索，就是最好的證明。而沈川源不得不跟那個喚名為白的怪異男人合作，很大程度也是源于巫族的謎團(tuán)。

    除卻何盛的失蹤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何漫舟的身份。

    ——那個男人當(dāng)時分明說過，小師妹正是巫族的圣女。

    這樣一層身份的背后，到底代表著什么呢？

    沈川源并不知曉，也無從知曉。

    樓蘭的遺族距離沈川源太遠(yuǎn)了，他對于巫族全部的了解，也不過是出自那個迷霧一般的男人的敘述，如果不是諸多怪異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沈川源的身邊，還有何漫舟最初講述的夢境作為佐證，沈川源或許只會把一年之前突然找上他的神秘男人當(dāng)成神經(jīng)病，二話不說便把他請出去，連話都不會多講幾句，更別說最后達(dá)成合作了。

    可是在拿捏一個人的心思上面，白顯然太過嫻熟了。

    初次會晤的場景，沈川源至今記憶猶新。

    最初白只是講述那段趨于遙遠(yuǎn)的故事，有關(guān)于樓蘭古國的歷史和最后的滅亡不足以引起沈川源的興趣，可是男人描述的場面，偏偏沈川源聽起來是那么的熟悉.......那綠洲之中虛幻的蜃樓，被漫天黃沙籠罩著的神廟，身著華服翩翩起舞的妙齡少女，這些細(xì)節(jié)都并非沈川源第一次聽到，這跟之前何漫舟言語不詳?shù)刂v述的噩夢多么相似啊。

    但凡心底埋下懷疑的種子，就少不得想要去了解更多。

    沈川源幾次想要終止這近乎于荒謬的談話，卻都因為白的言語跟何漫舟講述的夢境之間不可思議的相似度而擱置了，而這樣的疑問并未得到解決，反倒在談話的最后徹底發(fā)酵了。在聽到巫族圣女和十二姽女們世世代代囿于輪回之中，不得不為了那場延續(xù)至今的可怕祭祀奉獻(xiàn)生命和靈魂時，沈川源沒來由地想到了何漫舟初次從噩夢中驚醒的眼神。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夢到?jīng)]有看過的景觀，即便是冰山一角般的潛意識，深究起來都是有跡可循，尤其是夢境中的細(xì)節(jié)跟現(xiàn)實居然可以重疊在一起，就更顯得詭異了。

    那么，這背后的緣由到底是什么呢？

    何漫舟的夢境跟何盛的失蹤是否有關(guān)，是否夢境背后的隱喻正藏著這次意外的原因。為什么獨(dú)獨(dú)只有何漫舟才能感知到這一切，讓某一部分真實在夢境之中重演呢？

    像是看出了沈川源的疑惑，白的話鋒驟然一轉(zhuǎn)，舉重若輕地占據(jù)了全部先機(jī)。

    “對于我講的這些，你是不是有所懷疑，甚至還想問上一句，我怎么會知曉有關(guān)于樓蘭古國的事情，而你的小師妹又是怎么跟這些迷局扯上關(guān)系？”

    雖然明知道此刻回答白的問題，不亞于暴露自己的軟肋，沈川源依舊追問一聲。

    “因為什么？”

    “如果是問我為什么知曉這些，答案很簡單，我跟樓蘭古國有所關(guān)聯(lián)，這其中的關(guān)聯(lián)到底是什么，你暫且不必知道，你需要知道就是，如果想要終結(jié)樓蘭的輪回，少不得我的幫助，或者說，你需要我提供的情報，而這些僅有我可以提供?！?br/>
    “至于你的小師妹，答案就更簡單了，僅僅憑借細(xì)枝末節(jié)的聯(lián)系，并不足以讓一個凡人窺探到古老的秘密。何漫舟可以感知到這一切，當(dāng)然是因為她獨(dú)一無二的身份——其實你心底也有所猜測了對吧，沒錯，何漫舟正是巫族圣女，那個被卷在漩渦中心的人?！?br/>
    沈川源：“........”

    正是這么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奠定了之后的局面。

    沈川源是聰明人，白不過只是講出了最表層的意思，他就可以順著他的弦外之音推斷出他的態(tài)度。對于白講述出來的情報，固然不可不免地有著三分假，同時也確確實實存在著七分真，至少何漫舟的身份存在的疑點是真，那意味不明的夢境與何盛的失蹤有所關(guān)聯(lián)也是真。

    而撇開其他事由不談，光是拿出這兩條，就足以牽動他的敏感神經(jīng)了。

    在沈川源權(quán)衡之際，白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想要結(jié)束這一切嗎？”

    當(dāng)時白是這樣問他的，回應(yīng)他的是沈川源短暫的沉默。

    “想要改變巫族圣女的宿命，唯一的辦法就是終結(jié)輪回，這也是我想要做的。這件事說難不難，說簡單自然也不簡單，只需要把“神女的戰(zhàn)衣”的碎片整合在一起，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你來擔(dān)心了。在喚醒神祗，結(jié)束這一切的時候，我自然會救下你的小師妹?！?br/>
    聽著那些諱莫如深的言語，沈川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飛速思考著白言語間的漏洞，試圖從對他全然不利的局面中找到些許主動權(quán)。

    “既然你已經(jīng)有了計劃，為什么不自己來做呢？”

    “如果什么都可以我自己來做，干嘛還要跟你合作呢？”

    白的神色掩飾在面具下邊，對于沈川源的質(zhì)問，他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勾了勾唇角。

    “你想要救你的小師妹，讓你心愛的女孩脫離苦海，讓有恩于你的老師順利回來。而我自然也有著自己的籌謀，當(dāng)然也正是跟樓蘭古國有關(guān)。很巧的是，雖然我們最終目的不要一樣，眼下需要做的事情卻是不謀而合。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沈先生，考慮跟我合作么，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只要找個機(jī)會到塢城，將“神女的戰(zhàn)衣”散落的碎片喚醒就可以了?！?br/>
    沈川源知道這所謂的“合作”無異于與虎為謀，白將他的心思摸得無比透徹，甚至連他對何漫舟那一點點隱晦的心思都被很好地掩飾起來，沒有泄露出一丁點端倪。

    雖然表面上是合作關(guān)系，但是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彼此忌憚又彼此猜忌，白的言語想必或多或少會有夸大其詞的成分，尤其是背后涉及到的是有關(guān)于樓蘭古國的秘密，就更是存在著無數(shù)的變數(shù)，這所謂的合作或多或少有著利用成分，終歸是不夠可靠的。

    但是有什么辦法呢，在白講出那些話的時候，沈川源就已經(jīng)落入下風(fēng)了。

    在許久的猶豫之后，沈川源終究還是開了口。

    “好。”

    合作從那時候確定下來，之后便是沈川源如履薄冰的一年。

    布局從一年之前就開始了，他既想著兵不刃血地替何漫舟解決一切，又不能把關(guān)于樓蘭古國的事由透露出分毫。不論是天問堂博物館被藏起來的《山濤話古圖》，或是突然出現(xiàn)在青花瓷瓶中的老何留下的手札，以及從顧期口中一點點打探出來的消息，和最后來到塢城尋找阿秀刺繡，再一步步找到巫族的祭祀古廟，都是沈川源計劃的一部分。

    沈川源苦心孤詣地布局，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一直到了現(xiàn)如今。

    曾經(jīng)的謀劃在沈川源的心底從未動搖過，可是在這一刻，沈川源卻遲疑了。

    這絕不是因為恐懼或是慌亂，他只是在電光石火之間預(yù)見了結(jié)果，迫切地想要阻止阿彩被卷入其中，甚至不惜放棄自己已經(jīng)走到九十九步的大局，很干脆地想要停在最后一步。

    這些思緒在沈川源的心頭轉(zhuǎn)了一遭，然后他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不顧地面上猶如吃人怪物一般的糾纏花藤，更不顧自己的安危，只是想要從沼澤中把女孩子救出來。

    在這個過程之中，沈川源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

    那一瞬間的電光石火，足以稱之為奮不顧身。

    但是終究還是太遲了。

    在沈川源扯住阿彩手腕的那一刻，女孩子纖瘦的身體徹底被曼陀花的枝葉覆蓋住了。沈川源分明拼盡全力，卻也只是握了個空，僅僅扯到了阿彩袖口的一小段布料。然后他便眼睜睜地看著阿彩被卷在了曼陀羅花海的最深處，她纖瘦的身體被藤蔓覆蓋，猶如被層層疊疊的銀絲牢牢包裹起來的蠶繭，一點點地被吞噬了最后的生命力，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

    當(dāng)有了具體目標(biāo)之后，肆意瘋長的植物更加癲狂了。

    藤蔓仿佛有意識一般地瘋狂輸送著養(yǎng)分，阿彩像是一只不斷被充氣的皮球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著，變化來得太急太快，她甚至還沒有徹底回過味來。

    阿彩低下頭活動了一下腳踝，像是想從縮緊的藤蔓中掙扎出來，可是藤蔓纏得太緊，她根本動彈不得。于是阿彩只得抬起眼睛，機(jī)械化地像沈川源遞去了求助的目光。

    當(dāng)容器不堪負(fù)荷的時候會發(fā)生什么呢？

    ........砰。

    被無止盡填充的皮球終于到了臨界點，驟然破碎掉了。

    這一切發(fā)生的太突然，沈川源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他甚至來不及抬手把女孩子拉到自己的身邊，沒辦法最后再抱女孩子一下，一切就那么干脆利落地結(jié)束了。

    沈川源最后只是看著少女空洞而絕望的目光。

    阿彩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像是藏著一句將說未說的呢喃。

    那時候阿彩想說什么呢？

    沈川源猜不到，也永遠(yuǎn)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