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鈺？那不是趙家的嫡次子么？

    阿秀有點恍惚, 她現(xiàn)在有些不懂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趙家于她來說是不敢想起的噩夢，偏偏總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 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不停在她的心上吸著血。

    阿秀原本的興奮全都煙消云散, 她伸出手看了前面的馬車一眼, 然后又坐了進去。

    她衣袖下的手握得很緊，滲出一層薄汗來。阿秀眼神飄忽不定地想, 公公在里面跟趙鈺說什么？難道是要送走她么……縱然她覺得陳顯不是那樣的人，卻依舊是坐立不安。

    等到陳顯下了馬車休息的時候，侍從給他們安排在一個屋子里面, 陳顯才發(fā)覺不對勁來。阿秀的眼睛沒有走時那么晶亮了，她怯怯地看著他, 讓他仿佛又看見了當(dāng)初的那個動不動就害怕的阿秀。

    “秀娘……”他皺著眉, “發(fā)生什么了？”

    阿秀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沒什么?！?br/>
    陳顯狐疑地看著她, 只見她好一會兒之后又看向自己，看樣子有些小心翼翼, “公公有沒有嫌棄阿秀？”

    他原本想說沒有, 想到這段日子阿秀一直往自己頭上爬，如果再給她慣著, 她都能上天了, 于是用威脅的語氣說, “哼, 你說呢，不聽話過兩天就把你送走。”

    阿秀原本建立起的希望崩塌了大半，她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連呼吸都不通暢起來。

    陳顯見她怕了，心想這樣也好，省得他一點威信也沒有了。阿秀現(xiàn)在吃準(zhǔn)了他的脾氣，喜歡順著桿子往上爬，這日后還了不得了。

    睡覺之前，阿秀非要打地鋪，陳顯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冷著臉說，“上床睡。”

    “公公不是嫌棄我嗎？”她心里有些委屈，賭氣地別過臉，阿秀越想越多，瞬間腦補出公公要把她賣了的場景，更覺得難過了。

    陳顯一下子被她的話堵得無話可說。他轉(zhuǎn)而一想，上次生病這伎倆她用了好幾回，這次大概又是故意叫他主動拉下臉的，他要是再上當(dāng)以后只能被她吃得死死的了。所以他沒理。

    但陳顯到半夜的時候就后悔了，他原本是想著嚇嚇?biāo)托辛?，省得她以后肆無忌憚?？墒强雌饋戆⑿忝黠@是真被嚇到了，陳顯有點擔(dān)心，他想說自己說的那句話不做數(shù)，但又拉不下面子。

    因為沒睡好，陳顯第二天頭都有點暈，上了馬車就打起了瞌睡。

    阿秀看著他坐在對面，既生氣又難過。明明前一天他還哄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不要她了？

    陳顯醒來時就看見她別扭地縮在角落里，他坐起身來，瞇著眼睛叫了一聲，“陳秀娘？”

    阿秀沒應(yīng)，看樣子還生起他的氣來了。

    “你現(xiàn)在是不是都敢給我臉色看了？”陳顯故意兇了一聲。他也不是真的生氣，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她回答一聲，接著他又陰陽怪氣地冷笑一聲，“既然我管不住你，那你明個干脆也別回陳府了?！?br/>
    他心里很清楚阿秀舍不得陳府，所以一定會承認(rèn)錯誤，誰知道她說，“好，你把我趕出去好了。”

    聲音里染了絲委屈和難過，又帶著些氣憤。一張小臉皺了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可眼神又是那么倔強。

    這下陳顯反倒是慌了起來，偏偏還嘴硬道，“你別以為我真的不敢把你趕出去。”

    阿秀當(dāng)然是怕的，“你趕就是了，反正阿秀在公公眼里什么都不是?！?br/>
    陳顯頓時說不出一個字，想了想他還是覺得阿秀在激他，他不信邪地指著她，“你再說一次試試。”

    這下阿秀不說話了，不是不敢，而是壓根不想理他。

    “你……”陳顯氣得七竅生煙。

    他收回指著她的手指，心里不由冒出些微的后悔來。但是另一個聲音告訴他，阿秀那樣膽小的人也做不出什么，所以他沒拉下臉去哄她，只是閉著眼睛冷哼了一聲。

    阿秀聽到這聲冷哼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仿佛盛夏荷葉上的露珠顫了顫，她悄悄抬頭，微閃的眼神睇他，發(fā)現(xiàn)陳顯眼睛死死地閉著，緊鎖的眉頭能看出來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穩(wěn)，唇也抿成一條直線，微微有些瘦弱的身子靠向一旁。

    馬車走了幾天幾夜才到笙州，期間兩個人都沒怎么說過話。換作平常阿秀早就湊過去了，但是想到他說的那些話，她心里難受得緊，沒怎么吭聲，或許是出于賭氣，又或許是期待著陳顯會來說一些話挽回。

    下馬車的時候，趙鈺往這邊走，阿秀遠(yuǎn)遠(yuǎn)看到那人只覺得后背一涼，像是涼水徒然間當(dāng)頭澆下，原本是酷暑，寒冷卻一點點地滲到骨子里。那人的眼睛似乎帶著鉤子，在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時，越發(fā)的鋒利。

    阿秀下意識地想逃，她先是退后了一步，而后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陰影，原來是陳顯把她拉到了身后。

    “趙大人?！彼χ鴨柡颍鄣讌s結(jié)著一層冰。

    “陳大人不必緊張?！壁w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臉上似笑非笑，“我不過是想問候一下陳夫人。”

    “哦?！标愶@的尾音拖得很長，臉上笑意愈濃，甚至發(fā)出一聲輕笑，他的眼神慢慢地從別處移到趙鈺的臉上，慢慢地尖銳起來，雖然一句話沒有說，但是似乎夾帶著一種無聲的威脅，接著喉嚨里溢出一聲不明情緒的笑。

    趙鈺先是訕笑著，隨即在陳顯的注視下笑容褪了個干凈，他不動聲色地將情緒收斂干凈，“那不問候了，告辭?！?br/>
    陳顯漫不經(jīng)心地作揖，看著他身影走遠(yuǎn)了，才往前走去。不知想到什么，腳步突然停了一下，他伸出手往后側(cè)了側(cè)。阿秀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手已經(jīng)被牽住了。她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他緊緊攥在手心里。

    哪怕是一個牽手，她也覺得心如鹿撞，陳顯的手帶著一絲溫暖，軟軟的，她完全忘記了之前跟他單方面的冷戰(zhàn)。

    陳顯把她帶進縣衙里，似乎是住在那兒，她低著頭不敢看四周，只是跟在陳顯身后?？h令看起來年紀(jì)很大，胡子一大把，縣令夫人在一旁，笑得和藹。幾個人似乎有事要談，所以縣令夫人帶著阿秀先下去安頓，她被請到陌生的地方，房間已經(jīng)打掃得很干凈，布置得也很精致，看起來對來的這幾個人很上心。

    阿秀微微垂首向縣令夫人道謝，等她走了之后，小欣想著夫人在路上很累，于是去準(zhǔn)備熱水。

    阿秀在里面沐浴，小欣就在外面守著，快要洗好的時候，外面?zhèn)鱽砹岁愶@的聲音。

    “夫人呢？”

    阿秀有點緊張，馬上拿起旁邊的衣服穿了起來，畢竟公公以前硬闖的事也沒少干。

    “夫人正在沐浴?！?br/>
    陳顯聽了只是揮了揮手讓小欣下去，他靠在外面的木門上，從里面只看到一個人影。阿秀急急忙忙把衣服套上，然后去開門。

    她的臉帶了點酡紅，濕了的碎發(fā)粘在臉上。陳顯笑了笑，伸手將她臉上的碎發(fā)撩到一旁，眼里含著幾分溫柔，他指尖像是帶了點火，一下子讓阿秀的臉更燙了。

    阿秀慌忙地走了進去，陳顯突然說，“明日有場戲，看不看？”

    見阿秀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陳顯補充道，“是那日看過的琵琶記?！?br/>
    阿秀的眼眸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她睜著大眼睛望著陳顯，里面的渴望表現(xiàn)得一清二楚。琵琶記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完的，雖然阿秀知道一些情節(jié)，但還是想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唱的。可她突然又想到什么，眸光暗了幾分，似乎很艱難地說，“不去。”

    按理來說，她該求著去看的，可是現(xiàn)在明明想去看卻又這副模樣，似乎還生起他的氣來。陳顯有點無措，他得罪別人都是正大光明、不考慮后果的，哪里像現(xiàn)在這樣還要想著到底怎么樣才能不丟面子地將阿秀哄回來？

    “昨日不過隨口一說，你還能當(dāng)真了不成？”陳顯笑了笑，眼神沒放在她身上，語氣很是尖酸刻薄，“你在陳府那么能吃，我還沒找你討回來，要是趕你走了，也太吃虧了吧。你要是還不完，要走我還不給你走呢。”

    阿秀愣了一下，隨即心里很委屈，她什么時候吃那么多了？怎么把她形容得跟豬一樣？阿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似乎有以后再也不吃的決心。

    陳顯生怕她又當(dāng)真，日后都不吃飯了，“不過吃得多也好，正好給我暖床?！?br/>
    阿秀瞪大眼睛，“誰、誰要給你暖床?！?br/>
    她先是臉紅得不行，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前是怎么賴在陳顯身上的，過一會兒不知道想起什么，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天氣這么熱，還是涼床比較好吧?！?br/>
    陳顯點了點頭，似乎覺得她的建議很好，“那你去把自己涼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