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處聽得？”傅道伯面色一緊，“可鎮(zhèn)國公到底還在呢……”

    “當(dāng)初請命是他，便是有鎮(zhèn)國公這樣的沙場老將不也都受了敵襲嗎？可見丹穆此次早有準(zhǔn)備。端融此次請命是目的不純，奔著軍功去的，好鞏固他在朝的聲望?？墒侨诵牡降姿悴涣颂鞎r，自掘墳?zāi)共煌庥谑?！?br/>
    “你好好收收你那些外放的野心，到時四皇子真成了泥菩薩，你還能指著他給你帶來傅旁的前途和整個傅家的榮耀嗎？”

    “爹！”傅道伯聽罷驚疑不定，“一切還未好說，您……即便是我撤手，可除了他，還有誰能入主東宮！”

    “德性有虧如何入主東宮，損我大成根基！”老太傅目光一厲，聲音不覺提高了幾度，說完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長嘆一聲，惋惜道：“要是他……”

    他的未盡之言，傅道伯卻是不敢再聽下去了。

    泳西古爾沙。

    大抵是看宋琰聲奄奄一息，松都平?jīng)]有再太過刁難。不過松都平拿她另有謀圖，不敢要她性命，因而多是言語挑釁刁難，只是宋琰聲思路清晰伶牙俐齒的他也不見得能從她這邊討到什么便宜。

    松都平偶爾會可以透露一些消息給她，不知是否是刻意而為，多是些不利的局面意圖引人煩憂。峇石城失守至今，兩方相對峙已有多日，自鎮(zhèn)國公在怒江飛渡失利反遭暗算，大成派來的軍士已按兵不動數(shù)日，鎮(zhèn)國公生死未明，眼下群龍無首，戰(zhàn)局于大成非常不利。

    現(xiàn)在宋琰聲慶幸的消息是四皇子終于領(lǐng)命返京，不再留著礙眼堵心了。

    上次便聽松都平的消息網(wǎng)說，端珣追來了?？磥磉@替下端融的定然是他，端珣的速度很快，要在京門迅速整裝待發(fā)，一呼百應(yīng)，他這一番布置必然是廢了不少心力的。

    宋琰聲擔(dān)心的是，端珣不留京中，京門恐生變故。尤其在皇四子鎩羽返京之后。

    再說來丹穆如今這個情況，宋琰聲不止一次心里暗罵四皇子端融這個蠢貨放虎歸山。松都平在京扮豬吃虎多年，一回丹穆簡直如魚得水，手段雷霆，已然拿下了泳西的號令權(quán)。

    泳西原本部落的首領(lǐng)是曾經(jīng)王帳下一名虎將，為人心狠手辣，異常殘忍。峇石城的大成俘虜不是用來試驗(yàn)火器，便是用來祭旗，簡直不拿人命當(dāng)回事。

    這人原是不服松都平的，丹穆王族失勢北逃許久，鮮有部族再去擁護(hù)。松都平過了弓長嶺之后，落腳在泳西大草原。古爾沙會宴之上，一把柳葉刀猝不及防將這泳西首領(lǐng)的頭顱生生割了下來。

    “那頭顱在地上滾了數(shù)滾，眼睛都沒閉上。”褚敏給她敷著藥，這北上之地藥材稀貴，都是從大成買進(jìn)，可謂價(jià)值千金，松都平帳下才有這樣的配置，要是換了旁人，早就在這茫茫一片苦寒之地凍成冰糕了。

    由此宋琰聲也肯定了，松都平在達(dá)成他的算計(jì)之前，絕對不會輕易讓她死掉。

    泳西改權(quán)換主發(fā)生在她被俘來古爾沙不久，只是松都平下手比她想象得更快。褚敏一邊說著，因?yàn)閮?nèi)容過于血腥，宋琰聲打了個冷顫。

    陌生的地方，冰天雪地的高地，除了偶遇褚敏聊以慰藉算是幸運(yùn)，其他任何包括北風(fēng)、白雪、狼嚎聲，松都平的狐貍眼，一切都讓她難以忍受。

    如果未曾有變故，她應(yīng)該會呆在暖閣，一家人共聚，或是與元盈胡天侃地玩鬧，朱雀街冶春臺必然備上了精致的吃食茶飲，上元節(jié)的時候，端珣會帶她在長明的燈市看花燈。

    養(yǎng)傷的這幾日里，松都平拿下了丹穆割分的約半數(shù)部落，不可為民不說雷霆之勢。

    “丹穆一十二部，按照他這個進(jìn)勢，不過眨眼之間便能全部收進(jìn)?！?br/>
    宋琰聲點(diǎn)頭，古爾沙作為陣地，已進(jìn)有不少部族的人。丹穆語言并不算完全意義上的統(tǒng)一，各部族差距較大，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大成方言。宋琰聲帳外看守的那幾人幾天來換了幾批，仔細(xì)留意他們的說話口音，就能知道不是單單泳西的人。

    “我到底還是小看了松都平的手段。”宋琰聲喝完苦藥，壓低聲音看向褚敏，“也對，他是大成皇廷內(nèi)歷練出來還能全身而退騙過端融的人，怎么可能簡單到哪里去。”

    “你也不簡單，從前可最怕喝這些苦藥，現(xiàn)在喝起來卻是連眉頭都不眨一下的。”褚敏收了藥碗，將她額上的敷藥擦盡，難得跟她開起了玩笑。

    “我啊，要不吃這些救命的，怕是撐不到如雪帶我回家了?！彼午曃⑽㈥H起眼皮，褚敏只看見她眼睫抖了抖，接著便是濕潤雪亮的眼瞳重又露了出來，她苦中作樂道，“我想我娘跟三哥哥的果點(diǎn)和糖水了?；鼐┖笪业酶煤孟唇僖环髟戮??！?br/>
    褚敏微微一笑，“六殿下……該是很快便到了。”

    端珣從未上過戰(zhàn)場，也從未帶過兵。但宋琰聲只覺得他近一分，心里便莫名地熨帖溫暖一分，底氣也足一分。她毫無保留信任他，就是相信著他，會給她帶來這草原破冰時的日光三千。

    千里奔赴，端珣領(lǐng)兵壓境，兵臨怒江的那一天，松都平帶兵前往北上寒疆，殺光了王帳的所有兄弟，成了新一任的丹穆王。也是丹穆十年前落敗之后，第一個擁有號令實(shí)權(quán)的丹穆王。

    弓長嶺南嶺北隔江，成了戰(zhàn)略重地，兩方兵馬對峙久矣。

    松都平在泳西古爾沙大肆慶祝，在明在暗的敵人傾巢出動，集聚古爾沙，宋琰聲看到了蕭長瑛。

    北線的風(fēng)太凜冽，這女人看著也未曾好過多少，喪家之犬，叛國之徒，在哪里都不大能有容身之地。

    松都平不大瞧得上她，但兩人間必然達(dá)成了統(tǒng)一的目的。這場妖魔亂舞中，宋琰聲找花了眼也沒看到褚煥那少白頭。

    丹穆王出任，自然要有一場形式上的祭天。宋琰聲看見了丹穆特有的一種人群，來自寒疆的丹穆巫醫(yī)。這些人又可叫做巫師，裝束古里古怪，從頭到尾一身漆黑，戴著高高的帽子，嘴巴里不清不楚不知念著些什么，還未等宋琰聲看清他們涂得烏黑的嘴巴，她便被人架了出去，外頭篝火燒得極盛，中央一處高地上，豎著看著似要燒人的木架。

    宋琰聲一驚，看向首座的松都平。這人端著酒杯，看著她似笑非笑，看著架勢，似真要將她用來祭天。

    難怪這幾日在丹穆人嘴里總聽到“祭天”的詞，原來這倒霉的祭品就是她。

    火光跳躍中，這一圈人的目光如同要撕扯血肉的狼群，一個個面目在燈火中跳動著、興奮地扭曲。松都平樂見其成，如同看冶春臺下一出好戲。在那一瞬間戲謔的目光中，宋琰聲明白了，這人意圖羞辱她、逼迫她。

    褚敏自不會放任她被帶走，她蓄勢待發(fā)，可防身的藥粉實(shí)在有限。宋琰聲目光一閃，她收到了訊號，臉色發(fā)白，卻沒有停下跟上來的步伐。她在摸袖中的景泰藍(lán)簪子，這樣一柄利器一旦亮出，她那張人皮面具可就保不住她的身份了。蕭長瑛在場，她的眼睛銳利得很，不會看不出這舊仇故人。要褚煥在暗處，自然也不會認(rèn)錯褚敏。

    褚敏著意一搏拼命，宋琰聲心跳極快，看著那火光越來越近，這兩輩子加起來，都未曾有過這樣可怖驚險(xiǎn)的時候。

    她閉上了眼睛，這一瞬間，只聽遠(yuǎn)處山崩地裂一般傳來一聲巨響的轟鳴——！

    *

    端珣：拿我媳婦兒當(dāng)祭品，丹穆滅族都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