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狗把雞棚拆了，養(yǎng)雞設(shè)備也全賣了廢品。

    發(fā)財這種事, 再也不想了, 老實(shí)種地吧。

    又到農(nóng)忙了。

    春狗和羅紅英，又開始每天早出晚歸。

    一大早, 春狗羅紅英出去了, 楊文修在廚房煮飯。楊鑫起床來，自己穿上了衣服鞋子，在水盆里洗了臉，跟楊文修說：“爺爺, 我想去拉屎。”

    楊文修說：“去吧去吧?！?br/>
    楊鑫說：“我害怕。”

    楊文修說：“別怕，這么大人，自己去吧?！?br/>
    楊文修煮飯又切菜, 沒空離開，楊鑫只好自己去了。她不敢一個人去茅坑邊拉屎。茅坑在屋后，旁邊就是深山老林了, 她老聽鬼故事，特別害怕林子里有鬼。

    她拿了草紙，來到坑邊，脫了褲子開始拉屎。茅坑水是滿的，她蹲的遠(yuǎn)一些。

    “日照香爐生紫煙?！?br/>
    一直蹲著很無聊，她又害怕鬼來吃她。兩只小手抓著腳踝, 她一邊拉臭臭一邊背詩。

    “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她一邊背, 身子不由自主地跟著節(jié)奏點(diǎn)頭。背完《望廬山瀑布》, 她又接著背《贈汪倫》。她背起勁了, 跟著詩詞的韻律前后楊合。剛剛背到那句“桃花潭水深千尺”，她就感覺背心突然空了一下，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向后栽進(jìn)去了！

    茅坑里裝滿了糞水，足足有兩米多深，能把一個大人淹沒，更別說五歲的小孩了。楊鑫瞬間四只腳在水里撲騰起來。

    她嚇的張口要叫爺爺，然而一張嘴，水就灌進(jìn)喉嚨里。她想抓住什么東西，只抓到一根腐朽的玉米桿。她兩只手亂刨，兩條腿亂蹬，她嚇壞了，什么也想不起，只是拼命地求生，拼命地劃水，往岸上爬。

    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楊文修在廚房煮飯。然而廚房離得太遠(yuǎn)，楊文修什么也沒聽見。

    楊鑫一個娃在茅坑里掙扎。幸好那茅坑水夠深，楊鑫浮在水上，游動了一會，喝了幾口糞水，伸手拼命抓住了坑沿。她靠自己的力氣奮力爬出茅坑。她站在茅坑邊，渾身濕淋淋的，身上頭上都沾滿了糞便，她驚魂未定，嗷嗷地哭起來。

    “爺爺，爺爺。”

    楊文修此時才聽到她的哭叫，連忙從廚房跑出來，看她這模樣，大吃一驚了。

    “你咋回事？”

    楊鑫哭著說：“我掉茅坑里去了?！?br/>
    楊文修說：“你咋出來的？誰拉你出來的？”

    楊鑫哭：“沒人拉我，我自己爬出來的?！?br/>
    楊文修聽她說掉進(jìn)了茅坑，又自己爬出來，都有點(diǎn)不敢相信。茅坑里這么深的水，她一個五歲的孩子，掉進(jìn)去還能爬出來。這小丫頭命真是硬！

    她身上全是濕乎乎的糞便，楊文修也不敢碰，只得揮著兩只手跟趕鴨子似的驅(qū)趕她：“快回屋去，回屋去，我給你洗一洗?？纯茨氵@一身臭烘烘的。”

    楊文修心有余悸。

    剛才這么危險的情況，自己什么都沒聽見。要不是楊鑫聰明反應(yīng)快，今天這孩子就死了。楊文修后怕說道：“以后拉屎別去水坑，咋這么不小心就栽進(jìn)去了?！?br/>
    楊鑫哭哭啼啼，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背詩背的前仰后合栽進(jìn)茅坑的。

    楊文修忙去燒了一大鍋熱水，用桶提出來。楊鑫站在院子里，楊文修給她脫了衣服，脫的光溜溜，用水瓢舀水給她沖。

    楊鑫啼哭不止，又害怕，又覺得羞恥。楊文修給她洗著洗著，感覺這孩子太滑稽了，都忍不住想笑。

    楊鑫哭著說：“你不要跟爸爸說，不要跟媽媽說?！?br/>
    楊文修笑說：“咋不能說？”

    楊鑫嚶嚶哭說：“爸爸媽媽會笑話我。”

    楊文修說：“怕啥！”

    楊鑫哭說：“我差點(diǎn)淹死了?！?br/>
    楊文修忍不住笑：“你命大，淹不死你?！?br/>
    她頭發(fā)里都是糾纏的糞便。惡心吧啦的。楊文修沖了半天都沖不凈。祖孫倆正在洗著，已經(jīng)燒了第二鍋水，秀英忽然回娘家了。自從熊碧云死后，秀英便很少回娘家來，今天心血來潮，來看看她爸，正見楊文修在給楊鑫洗澡。上來一問，才知道楊鑫掉茅坑里了。

    楊鑫哭著叫：“姑姑。”

    秀英也被逗樂了，笑的不行，加入進(jìn)來，幫楊文修給楊鑫洗頭。

    太陽出來了，楊鑫身上也終于洗干凈了。

    她坐在秀英姑姑懷里，聽爺爺和秀英說話，言語間就談到幾個孩子。爺爺說：“大孫女太笨了，老二老三不笨，但也不聰明，而且懶，都沒出息。只有這個小的最聰明、最懂事，我看她是個好苗子?！?br/>
    秀英笑問楊鑫說：“快要上學(xué)了吧？”

    楊鑫被秀英姑姑哄高興起來：“媽媽說，今年九月份送我去幼兒園?！?br/>
    秀英說：“好好讀書?！?br/>
    楊鑫說：“我會的！”

    楊文修想起往事，嘆說：“你小時候也聰明，讀書也用功。你兩個弟弟，成天在學(xué)校偷雞摸狗不學(xué)好，可我總認(rèn)為男孩有出息，要好好培養(yǎng)，女孩培養(yǎng)了沒用，所以精力都放在你兩個弟弟身上。哎，浪費(fèi)了。我當(dāng)初要是肯用心培養(yǎng)你，興許你會是咱們家唯一一個大學(xué)生?！?br/>
    秀英笑笑：“都過去的事了，說那些干啥。我沒有怪爸爸，咱們家窮，我知道?！?br/>
    楊文修回憶了一下，說：“也不是很窮。我在單位工作，一個月幾十塊。要是成心想供你讀書，也是供的起的。只是沒上心。”

    秀英無話可說。

    爸爸是偏心的。

    秀英從小就知道，爸爸偏心兩個弟弟。雖然爸爸從小也沒打過她，沒罵過她，也會疼她，但明顯和疼弟弟們不一樣。

    她都長大了，結(jié)婚了，這輩子都定了型了，再說這些有什么用呢？

    楊文修感慨說：“三個孩子，一個都沒教好?！?br/>
    秀英默默無語。

    楊鑫好奇說：“秀英姑姑成績也很好呀？”

    楊文修說：“你秀英姑姑，讀書時成績一直是班級前三。學(xué)校讀書，回家?guī)蛬寢尭苫睿钋诳熳疃铝??！?br/>
    楊鑫說：“秀英姑姑念到幾年級呀？”

    楊文修說：“初中畢業(yè)?！?br/>
    楊鑫說：“那你為啥不供秀英姑姑讀高中，讀大學(xué)呀？”

    楊文修說：“因?yàn)槟阈阌⒐霉檬桥ⅲ瑺敔斠郧爸啬休p女?！?br/>
    秀英笑，對楊鑫說：“以后這個家就指望你讀書了。你爺爺希望咱們家能出個大學(xué)生。”

    楊鑫對自己的聰明很自信：“我肯定能考上的，我還要上名牌大學(xué)?！?br/>
    秀英說：“你要上啥名牌大學(xué)？”

    楊鑫說：“清華北大！”

    秀英和楊文修都被逗笑了。什么清華北大，只是說說罷了。農(nóng)村人提起大學(xué)，只知道清華北大，鼓勵孩子用功讀書，也說清華北大。實(shí)際上大人小孩都不知道清華北大究竟是個啥玩意。

    窮人的一個夢罷了。

    秀英留著吃了午飯，便回去了。

    楊鑫這孩子聰明，她確實(shí)是挺聰明的。

    她三歲的時候，楊文修考孩子們近義詞反義詞?！笆堑姆戳x詞是啥？”她的姐姐們都答不出來，一會說“不是”，一會說“錯”。楊鑫機(jī)靈地舉手：“是的反義詞是非！”

    楊文修本來想教孩子們：“是的反義詞是否?！甭牭剿幕卮穑愀杏X特別驚訝，問她：“你從哪學(xué)的？”因?yàn)闂钗男迯膩頉]教過。哪曉得她說：“我看電視劇里面說的，女主角對男主角說：江湖是是非非。是的反義詞是非！”

    三歲的小孩，有這記性，有這領(lǐng)悟力，真的是相當(dāng)聰明了。

    她現(xiàn)在，還沒正式上學(xué)，但是在楊文修的教導(dǎo)下，已經(jīng)會算三位數(shù)的加減法，會背乘法口訣，背小學(xué)課本以內(nèi)的唐詩。她可以完全不用大人指導(dǎo)自己閱讀小學(xué)的書本，自己自學(xué)，碰到不認(rèn)識的生字，不懂的地方主動請教。

    她對讀書充滿強(qiáng)烈的渴望，迫切盼望著上學(xué)。她很驕傲，她是個聰明的小孩，有著強(qiáng)烈的成就欲和表現(xiàn)欲，渴望通過成績獲得羨慕、贊美和嘉獎。這可能和她生活的環(huán)境有關(guān)，家境貧困，經(jīng)濟(jì)匱乏，她注定了不可能通過物質(zhì)的滿足來獲得優(yōu)越感。窮人家的小孩，她一無所有，本來該一無是處，當(dāng)個老實(shí)巴交的孩子，可偏偏生了一個聰明的小腦袋。

    小孩子都喜歡炫耀的。

    羅紅英說：這孩子，虛榮心強(qiáng)。

    楊鑫的確虛榮心強(qiáng)。

    她虛榮心，好勝心，都表現(xiàn)的非常強(qiáng)烈。羅紅英是不太喜歡她這樣的性格。但楊文修喜歡，楊文修說：“這沒什么不好。”

    人都有虛榮心，好勝心，尤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想法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最接近人類本來的面目。如果小孩子都不攀比，都不愛虛榮，那就不是小孩子了。什么謙卑，淡泊，那是后天教育的結(jié)果，往往是一種偽飾。

    這天下午，金盼突然飛奔回家，對楊文修叫道：“爺爺！金望在學(xué)校里挨打啦！”

    楊文修說：“誰打她？”

    金盼驚慌慌的，小臉嚴(yán)肅：“是語文老師打的。老師說叫她家長去，把她接回家，不要她念書了！”

    楊文修說：“啥？誰說不要她念書了？”

    金盼說：“老師說的！”

    楊文修臉頓時拉了老長：“咱們交了學(xué)費(fèi)的。哪個老師，敢不讓小孩念書？”

    金盼拉著他袖子：“爺爺，你趕快去學(xué)?？纯窗桑鹜^都打破了?！?br/>
    楊文修叮囑楊鑫：“你在家玩，我去接你二姐?！?br/>
    楊鑫穿著白色小背心，短褲，扎著小辮子，正在院子里玩呢。她點(diǎn)點(diǎn)頭答應(yīng)道：“哦……”

    她感覺發(fā)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又不是太懂。楊文修去了半小時，帶著金望回家來了。金望一路哭著，楊鑫好奇地去看她，只見她衣服上臟兮兮的全是灰，連頭發(fā)上、臉上也是灰，好像在灰里滾過似的。楊文修怒氣沖沖：“這學(xué)校的老師也太過分了！孩子再笨，讀書再不好，也不能這么打。看看給打成啥樣了?！?br/>
    他撥開金望頭發(fā)：“你看看這頭上全是傷。”

    楊鑫看到她頭上腫了大包，有好幾處都在流血，頭發(fā)都被揪掉了，嚇得有點(diǎn)傻。

    她不懂：“為啥呀？老師為啥要打她呀？”

    楊文修氣道：“孩子才七歲?。≌l家沒有孩子，咋能下這么重的手！”

    金盼激動地在旁邊給楊文修描述金望挨打的經(jīng)過：“我們上語文課，老師教拼音，她老學(xué)不會嘛，老師教了好多次了，她還是不會寫。老師又讓我教她寫，我教了她，她還是不會。然后老師抽她到講臺上去寫，她寫不出。老師就發(fā)火啦，就打她?！彼帜_并用地跟楊文修模仿，一巴掌扇到自己臉上，臉都扇紅了。

    “就是這樣打！”

    金盼模仿的活靈活現(xiàn)，扇了左邊臉又扇右邊：“老師一扇她巴掌，她頭就低下去啦。她太笨了，每次老師打我巴掌我就不低頭，然后他就不打了。她一低頭，老師就抓著她的衣服領(lǐng)子，一腳踹過去。她就摔倒了，老師就踢她，還把她按在講臺上，用皮鞋踩她的頭?！?br/>
    楊文修只聽金盼的描述，就氣得不行了。

    但是他一個老人家，有心臟病，也不敢去和那男老師起爭執(zhí)。只是賠好話先把孩子帶回家，等猴娃回來了，再想辦法去找學(xué)校理論。孩子打成這樣，家長怎么能不聞不問。雖然他已經(jīng)氣得胸口疼。

    沒過多久，猴娃回來了。

    楊文修將這件事告訴兒子：“我做不了主。你是她家長，你看這件事咋辦吧?！?br/>
    金盼又在她二爸跟前，將跟楊文修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這老實(shí)孩子，邊說邊演，啪啪啪把自己臉都打腫了。她面紅耳赤，激動大聲說：“老師說她太笨了，說不教她了，讓她明年留級。”

    楊文修說：“留級就留級。但是他把孩子打成這樣怎么算？不道歉不賠醫(yī)藥費(fèi)？國家早就出臺了政策，不允許教師體罰學(xué)生，這是違反了教育法的。你去學(xué)校找他，他要是不道歉，不賠醫(yī)藥費(fèi)，咱們就去教育局告他。這哪里是老師，這分明是畜生。我跟你說，他沒編制的，就是個代課老師。這些代課老師全是些烏七八糟，沒幾個有素質(zhì)。”

    楊文修喋喋抱怨道：“鄉(xiāng)村小學(xué)又窮又偏遠(yuǎn)，工資又低，沒幾個好老師愿意來。除了校長有編制，其他老師全是找的代課，就不該讓孩子在這種地方念書。這種學(xué)校不是在教學(xué)生，是在虐待學(xué)生?！?br/>
    猴娃看到女兒被打，頓時也火氣沖沖：“他憑啥子？娃娃不是人了？才七歲的娃娃，他這樣子動手打。他算啥老師？”

    楊文修說：“今天放學(xué)了。你明天去找他。就是她班主任，叫張坤?！?br/>
    晚上，兩口子檢查女兒身上，不光頭上流血，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金望哭著，死活不肯再去上學(xué)，說老師不準(zhǔn)她念書。猴娃氣得不行，吃了早飯，便去學(xué)校找她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說理了。

    對方先是態(tài)度強(qiáng)硬，將金望在學(xué)校的表現(xiàn)數(shù)落了一通，說她如何如何笨如何如何糟糕，說她上課不聽講，不做作業(yè)，跟不上老師的教學(xué)進(jìn)度，要求家長帶回去，或者干脆留級。猴娃質(zhì)問他打傷孩子的事，對方卻矢口否認(rèn)，稱只是普通的體罰，并沒有打傷。猴娃鬧著要對方道歉，賠醫(yī)藥費(fèi)，雙方很快糾纏廝打起來。

    猴娃聲稱要上教育局。

    這位張姓教師，喜歡侮辱虐打?qū)W生是出了名的，不少家長跟他鬧過，最終都不了了之。這所學(xué)校呆不下，換另一所學(xué)校。前不久剛調(diào)過來，這就又鬧出事。校長趕過來勸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打人解決不了問題。家長有什么訴求，我們一定盡量滿足?！?br/>
    “他憑啥讓我娃娃退學(xué)！”猴娃指著對方，幾乎沒跳起來。

    校長忙不迭安撫說：“沒說退學(xué)，就是讓她留個級。不然娃娃學(xué)習(xí)跟不上進(jìn)度?！?br/>
    猴娃說：“學(xué)習(xí)跟不上，那是你老師沒教好。你老師天天打娃兒，娃兒咋能學(xué)得好。你說留級就留級。留一級學(xué)費(fèi)得多多少？還有我娃兒看病的醫(yī)藥費(fèi)?！?br/>
    春狗在家，聽說猴娃到學(xué)校跟人家打起來了，也跑去幫忙。楊鑫在小賣部外面玩，聽到有人叫她，說：“你爸爸在學(xué)校跟人打架啦，你趕快去看吧！”

    她好奇心大起，光著腳丫子就往學(xué)校跑。去了，只見那一年級的教室門口圍了一群人，她二爸正和人爭執(zhí)，春狗在旁邊幫著罵呢！吵的聲音特別大！

    大人都好兇啊。

    楊鑫知道是咋回事。那個老師把金望打流血了，所以二爸去找老師打架呢！

    這些人真壞！

    她有點(diǎn)害怕，不敢上前去，只站在遠(yuǎn)處看了一會，就跑回來了。她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呼叫楊文修：“爺爺，爺爺！”

    她跑的氣喘吁吁的，楊文修看她臉通紅，額頭上都是汗：“你跑啥？”

    楊鑫說：“爺爺！我剛剛看到爸爸和二爸在學(xué)校跟老師打架。那個老師好兇啊?！?br/>
    楊文修說：“讓他們?nèi)ヴ[吧。你不要看，當(dāng)心他們誤傷到你?！?br/>
    楊鑫說：“我沒有去跟前，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看。”

    楊文修說：“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他們大人去解決，跟你沒關(guān)系?！?br/>
    楊鑫用力點(diǎn)頭：“哦！”

    楊文修坐在院子里編筐，楊鑫在一邊看，過了一會，只見金望從屋里出來了。

    楊鑫好奇說：“二姐今天沒有去學(xué)校呀？”

    楊文修說：“今天不去。等她爸跟學(xué)校老師溝通好了再去。”

    楊鑫大聲叫她：“二姐！”

    金望穿著件紅布衣裳，青褲子。她沒梳頭，黑頭發(fā)披在肩膀后面，顯得身體特別單薄，臉特別白。小姑娘的皮膚又白又薄，太陽穴處看得到淡青的血管。

    她扭扭捏捏走到楊文修跟前：“爺爺?！?br/>
    楊文修說：“過來我看看，你頭上的傷咋樣?！?br/>
    金望走到爺爺跟前。

    楊文修撥開她頭發(fā)，看到昨天流血的地方結(jié)了痂，不過仍然腫著。眼角一處淤傷，隔了一夜已經(jīng)變得發(fā)黑。

    楊文修嘆道：“哎！”

    楊鑫驚恐說：“好嚇人啊。”

    金望鼓著勇氣說：“爺爺，你跟我爸爸說一聲吧。讓他不要跟老師吵了。我不想回學(xué)校去，我不想念書了?！?br/>
    楊文修說：“啥？”

    楊文修非常吃驚：“你為啥不想念書？”

    金望說：“我笨，跟不上。老師教的我都不會。他老抽我到黑板做題，我做不會，他就打我。我不想念書了?！?br/>
    楊文修聽了這話，非常心痛了。

    “要是實(shí)在跟不上就留級，留一級也沒事，也就是多一年的學(xué)費(fèi)?！睏钗男薨参克骸按蟛涣藸敔斀o你出?！?br/>
    金望低著頭，絞著手指說：“我不想留級。別的孩子會欺負(fù)我，叫我留級生。”

    楊文修訓(xùn)斥道：“你才上一年級，不念書你要干啥？去坡上放牛？回頭你爸跟學(xué)校說清楚了，你老老實(shí)實(shí)給我回去念書。不但要念書，還要好好用心的念。你要是這點(diǎn)苦都不肯吃，想學(xué)你爸爸不念書，天天耍，你這一輩子就全完了?！?br/>
    楊鑫理解不了為啥有人會不想念書。

    她在一旁幫腔：“爺爺說的對呀。不念書沒前途。我就要念書。你留級跟我一個班嘛，你要是學(xué)不會，我可以教你呀?！?br/>
    金望說：“我不跟你一個班。你下半年才上幼兒園。我下半年都要上二年級了?！?br/>
    楊鑫說：“那咋辦呀？”

    楊文修說：“別說啥不念書的話。你再不想念，小學(xué)初中也得念，哪有剛剛一年級就說不念書的？回頭我去學(xué)校找你們校長說一說，想辦法給你換個老師。讀書是天大的事?，F(xiàn)在吃苦你忍一忍，以后念出來了才享福。你現(xiàn)在怕吃苦，今后、長大、這一輩子，有的是苦讓你吃。我只要在一天，就不許我的孫子輟學(xué)?！?br/>
    金望失望地低下頭。

    她心事重重，楊鑫也看不懂她在想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