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低著頭坐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愣愣地望著一個地方出神。

    雖說是坐，其實(shí)他已經(jīng)碰不到這個美人靠了。他只是輕輕浮在身后的霧氣里，看起來心事重重。

    “陶然！”

    云隨意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這讓少年原本緊鎖著的眉頭瞬間舒展了開來，他幾乎是有些興奮地站起身來，彎起嘴角看著朝他跑過來的小姑娘。

    “隨意，你來啦！我都好幾天沒有見著你了?？?，你跟我來，我前幾天不小心嚇跑了一個船夫，他把船丟在了這里，你會不會劃船？我想——”

    “陶然?！?br/>
    云隨意踟躕在原地，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

    陶然的笑容漸漸消失在了臉上，他用他那雙秀氣的眸子看著云隨意，復(fù)而又笑到：“怎么啦，發(fā)生什么啦？”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了?！?br/>
    云隨意這句話說說停停，伸出手來摸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沒有人知道她說這句話時有多難過，簡直像心里被人挖去了一塊，空落落的。

    陶然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為什么？你是要走了嗎？你要去哪里？”

    云隨意沒有答話，她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了陶然一眼，不敢把接下來的話繼續(xù)講下去。

    亭子外頭陰沉沉的，不知時又下氣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陶然來回走了兩步，身后的霧氣隨著他的動作漸漸擴(kuò)散開來。

    “哦，我知道了，你和我講過你的師父是個道士，因?yàn)槲沂枪戆桑銕煾覆蛔屇愫臀乙黄鹜?？?br/>
    他最后幾個字已經(jīng)帶上了一點(diǎn)怒氣，云隨意焦急地辯解道：“不是的，我會和師父講的，他很厲害，一定可以讓你轉(zhuǎn)世的……”

    陶然皺著眉頭，反而笑了起來：“所以你是想催著我快點(diǎn)轉(zhuǎn)世嗎？你師父是個道士，不收了我，反而要幫我，這簡直是個笑話！云隨意，你真不會撒謊。”

    他的手垂在身子兩側(cè)，微微顫抖著：“你知道這水里有多冷嗎？冷得就像這里冬天漫山遍野的雪。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讓我覺得我還活在人世間，結(jié)果你現(xiàn)在告訴我人鬼殊途？”

    他猛地走上前來一步看著云隨意：“那你師父應(yīng)該和你講過我要怎么轉(zhuǎn)世吧？我在這里待了三年，每年至少有上千個人，上千條船行過，我未曾傷害一條人命，你倒讓你師父告訴我為什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

    陶然開始渾身發(fā)抖起來，他深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臉上卻劃過一滴眼淚，掉落在半空中，像煙一樣散了。同時他的身影看起來變得透明了一些，看起來好像要和這些霧氣一起消散似的。

    “不要哭！不要哭！”云隨意覺得自己的思緒一團(tuán)亂，好不容易從中找出一樣最重要的事情，于是焦急地喊叫起來：“你不要燒你自己的魂呀！”

    “明明是我當(dāng)初要尋死的，現(xiàn)在又渴望活著，你覺得我很可笑吧？”

    云隨意雖然只是一個小孩，但是她還記得那天，自己與陶然通靈時心里鋪天蓋地的恐懼悲傷。好像她也明白，無論怎么努力，結(jié)果都是一個樣子。那天那個坐在王座之上那個人帶給他人的壓力和簡直就像一座大山，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

    她害怕陶然掉眼淚，于是在自己掌心里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個香爐和三支香。她把東西全掏出來擺在陶然面前，把燃起來的香插在了香爐里面。

    “你干什么，你做什么？”陶然驚疑地后退了半步：“你在給我上香？”

    云隨意好像覺得有什么不妥，她把香又拔了出來，拿在手里對著陶然拜了一拜，又插了回去。

    “你！”陶然都被她氣笑了。

    “我不許你哭，快點(diǎn)來吸一吸香火吧。”云隨意看起來小心翼翼的，只是用她的大眼睛瞧著陶然。

    陶然看著云隨意的眼睛，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是真心把你當(dāng)我的朋友?！?br/>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去，看起來有些落寞。

    “那么我以后就再也見不到你了?！?br/>
    他嘆了一口氣，往前飄了一步，回過頭來對云隨意道：“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吧？”

    陶然很久沒有跳動過的心好像此時被泡在醋里，酸得發(fā)脹。他緊抿著唇，繼而對云隨意笑了。

    “叮鈴鈴，叮鈴鈴！”云隨意手上的鈴鐺忽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她好像被震了一下，驚愕地抬起頭，卻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股水流猛地從水里卷了出來，把她狠狠捂進(jìn)了水中。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臉離水面越來越近，然后整個人都沒了進(jìn)去。她想說什么，想叫誰的名字，剛張開嘴就嗆進(jìn)了幾口水，湍急的水流從她鼻子耳洞和嘴里源源不斷地灌進(jìn)去，她覺得自己的肺好像要燒起來了。

    陶然站在水面上靜靜看著她。他的話從來都是很多，似乎沒有這么安靜過。實(shí)際上她的眼睛已經(jīng)快浸泡在水里了，透過扭曲的水面看出去，陶然輕輕地站著，他甚至看起來嘴角帶了一點(diǎn)笑意。

    漫山遍野的雪……

    云隨意無意識地想著，她的手腳在水里胡亂撲騰。有什么東西纏住了她的腳踝，不斷把她往更深處拉去?，F(xiàn)在她離岸邊越來越遠(yuǎn)了。

    救命，救……

    現(xiàn)在體會到了嗎，像我一樣的痛苦？本來還想放你一馬的……

    為什么，為什……

    一個水花卷過來，把她頭頂吞沒了。充滿著霧氣的江面上，偶爾泛起一個小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