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當(dāng)時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當(dāng)看到張無忌即將跌落出懸崖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都快停止了跳動,身體先于頭腦的思考,本能地沖了出去把他拽了回來。而自己卻因為這個動作摔入深淵,直摔向谷底的萬丈深淵。
只聽得張無忌和王保保等人的驚呼自頭頂傳來,霎時之間便聽不到了。他感到自己沖開彌漫谷中的云霧,直向下墮。
可能是覺得自己不會這么輕易地死去,宋青書臨危不亂,只覺身旁風(fēng)聲虎虎,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偶見峭壁上有樹枝伸出,他便伸手去抓,幾次都是差了數(shù)尺,最后一次總算抓到了,可是他下跌的力道太強(qiáng),樹枝吃不住力,喀喇一聲,一根手臂粗的松枝登時折斷。但就這么緩得一緩,宋青書已有借力之處,雙足橫撐,使招“烏龍絞柱”,牢牢地用雙腿絞住那株松樹,終于止住了下落之勢。
宋青書就那么倒吊著身子,在樹枝上悠蕩了一會兒,抬頭上望。張無忌等的人影固然見不到,呼聲也已聽不到了,他想起適才的死里逃生,也自不禁心悸,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幸好跳崖是里絕對不會掛掉的段子。宋青書此時還不忘自嘲幾下,正在四處張望附近可有平臺讓他站立時,忽聽頭頂上風(fēng)聲驟起,竟然是又有人跌了下來。
宋青書來不及細(xì)想,伸出手去拽著來人的身軀一帶,雖然對方下墜的速度很快,但也由于一路上用手拽著斜坡上的樹枝來緩和,所以并沒有把宋青書也拽下去。宋青書只覺得身子一沉,便拽住了一個人的手,可是這重量實在是太沉了,不像是一個人所擁有的。
“師兄!”一個歡喜至極的聲音從下面?zhèn)鱽恚吻鄷勓圆铧c(diǎn)沒嚇一跳松了手。張無忌那小子搞什么?他明明都把他扔回去了,居然還是跳下來了?
宋青書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拽住的是朱長齡的手,而張無忌則掛在最下面,拽住的是朱長齡的手。
靠,怪不得他怎么覺得這么沉呢,那朱長齡的塊頭就相當(dāng)于兩個人了。
朱長齡長出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道:“宋小兄弟,你先把我拽上去?!?br/>
宋青書面無表情地說道:“不,你先把無忌拽上去?!?br/>
朱長齡衡量了一下形勢,發(fā)現(xiàn)對方有兩個人,他只有見機(jī)行事,只好乖乖地把張無忌提了上來,再由宋青書用另一只手拽到松樹上。宋青書見松樹枝決計擎不住三個人的體重,便把朱長齡悠蕩了一下,送他到斜下方的松樹上站立,之后自己這才翻身而上。
張無忌一把抱住宋青書,一想到剛剛的情況,不由得發(fā)顫。他把頭埋在宋青書的肩上,嗚咽地一連串喚著“師兄”。
宋青書輕拍他的后背安慰著,倒是一旁的朱長齡看在眼內(nèi),覺得萬分的不對勁。張無忌雖然只有十四歲,但個子很高,已經(jīng)算是成年男子了。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tǒng)?
難不成真是有什么隱情?朱長齡想到之前王保保喊的那些話,心中不禁嘀咕起來。
不過朱長齡也沒有不知趣地在旁諷刺,三人暫時罷斗,一瞧四下情勢,向上攀援是決不可能,腳下仍是深不見底,便算到了谷底,十九也無出路,唯一的法子是沿著山壁斜坡,慢慢爬行出去。
朱長齡取出短刀,剝下樹皮,搓成了一條繩子,分別縛在三人的腰里。本來宋青書想要和張無忌縛在一起,但朱長齡說什么也不愿意,堅持要縛在兩人中間。
三人等天明時分,便沿著雪山斜坡,手腳著地,一步步向有陽光處爬去。宋青書在前面探路,朱長齡跟在中間,張無忌在最后面。那峭壁本就極陡,加上凍結(jié)的冰雪,更是滑溜無比。張無忌幾度滑跌,都是朱長齡使力拉住,才不致跌入下面的深谷。張無忌也不感激,他對這個朱伯伯怨恨至極,他不過是想得到那屠龍寶刀,哪里是真的好意救他?
三人爬了半天,手肘膝蓋都已被堅冰割得鮮血淋漓,總算山坡已不如何陡峭,三人站起身來,一步步的向前掙扎而行。好容易轉(zhuǎn)過了那堵屏風(fēng)也似的大山壁,朱長齡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眼前茫茫云海,更無去路,竟是置身在一個三面皆空的極高平臺上。那平臺倒有十余丈方圓,可是半天臨空,上既不得,下又不能,當(dāng)真是死路一條。這大平臺上白皚皚的都是冰雪,既無樹林,更無野獸。往下看陡峭至極,更是一眼望不到淵底。
宋青書卻反而高興,他一眼就瞄到左側(cè)山壁有個黑黝黝的洞穴,看大小若他和張無忌擠進(jìn)去,應(yīng)該是不成問題,但是在外面看黑黝黝的,很似一個沒有出口的小洞穴。但宋青書卻知道,這個洞穴很有可能通向一個溫暖的山谷。
但他卻不能輕舉妄動,若朱長齡發(fā)現(xiàn)了異樣,他和張無忌兩個人根本來不及都鉆進(jìn)去,至少會有一個被他永遠(yuǎn)地留在外面。
當(dāng)下宋青書也不多言,坐下來吃了兩口雪充饑。他在古墓中一直用寒玉床修煉,所以對這種冰天雪地的溫度對他并沒有多大影響。張無忌也是冷慣了,所以也無所謂。朱長齡卻不能忍受這樣的結(jié)果,堅持從原路回去,到了那棵大松樹旁,向左首探路而行。三人仍是像串成一串的螞蚱,這一邊的山壁地勢更加兇險,或爬或走的行了半個多時辰,來到一處懸崖之上。眼前再無去路。朱長齡臨崖浩嘆,怔怔的呆了良久,才沒精打采的回到平臺。
宋青書因為知道事情另有轉(zhuǎn)機(jī),所以臉上的神情并沒有多大變化。而張無忌則習(xí)慣了有宋青書在身旁,自己便不用多思考,天大的事有師兄會解決,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朱長齡見這兩人面上有如常日般的表情,想到眼見生路已斷,他富足的生活一去而不復(fù)返,此時陷此絕境,全是因為這兩個小子,一口怨氣哪里消得下去?雙眼中如要噴出烈火,惡狠狠的瞪視他們。
張無忌見這個向來面目慈祥的溫厚長者陡間如同變成了一頭野獸,不由得大是害怕,一聲驚叫,站起來便逃。
朱長齡喝道:“這兒還有路逃么?”伸手向他背后抓去,決意盡情將他折磨一番,要他受盡了苦楚才死。
宋青書怎么肯讓他胡來,閃身到張無忌身前,拼著受了朱長齡一掌,徒手撕斷了張無忌和朱長齡之間的樹繩,急聲喝道:“無忌,快去那個洞穴里!”
張無忌對師兄的指令是無條件無從的,當(dāng)下往左側(cè)山壁的那個洞穴跑去。
“哈哈!你逃不掉的!乖乖看我怎么對付你師兄吧!”朱長齡長笑一聲,和宋青書錯身交手,撕拉的一聲,宋青書左臂的袖子便被他硬拽了下來,露出他白皙的手臂。朱長齡笑得猙獰:“哼哼,那王保保對你師兄垂涎已久,恐怕早就享用過了吧?你們害老子在這山崖間等死,但死前也要狠狠地折磨你們!”
宋青書皺眉,都說人瘋狂的時候最危險,他只惦記著找《九陽真經(jīng)》的地點(diǎn),沒料到朱長齡居然如此不好對付。他分神一看張無忌居然要沖過來幫忙,心想他那武功過來純粹就是送死,連忙喝道:“無忌,快爬進(jìn)洞穴去,什么都別想,往里爬!快!”
朱長齡哈哈大笑,心想那洞穴也不過是縫隙之間,張無忌又能逃到哪去?當(dāng)下起了戲耍之心,掏出短刀來,隨著兩人交手之時,饒有興趣地在宋青書身上劃來劃去,很快宋青書身上的衣服便成了布條條,之下的春光在打斗中若隱若現(xiàn),看得不好此道的朱長齡也忍不住一陣喉嚨干渴。
張無忌怎肯放下宋青書獨(dú)自逃開,尤其聽著朱長齡不斷說出的葷話,師兄居然被欺負(fù)到如此地步,更是刺激得眼睛赤紅,大吼一聲便撲了過來。
宋青書何曾被人如此對待過?氣得幾乎手腳發(fā)顫,此時恨不得把那朱長齡立斃于掌下。但他本就自小練劍,現(xiàn)在空手與擁有短刀的朱長齡對敵,更是沒有勝算。宋青書這時才深刻的認(rèn)識到,在江湖中武功不如人,簡直是被人欺負(fù)得幾欲噴血。他宋青書雖然習(xí)得九陰真經(jīng),但也只是短短兩年,對上朱長齡五十年的內(nèi)功修為,根本是無法對抗。他更不想死之前還被人侮辱,眼見著張無忌沖了過來,不想連他也拖累,嘆了口氣,便堅決地往山崖之下跳去。
“無忌,你不許死,你還要替你爹娘報仇!”宋青書在半空中,還不忘朝張無忌喝道。
朱長齡大驚失色,他們兩人腰間的樹繩還連接著,宋青書此舉更是帶著他一起往山崖中摔去。他被帶下去的那一刻也臨危不亂,用短刀先把兩人腰間相連的樹繩隔斷,然后用刀刃在山壁上滑行,直至下滑之勢平緩下來。
張無忌撲到懸崖邊上,撕心裂肺地喚著“師兄”,只是這次再也沒有人能回應(yīng)他了。
張無忌呆呆地跪在那里,覺得自己真真就是個混蛋。
他想隨著師兄跳下去,但是師兄最后的那句話猶如驚雷般在他耳內(nèi)響著,讓他不能動彈。
對,他不能死,他爹娘的仇沒報,師兄的仇也沒報!
張無忌大腦一片空白,他只覺得整顆心都被人硬生生的撕裂了,痛得他根本無力思考。
這時山下突然傳來幾聲響動,心如死灰的張無忌突然升起了一絲希望,連忙喚道:“師兄!”
朱長齡猙獰的臉忽然從他的視線里出現(xiàn)。
張無忌一愣之后,趕忙往左側(cè)山壁的山洞鉆去。嗤的一聲,褲管已被朱長齡扯去一塊,大腿也被抓破。張無忌跌跌撞撞的往洞內(nèi)急鉆,突然間砰的一下,額頭和山石相碰,只撞得眼前金星亂舞。他知道已經(jīng)不能回頭,惶急之下,只是拚命向洞里鉆去,至于鉆入這黑洞之中,是否自陷絕地,更難逃離對方毒手,已全無余暇計及。
他只知道,師兄讓他鉆這個山洞,自然有他的道理。
聽著身后朱長齡不斷的辱罵,張無忌一邊流著淚,一邊繼續(xù)朝黑暗中鉆去。
幸而那洞穴越往里面越是窄隘,爬進(jìn)十余丈后,他已僅能容身,朱長齡卻再也擠不進(jìn)來了。
張無忌又爬進(jìn)數(shù)丈,忽見前面透進(jìn)光亮,心中大喜,繼而又大哀,淚水滾滾而流。
師兄,無忌逃出來了,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