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七年前，應暉生命的轉折點，他最有希望也最絕望的一年。
彼時在加州S大留學的應暉來自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由于家境貧寒，在C大求學期間他雖然成績優(yōu)異，卻從來沒動過出國留學的念頭。那時候被數(shù)學系眾多教授看好的數(shù)學系天才的理想不過是找一份薪水不低、相對穩(wěn)定的工作，把父母接到身邊，然后結婚，生子，平淡一生。
只是這個理想很快成了泡影。
畢業(yè)前夕，交往了三年的女友用很難過但是很堅決的態(tài)度要求和他分手。
應暉應變不及且無法理解，尤其在聽說她與本系系主任的兒子已經(jīng)密切交往了一段日子后，失意中更多了一絲憤怒。
“應暉，就算是我對不起你好了?！泵鎸λ馁|(zhì)問女友亦滿是痛苦，“我以前把這個社會想得太天真，真正畢業(yè)找工作才發(fā)現(xiàn)，不管你多有實力，沒有背景，沒人把你當回事。我申請留校的事你也知道，可是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你根本幫不到我。他是處處不如你，可是他至少可以讓我在系里那些趾高氣揚的老女人面前揚眉吐氣……”
“應暉，我不想讓自己的驕傲在這漫長的歲月被瑣碎的生活一點點磨去。也許將來你會出人頭地，可那要等多少年？那時候我已經(jīng)青春不在，就算苦盡甘來又有什么意義？我不想低著頭生活，你不能維護我的尊嚴，應暉，我仍然愛你，但是對不起，我太驕傲了?！?br/>
應暉無言以對。
當晚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滿眼血絲的他打電話給父母，他已經(jīng)決定申請獎學金，赴美留學。
應暉走得很迅速，赴美那天，同學前來送行，女友沒來，不同于同學們的打抱不平和依依不舍，應暉始終很平靜。但是沒有人能猜到那一刻，他平靜的眼眸下掩藏著多大的野心。
在加州留學的日子比在國內(nèi)更辛苦，陌生的環(huán)境，頻繁的打工，繁重的學業(yè)讓他在短短的時間內(nèi)瘦了一圈，但與此同時眼界卻開闊了許多。應暉的目光，漸漸集中到了正發(fā)展上。
堅實的數(shù)學基礎使他研究起計算機技術來事半功倍，與站的大潮流不同，應暉感興趣的是信息搜索。埋頭一年半后，不愧天才稱號的他獨立研究出一套優(yōu)化的搜索算法，但是這套算法卻有個缺陷，它需要很多其它各種優(yōu)化算法共同配合才能實現(xiàn)，所以初時并不得風險投資商的青睞絡索引公司想以一個非常歧視的價格買走。應暉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東西遠遠不止幾萬美元的價值，可是他卻沒有時間等待更好的機會了，長期的勞累和壓力使他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了，為數(shù)不多的積蓄也消耗殆盡。
走投無路的應暉異想天開，用身上僅余的錢在一份頗有影響力的華文報紙上登了一個廣告，說明了他的情況，尋求華人投資。
然而事實很快讓他失望了，十天內(nèi)他只接到了一通電話，內(nèi)容是罵他是個無恥卑鄙的騙子別丟中國人的臉。正當他心灰意冷地準備把算法賣給那家公司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來自N市的信，里面有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還有五百美金。紙條上的字跡并不漂亮，只寥寥幾個字，無法從中判斷是男是女。
你好。
在報紙上看見你的求助。寄上$500，錢很少，希望能夠讓你等到真正的投資。
五百美金，杯水車薪，卻重新激起了應暉的斗志。那筆錢讓應暉撐過了最艱難的兩個月，這期間，他終于開發(fā)出配套算法，不久后得到了第一筆一百萬美元的風險投資。
時勢造英雄，應暉無疑碰上了最好的時機。幾年后，當他坐在SOSO總裁辦公室聽資產(chǎn)評估師告訴他他目前有多少資產(chǎn)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沒有當初那五百美金，也許今天的他不過是個出色的技術人員。應暉曾經(jīng)想過找出那個資助他的人，但是很快就放棄了。人海茫茫，信上甚至連姓名都沒有留一個，真的無從找起。
不久之后，那個人卻主動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有一天他昔日S大同系的一個同學來拜訪他，順便帶了一封給他的信。
“這個人大概不知道你離開學校了，把信寄到了我們系里，我看到就順便給你帶來了?！?br/>
信封上的字跡似曾相識。
應暉心情激動的拆開信。
應先生：
你好，不知道你的地址有沒有變，或者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大約三年前你在報紙上登報求助，我曾寄過五百美元。真的難以啟齒，但是如果你經(jīng)濟上方便的話，能不能把五百美元寄還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若為難的話就不必了。
真的很抱歉。
趙默笙
趙默笙。
應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署名。
終于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了。
掃了下封底，發(fā)信日期已經(jīng)是一個月前。
如果不是走到絕境，不會寫這樣一封希望渺茫的信吧。
應暉顧不得同學就在身邊，連忙撥了信上留的電話，響了兩聲后，接起電話的是一個很清的女聲。
第二天，應暉坐飛機到N市。
他們約的地方是一個公園，初春的時候，嫩青的季節(jié)，應暉遠遠看到一個中國女孩子坐在長椅上，圍著圍巾，好像有點冷，于是一直用圍巾搓著手。
應暉站在遠處看著她，卻突然生出一種溫暖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回到家一樣。那時候他已經(jīng)孤身在美國六年。
應暉走到她面前?！罢垎?，你是不是趙小姐？”
那個女孩子立刻站了起來?！笆堑?，我是，你是應暉先生嗎？”
應暉這才看清楚她的樣子。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大概二十出頭，也許還在讀書，衣服有點舊，看得出有幾年了，但很干凈，眼睛很大。
他微微笑了下?！摆w小姐，我們找個有暖氣的地方坐下來說吧。”
拘謹?shù)暮堰^后，應暉問：“我有點好奇，趙小姐，為什么當初你會寄給我那筆錢，你不擔心我是騙子嗎？”
這個問題讓她怔了一會，然后有點含糊其詞的說：“那時候我當好有一筆錢……”她模糊的帶過，緊接著說，“其實應先生你根本不必專程過來，我只是收拾雜物的時候看到以前的舊報紙，寄那封信其實沒抱什么希望的?！?br/>
“那你現(xiàn)在是？”
應暉沒費多大勁就套出了事情的始末。
歸納總結一下就是：眼前這位趙小姐有個關系不錯叫娟姐的鄰居，她因為拿刀砍傷丈夫被判入獄三年，娟姐有一個叫小嘉的孩子，因為娟姐的白人丈夫有暴力傾向，所以娟姐把孩子托付給她。眼下，她正為爭奪小孩的監(jiān)護權而和鄰居的丈夫周旋。
應暉喝了一口熱可可。
“趙小姐，你經(jīng)常這么，嗯……樂于助人嗎？”事實上比起“樂于助人”應暉更想用“好管閑事”這個詞。
“不是的?！彼行┚狡?，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凍出來的還是因為不好意思?！拔覀冏鲟従雍芫昧耍宜龓瓦^我，有一次我生了一場大病，一個人在屋子里暈過去沒人知道，是她發(fā)現(xiàn)救了我，要是晚點發(fā)現(xiàn)的話，也許我現(xiàn)在就不存在了。這是救命之恩是不是？克魯斯先生真的有暴力傾向，我親眼見過他拿酒瓶砸娟姐和小嘉，而且小嘉很乖很聽話，娟姐其實也很可憐……”
她著急地找著一切理由。
應暉卻無動于衷，這個世界本來就各有各的凄慘。
只是，眼前這個女孩善良得有點傻氣呢，應暉在心里想。但是如果不是這點傻氣，當初怎么會給素未謀面的他寄那五百美金？
應暉說：“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br/>
這件事情并不好辦。
應暉的私人律師史密斯先生說：“趙小姐沒有足夠的證據(jù)證明克魯斯有暴力傾向，而且就算取得證據(jù)取消了克魯斯的監(jiān)護權，她也無法收養(yǎng)那個孩子，她不符合該州收養(yǎng)人的條件。這件事要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的話很難，私下會比較簡單，In，那種惡棍用錢打發(fā)或許更容易?！?br/>
“是的?！睉獣熣f，“但是我不喜歡花錢在惡棍身上，而且也許他會不知足，一再地敲詐，或者隨時反咬一口，這不是根本解決之道?！?br/>
“除非那位小姐立刻結婚，嫁個符合條件的丈夫，或許能增加勝算?！笔访芩孤柭柤绨?，開著玩笑，“In，你就完全符合條件。”
史密斯的玩笑讓應暉心中一動。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排斥這個主意。
應暉在給默笙的電話中轉述了律師的話。
“就算證明克魯斯的暴力傾向，取消他的監(jiān)護權，你也無法收養(yǎng)小嘉。你的年齡，經(jīng)濟條件，婚姻狀況都不符合本州法律規(guī)定的收養(yǎng)人的條件。小嘉會被送往福利院，你知道，對一個混血孩子來說，那絕對不是一個好地方?！?br/>
默笙六神無主。“我只是想幫朋友一下，為什么這么難……”
或許不難，應暉和克魯斯談過一次，他的確只想敲詐一筆錢而已，可應暉并沒有成全他的打算。應暉見過小嘉，那是一個黑發(fā)黑眸有點呆傻的混血兒，據(jù)說癡傻是小時候被打所致。
“如果你真的決定背上這個包袱的話，我有個提議?！睉獣熭p描淡寫地說，“你可以找可信任的、符合收養(yǎng)條件的人假結婚，或許……我可以幫忙?！?br/>
電話那端的默笙根本就是傻住了，反應過來后就連忙說不行。“那怎么可以……”
應暉也不強求。
接下來事情有了進展，克魯斯喝醉酒拿煙頭燙傷小嘉的照片被默笙的房東無意中拍到，但就如史密斯律師所說的那樣，克魯斯雖然被取消了監(jiān)護權，但小嘉也被送往了福利院。
默笙學業(yè)很忙，還要打工，就這樣，她也每隔一天或者兩天就去看小嘉。
幾個月后的一天，遠在加州的應暉接到默笙的電話，她的聲音微帶哭音：“應先生，我想收養(yǎng)小嘉……”
小嘉在福利院里被別的種族的小孩欺負，其實已經(jīng)不止一次了，只是這次更加嚴重，小嘉被推到了廁所的馬桶里，若不是及時發(fā)現(xiàn)，恐怕會窒息死亡。
應暉去N市的時候帶了份協(xié)議書。
“這份協(xié)議的內(nèi)容是你放棄這樁婚姻所帶來的一切權益，相應的，你也不必履行一切義務，也就是說我們將只有夫妻的名義?！睉獣熃忉屨f。
權責分明的協(xié)議書讓默笙的態(tài)度自然了起來。這正是應暉的目的，他清楚地知道這份讓默笙占不到一分便宜的協(xié)議書反而會讓她輕松許多。
“應先生，謝謝你……”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不必。其實這樁婚姻對我好處也不少，我的公司快要上市，一個已婚男人的形象更能得到股民的信任。而且，已婚的身份能讓我少掉許多麻煩?！睉獣熣f著自己都覺得很可笑的理由，最后一句話卻很誠懇?！昂螞r趙小姐對我實在不僅僅是滴水之恩?！?br/>
所以才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僅僅是這個原因嗎？
應暉不敢自問。
他看著她簽字的手微微遲疑著，眼眸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熄滅，然后抓緊了筆，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上遞給他，再沒看一眼。
應暉在默笙順利取得小嘉監(jiān)護權的當晚飛回加州。
默笙學業(yè)未完成，依然在N市。
因為要應付福利院的定期檢查，應暉每月月底必須飛N市一趟，默笙為麻煩到他內(nèi)疚不已，應暉卻一次比一次期待月底的到來。
應暉的白人秘書小姐琳達十分可愛地說：“Boss，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喜歡每個月的月底，那時候的你總是那么和藹可親?！?br/>
應暉聞言微笑，心情愉悅。
小嘉還是呆呆傻傻的，默笙好不容易教會他叫中文的應叔叔，應暉沒被那聲“應叔叔”感動，默笙卻欣喜若狂，感動地摸著小嘉的頭。
失神于她笑容的一瞬間，應暉清楚地明白，他動心了。
久違的感覺。
他和這位趙默笙小姐，至今接觸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而已。
這種心情來得毫無道理，甚至無跡可尋。
理科生的天性使應暉固執(zhí)地想找出他心動的邏輯，可是卻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對證明這其間的因果關系無能為力。
好在他立刻從牛角尖里鉆出來，務實的個性使他決定順其自然。
應暉空中飛人的生活差不多過了兩年時間，兩年后的一天，默笙打電話告訴他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她畢業(yè)了。
第二個是娟姐提前釋放，而她決定帶小嘉回國。
掛了電話，應暉的第一個念頭是：時間也差不多了。
應暉在N市國際機場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滿臉風塵的娟姐。
默笙偶爾提過這個娟姐的經(jīng)歷。她原本是作為陪讀夫人出來的，后來那個男的卻為了綠卡娶了個美國女人。娟姐出國的時候很風光，現(xiàn)在落了個這種下場，不愿意回國被人嘲笑，迅速地嫁了個美國男人，不料卻更加不幸。兩年監(jiān)獄終于讓她對這個地方絕望，大徹大悟之余決定回國。
默笙在一邊抱著小嘉，依依不舍。
娟姐感謝應暉，“這兩年多謝你了?！?br/>
“你謝默笙足夠。”
娟姐看著默笙：“她比我幸運很多。”
應暉了然她眼中的羨慕，一哂：“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不必強求。”
飛機飛上天空，默笙仰望著遠去的飛機。
“很想回國嗎？”
默笙怔了一下?lián)u頭說：“不想。我大概很懦弱，應大哥，在異國他鄉(xiāng)，孤零零一個人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每一個異國人都這樣，可是，如果回去了還是孤零零的，那會很可悲吧?！?br/>
她低下頭，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走出機場的時候默笙說：“應大哥，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br/>
應暉當然知道她要和他商量什么，接口說：“正好，我也有事情請你幫忙?！?br/>
應暉的父母要來美國看望兒子，為期一個月，因為兒子不久前無意中露了自己已經(jīng)結婚的口風。
應暉請默笙幫忙應付父母。
時機剛剛好。
默笙的學業(yè)已經(jīng)完成，隨時可以離開N市，應暉的公司一切已經(jīng)上軌道，開始有較多的空余時間。
默笙到加州后，首先是找工作，可惜華人加女性的身份讓她頻頻受挫。
應暉有意使用自己的人脈幫她，默笙拒絕了。“應大哥，你已經(jīng)幫我許多了，我不能一直靠你啊?！?br/>
應暉想起默笙好像從來沒有接受過他經(jīng)濟上的幫助，接著又想起以前的女友在分手的時候?qū)λf的那番話，不由有些感慨。
默笙看他若有所思：“應大哥，你在想什么？”
應暉笑笑說：“沒有，只是重新理解了驕傲這個詞。”
默笙不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在應暉父母來之前，情人節(jié)先來了，不過應暉天性并不浪漫，默笙則根本沒往那方面想過，所以他們這個情人節(jié)過得毫無曖昧。
情人節(jié)晚上應暉在樓上書房接了一個國際長途，下樓的時候看到默笙坐在沙發(fā)上，一手撐著頭，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完全沒發(fā)現(xiàn)他下來。
角度的關系，他正好看見默笙眼角的一點閃光。
應暉以為她看了什么悲情的電影，走過去一看頁而已，而且是他最熟悉不過的SOSO的搜索頁面。
搜索關鍵詞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何以琛。
默笙這才發(fā)現(xiàn)他，急速的轉頭，臉頰上的淚水都來不及擦去。
她合上電腦，站起來，低頭瞪著自己的腳尖，有點尷尬的樣子。
應暉立刻就明白了：“他……”
說了一個字頓住，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默笙抬頭望著他，水洗過的眼睛分外清，那里面的憂傷被應暉看得一清二楚。
“應大哥喜歡過什么人嗎？”她問。
“嗯?！睉獣熉艘慌牟呕卮穑骸拔乙郧霸贑大有個女朋友，很聰明，也很漂亮?！?br/>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很厲害?！蹦下曇舻偷偷卣f。
“哦？”應暉勉強笑了下，“那你男朋友運氣可沒我好?！?br/>
畢竟，他現(xiàn)在只是你的“以前”而已。
默笙卻完全誤解了他的話，大概以為應暉說她的男朋友找她所以運氣不好，有點不服氣地說：“我也沒那么差吧……”
應暉沒有解釋，匆匆去了樓上的書房，卻無心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