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在府中連待三日，易王沒有召見。

    第四日適逢大朝，蘇秦以外相身份上朝，引來百官注目。打眼望去，滿朝盡是陌生面孔，文武多是易王的寵信，文公一朝賦閑在家的太師赫然在列，站在文臣班首。

    易王遲到三刻上朝，且上朝后只處理一宗朝務(wù)：迎聘秦國公主。蘇秦從朝臣奏報中得知，秦國送親車馬已經(jīng)過趙入燕，再有三日就到薊城，送親特使為上大夫公子疾。

    眼見木已成舟，蘇秦知道再諫已是多余。再說，函谷大戰(zhàn)在即，蘇秦一沒閑心與公子疾在薊城斗口，二有姬雪武陽之約，一刻也不愿在薊城多待，遂以縱親事務(wù)繁忙為由，向易王辭行。

    易王假意挽留幾句，便順?biāo)浦鄣販?zhǔn)奏。

    蘇秦急如星火地趕到武陽，在褚敏府中落席，屁股尚未坐熱，春梅就到了，要他即刻覲見太后。

    春梅并沒有帶蘇秦前往離宮，而是帶他來到武陽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春梅推開一道院門。院中不見一人，春梅止住飛刀鄒，引蘇秦走進(jìn)客堂，又反身回至院門處，將門順手關(guān)上，與飛刀鄒守在門外。

    廳堂里，姬雪一身麻服，坐于主位，靜如一尊神像。

    蘇秦站在門內(nèi)，身似樹樁，心卻狂跳不止。

    姬雪也是。

    一女一男，一坐一站，不知過有多久，誰也沒動，甚至可以彼此感知對方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打破沉寂的是姬雪，聲音微微發(fā)顫：“蘇子，您要一直站著嗎？”

    蘇秦回過神，趨前兩步，跪叩：“臣蘇秦叩見太后?！?br/>
    “免禮?！奔а┹p應(yīng)一聲，指向?qū)γ嫦唬疤K子請坐，看茶?！?br/>
    “謝太后?！碧K秦再拜后落座。

    面前幾案上早已擺好茶盞。蘇秦端茶在手，眼睛卻在姬雪身上。

    短短兩年未見，姬雪瘦了，面色蒼白，憔悴不少。

    “是茉莉花茶。”姬雪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柔。

    “是嗎？”蘇秦的心思不在茶上，但還是輕啜一口。

    姬雪苦笑一下，端起茶具，輕啜一口，情緒平穩(wěn)下來。

    蘇秦知道，姬雪這么急切地召他過來，斷然不是讓他品茶的。

    蘇秦放下茶盞，直入正題：“太后，一切都已過去，可臣觀太后憂色依舊，可為何事？”

    姬雪將薊宮驚變由頭至尾細(xì)述一遍，只將易王威逼、欲行不倫之事略去，末了泣道：“臣妾薄命，陰差陽錯嫁入燕室。燕室遠(yuǎn)離中原，臣妾孤苦無依，本想偏安燕地，過幾日安生日子，了此殘生，不想竟是一事緊連一事，事事催逼，叫臣妾??”說不下去了，以袖抹淚。

    見姬雪一口一個“臣妾”，蘇秦就如在胸中揣了只受驚的兔子，心全讓它踹碎了，掩袖泣道：“是秦?zé)o能，讓公主受苦了！”

    “是臣妾命苦，與蘇子何干？”姬雪抹去淚水，抬頭，盯住蘇秦，“蘇子，臣妾事小，燕國事大。臣妾急召你來，是有大事相托?！?br/>
    “公主請講。”

    “先君在時，早已察覺姬蘇心術(shù)不正，有意傳位于噲兒，可惜遲了，讓姬蘇搶先。事已至此，臣妾力孤，還請?zhí)K子幫忙?！?br/>
    “謹(jǐn)聽公主吩咐?！?br/>
    “姬蘇人性泯滅，人倫早喪，前逼兄，后弒父，如何能承大業(yè)？臣妾以為，可借子之、褚敏之力，召集先君舊臣，由臣妾出面，詔告先君遺愿，傳檄天下，廢姬蘇，立公子噲，重整燕室?！?br/>
    “先君可有遺詔？”蘇秦問道。

    姬雪搖頭。

    “如果沒有遺詔，此事就不可為！”

    “可這??”姬雪大怔，“先君對臣妾多次講過，說得明明白白，此番緊急回來，為的正是這事兒！”

    “就眼下而言，”蘇秦解釋，“說殿下弒君，尚無足夠證據(jù)。先君近侍失蹤，迄今仍是謎團(tuán)，我們可以質(zhì)疑，不可用據(jù)。殿下名分早定，燕國無人不知。先君薨天，殿下承襲，也是正統(tǒng)，篡位之說難以成立。先君雖有廢殿下、隔代傳位之愿，惜無遺詔。沒有遺詔，我們就會師出無名，燕人不知就里，何以心服？再說，殿下謀位之心早生，早就在培植勢力。今日羽翼已成，朝堂之上皆是他的親信，更有先君胞弟老太師坐鎮(zhèn)。燕室老族多唯太師馬首是瞻，殿下既已得他助力，根基已穩(wěn)。先君重臣或免或貶，能借用者不過是子之和褚敏二位將軍。即使他們二人，僅憑公主口諭，也未必會出力。這些都是外話，最棘手的還是公子噲。公子噲宅心仁厚，甚得先君遺風(fēng)。如果是他人篡位，他或可應(yīng)命。謀位者是其生父，叫他如何選擇？”

    蘇秦這席話就如一盆冰水當(dāng)頭澆下。

    姬雪身子后仰，臉上血色全無，兩眼閉起，兩行淚水悄然滾下。

    是的，這些日來，占據(jù)她心的只此一事，就是如何實(shí)現(xiàn)先君遺愿，廢姬蘇，立子噲，為燕室扶立仁君。心事太重，她就障了智慧，不曾想得這么遠(yuǎn)，這么細(xì)。

    “公主？”蘇秦不知就里，被她的表情嚇壞了，跪叩，“公主??”

    “蘇子，”不知過有多久，姬雪緩緩睜眼，摸出手絹拭淚，表情也恬淡多了，“你走吧，我??有點(diǎn)兒累了?！?br/>
    蘇秦難受得想哭，本想再解釋幾句，遲疑一下，又止住了，代之而出的是“臣??告??退??”三個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的模糊字音。

    蘇秦再拜起身，緩緩?fù)顺觥?br/>
    蘇秦退到院中，廳內(nèi)卻傳出姬雪的聲音，非常輕柔：“蘇子，明日黃昏之后，可有閑暇？”

    “有！”蘇秦脫口而出。

    傳出的聲音更柔了：“明日旁生霸，是為佳時。臣妾欲請?zhí)K子賞月，可否？”

    旁生霸是周人對月望日的叫法。月望這日月相正圓，是賞月佳時。

    蘇秦聽出姬雪的語氣里沒有絲毫責(zé)怪，始知她非但未生誤解，反而是真正理解了他，內(nèi)中一陣激動，顫聲應(yīng)道：“唯聽公主?！?br/>
    見過姬雪，蘇秦又回到褚敏府中。二人就先君陵墓的修筑及離宮安全、供奉等國事議論一時，蘇秦辭別，回到館驛。

    路上，蘇秦見飛刀鄒時不時地從袖中摸出一物，置于鼻下嗅賞，笑道：“鄒兄得到什么寶貝了，在下可否一賞？”

    飛刀鄒遞過一物。

    蘇秦學(xué)他一樣放到鼻下，一股奇香襲來，幽幽裊裊，清淡而純正。

    “好香囊！”蘇秦贊道，“鄒兄何處得之？”

    “梅姑娘方才送的?！憋w刀鄒一臉天真，“咦，主公，你說，梅姑娘為何送我這個？”

    蘇秦沒有回答，反問：“鄒兄，你覺得梅姑娘這人如何？”

    “是好人?！?br/>
    “喜歡她嗎？”

    “喜歡。”

    “呵呵呵，”蘇秦笑道，“喜歡就好。”遞還香囊，“此物貴重，鄒兄當(dāng)好生保管，莫要辜負(fù)梅姑娘一片心意?！?br/>
    “只是，”飛刀鄒面現(xiàn)惶惑，“在下不曾為梅姑娘做過什么，姑娘卻送在下如此厚禮，叫在下??”

    “鄒兄若是過意不去，何不回贈一物？”蘇秦點(diǎn)撥道。

    “不瞞主公，在下也是這么想的。可遍觀左右，在下并無貴重物事，不知以何物相贈？”

    “敢問鄒兄，你最最不舍的可有何物？”

    飛刀鄒輕輕搖頭：“在下并無不舍之物?！?br/>
    “那??”蘇秦?fù)Q個角度，“生死關(guān)頭，鄒兄若是尚存一念，能說出否？”

    “主公?！?br/>
    “在下聽著呢，說吧！”

    “說過了呀，就是主公。只要主公安在，在下死可瞑目矣?！?br/>
    望著這位素昧平生卻數(shù)年如一日不顧生死地守護(hù)自己的忠勇義士，一股莫名的感激，在蘇秦心頭升騰。

    “鄒兄！”蘇秦在心底深處輕叫一聲，一手重重地搭在飛刀鄒肩上。

    翌日，旁生霸之夜。

    黃昏過后，玉兔起于東天，在薄如絲帛的塊狀白云間穿行。

    離宮后花園的露臺上，朔風(fēng)裹寒，吹冷臺前一池清水，水中明月被拉成條條亮帶，隨波逐散。

    偌大的露臺上，除蘇秦、姬雪主仆之外，再無他人。姬雪與昨日大是不同，雖說素服淡妝依舊，但已換作絲緞，不再是麻服，精、氣、神更是判若兩人。發(fā)型也有變化，不再是燕國先君夫人高高聳起的發(fā)髻，而是在洛陽王宮及笄之后的公主發(fā)髻，略有散漫，天真無拘。

    蘇秦可以覺出，她的憂慮一掃而空。借著朗朗的月光，他甚至觀察到她臉上溢出的喜色和嘴角上掛著的淺笑。一旦卸去為老燕公復(fù)仇的巨大壓力，姬雪就沒有什么再可忌憚的了，何況離宮偏僻，又緊鄰燕公高陵，若無重大祭事，少有人來。

    蘇秦感覺得出來，這個月圓之夜是屬于他的，一切設(shè)計(jì)皆是為他。蘇秦內(nèi)心充滿感動，嗓眼里如同塞了什么，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是實(shí)實(shí)地卡著，生出一陣奇癢，一直癢下去，癢進(jìn)心田里。

    “蘇子，”姬雪甜甜一笑，“臣妾多時未曾摸琴了，今兒風(fēng)清月潔，臣妾想為蘇子彈奏一曲，以饗視聽?！?br/>
    蘇秦的嗓眼里依然卡著，無法出聲，便拱手打了一個揖。

    “梅兒，擺琴?！?br/>
    春梅移過一張長幾擺于姬雪前面，又從旁邊抱出一琴，置于幾上。

    “梅兒，今日風(fēng)寒月高，姐姐獨(dú)彈也是無趣。何不取出你的瑟來，你我姐妹共為蘇子協(xié)奏一曲，豈不更妙？”

    春梅原本不通音律，只是在隨嫁燕宮之后，才從公主學(xué)藝。姬雪愛琴，就讓她鼓瑟。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十余年下來，春梅竟也鼓得一手好瑟。主仆二人時常琴瑟和鳴，打發(fā)漫漫歲月。

    然而，在這樣一個晚上，在蘇秦與飛刀鄒兩個男人跟前，公主不僅與她姐妹相稱，且又邀她琴瑟和鳴，這是春梅做夢也不曾想過的。

    春梅既驚且亂，囁嚅道：“公主，奴??奴??奴婢手賤，豈??豈敢??”

    “梅兒，”姬雪不無感慨，“記住，在我心中，你早不是奴婢，是妹妹。在洛陽時，你原本跟隨妹妹，是妹妹舍不得離別，才讓你陪我。你是代妹妹來的，你就是我妹妹。梅兒，去吧，拿出你的瑟來，今對明月，我們姐妹為蘇子合奏一曲。蘇子精于音律，堪為知音，你我琴瑟和鳴，正可請他指教?！?br/>
    姬雪這番話發(fā)自肺腑，出自真情。

    春梅涕淚交流，跪地泣道：“公主??”

    蘇秦感動，拱手：“在下能聞梅姑娘雅奏，幸甚！”眉頭一動，轉(zhuǎn)對飛刀鄒，“鄒兄，來，你我兄弟共賞公主姐妹雅奏，豈不快哉?！?br/>
    “呵呵呵，”飛刀鄒不無靦腆地搓搓手，“在下耳拙，只怕糟蹋了雅曲?！痹捯袈涮?，人已過來，在蘇秦身邊坐下。

    春梅瞟他一眼，臉色緋紅，幸好在這月光下面，還算有些掩飾。事已至此，她不好再推辭，便再次移來一張長幾，取下一瑟，款款坐下，如姬雪一般開始調(diào)弦。

    不消一時，諸弦調(diào)好。

    春梅、姬雪相視點(diǎn)頭，同時起奏。

    初節(jié)起奏，二人輕挑慢彈，琴瑟和合，音響遠(yuǎn)悠，如涼風(fēng)過坡，秋雁掠空。至第二節(jié)，琴瑟各自為調(diào)，琴唱瑟和，錯落有致，如鳥兒問答，天地氤氳。緊接著，琴音清漫，瑟聲低吟，兩相和合，琴瑟協(xié)鳴，如群鳥起于蒲葦，勁風(fēng)漫過山林。接下幾節(jié)，瑟之鉤挑雜以琴之綽注，粗放獷達(dá)，蒼涼磊落，如驚鴻斜飛，驟雨突襲，間或二音高拔，或如九天悶雷，或如風(fēng)暴過谷，或如鐵石撞擊，或如驚濤拍巖。陡然間，琴瑟再和，指緩弦顫，音響曼妙，余音裊裊，恍如雪后初晴，涼風(fēng)拂面，清冽之氣沁人肺腑。

    蘇秦是知樂之人。琴瑟一起，他就微閉雙目，傾耳以聽。初時尚在算計(jì)二人指法，細(xì)品調(diào)門，不久即是耳中有音，心中無指。再后音指皆無，只覺自己身心俱浮，飄飄蕩蕩，如飛絹隨風(fēng)浮沉。最后竟是心身俱無，如癡如夢，于恍惚之中，猛聽錚錚數(shù)聲，琴瑟皆息，萬籟俱寂。

    蘇秦陡然醒覺，擊掌驚道：“好個琴瑟和合，天下絕彈矣！”

    “謝蘇子高評?！奔а┕笆肿髦x。

    春梅似是仍舊沉浸在音樂里，手雖不動，人卻在那兒發(fā)癡。

    顯然，她完全沉進(jìn)音樂中了。

    “敢問公主，此曲何名，如此精妙？”

    “沒有曲名。是臣妾面對漫漫長夜、寒月冷風(fēng)自創(chuàng)出來的。蘇子若是要名，就叫它‘蒼月寒雪’吧！”姬雪的聲音微微顫抖。

    蘇秦凄然無語。燕地高寒，長夜漫漫，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其中多少凄苦，多少辛酸，以公主柔弱之軀，斷然不是一曲《蒼月寒雪》所能言盡的。

    許久，蘇秦的喉眼里擠出一個聲音：“公主，你??受苦了！”

    “蘇子??”許是過于激動，許是不勝露臺冷寒，許是蘇秦一言道破她這首曲子的萬千委屈，姬雪但覺一陣眩暈，身子軟癱，歪倒在鳳頭琴上。

    “公主！”蘇秦震驚，再顧不上其他，飛身躍起，箭步跨到姬雪身邊，將她扶起，跪下，聲淚俱下，“公主，你??怎么了？”

    姬雪微微睜眼，聲音小得不能再小：“蘇子，抱我！”

    蘇秦抱住她。

    姬雪指向?qū)嬏帯?br/>
    蘇秦抱她進(jìn)房。

    炭火興旺，暖氣襲人。

    蘇秦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榻上，蓋上錦被。

    姬雪的纖手緊緊握住蘇秦，聲音顫抖：“蘇子，天冷月寒，今宵??能不能不回去？”

    是夜，蘇秦沒有回去。

    蘇秦與姬雪宛如兩架干透的柴堆，在這個朔風(fēng)瑟瑟的寒季，終于遇到火星，熊熊燃燒了。

    六國縱軍依從主帥龐涓軍令，分路開往崤塞。

    崤塞位于洛陽以西，河水南岸，東起于澠池，西止于曲沃，長約百里，山高谷深，道路曲折，可與函谷道比險。二者的不同是，崤塞較寬，最窄處也有十余丈許，便于行軍運(yùn)輸，函谷道較窄，部分谷道僅寬丈許，易守難攻。

    龐涓的部署是，魏、韓、趙三軍主力屯于崤塞之西的陜與曲沃，直對函谷關(guān)，算作一線。燕、齊、楚主力屯于崤塞之東的澠池一帶，算作二線，與一線隔崤塞遙相呼應(yīng)。但這只是臨時屯守，進(jìn)攻時所有部署重新打亂，如何調(diào)動唯帥令是從。

    陜與曲沃是兩個重邑，位于崤塞與函谷之間，北臨河水，三面環(huán)山，是塊易守難攻的不規(guī)則盆地，方圓數(shù)十里，春秋時屬于北虢國，陜叫焦城，曲沃叫桑田。由于此處溝通兩大要塞，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此時仍舊為魏國領(lǐng)地。

    這一帶一馬平川，只有些許土岡，是再理想不過的沙場，尤其利于戰(zhàn)車馳騁。龐涓將前鋒設(shè)于曲沃，并在函谷關(guān)外設(shè)置三道防線，把中軍帥帳扎于陜城之外的一道土岡上，城邑辟為糧草重地和戰(zhàn)地救護(hù)場所，重兵把守。

    北風(fēng)裹挾陣陣寒氣，席卷起縱親各軍的雜色旌旗。

    與這股肅殺的寒意相反，縱親軍士氣高漲，尤其是連綿不絕的魏軍營帳內(nèi)，殺氣騰騰。各營在演練時發(fā)出的沖殺聲、金戈搏擊聲遙相呼應(yīng)，時斷時續(xù)。

    中軍帥帳外氣氛森嚴(yán)，甲盔戟士分立兩側(cè)。

    帳內(nèi)，兩個參將及幾個軍尉肅然侍立，目不旁視。主帥龐涓端坐于一張巨大的帥案后面，兩眼迷離，兩耳豎起，神情專注，顯然在傾聽什么，右手指節(jié)時不時地敲在前面的帥案上。

    遠(yuǎn)處傳來車馬聲。

    馬蹄聲止，魏軍副將張猛跳下戰(zhàn)車，匆匆走進(jìn)帳中，正欲稟報，見龐涓那般陶醉，忙又止住，輕手輕腳地小步趨進(jìn)，在帥案前數(shù)步處站定。

    龐涓卻似沒有察覺，仍在專注傾聽。

    張猛豎起耳朵，但周圍聲音嘈雜，有口令聲，有馬嘶聲，有腳步聲，有金戈聲，有鳥叫聲，還有風(fēng)裹旌旗的嘩啦聲，他實(shí)在辨不出主帥在聽什么，且聽得如此起勁。

    又候一時，見龐涓仍舊沉醉于那聲音里，張猛輕咳一聲，小聲稟道：“主帥??”

    “噓，”龐涓擺手，“你聽！”手指再次合節(jié)拍地敲打帥案。

    跟著他的節(jié)拍，張猛漸漸聽到一個縹緲的聲音。聲音來自很遠(yuǎn)的營盤，盡管雄渾，但終歸敵不過附近的噪音，若不細(xì)聽，真就埋沒了。

    是金石鼓樂聲和兵士們的歌聲。顯然，有兩支隊(duì)伍在輪流唱著同一首歌，像在比賽。歌曰：“渡河梁兮渡河梁，舉兵所伐攻秦王??”

    張猛笑了：“主帥是在聽歌？”

    “呵呵呵，”龐涓回過神來，“王上與楚、齊、韓三王在虎牢關(guān)上合唱的就是它。這陣兒聽唱，韻味十足??！”

    張猛遲疑一下：“主帥莫不是讓各營各寨皆唱此歌，激勵士氣吧？”

    “哈哈哈，真還讓你說準(zhǔn)了！”龐涓大笑幾聲，轉(zhuǎn)頭吩咐侍立一側(cè)的參將，“傳我?guī)浟睿瑥募慈掌?，縱軍各營皆唱此歌，半月之后比賽，哪個營寨唱得好，唱得響，本帥就封哪個營寨為破敵先鋒！”

    參將應(yīng)命而出。

    張猛吃一大驚：“主帥，這??”

    張猛想說的是，以唱歌是否響亮來挑選破敵先鋒，這也未免太荒誕無稽了，但終究未說出口。

    “呵呵呵，不說這個吧?！饼嬩笓Q過語氣，指著前側(cè)席位，“張將軍，請坐。觀你氣色，像是有急事，這就說來?！?br/>
    見他轉(zhuǎn)換話題，張猛只好抱拳稟道：“末將是來請戰(zhàn)的，將士們等不及了！”

    “別是你張將軍等不及了吧？”龐涓反問。

    “這??”張猛被他道破，囁嚅道，“主帥，時不我待了！縱軍數(shù)十萬待命已有月余，再不決戰(zhàn)，影響士氣不說，只怕??”

    “怕什么？”

    “別的不說，單是糧草就是大忌。大軍擠在這崤塞里，又是冬季，崤塞只此一條道，我們既行軍又運(yùn)糧，越急越是不濟(jì)。再說，這天氣??”

    “來來來，”龐涓的表情興奮起來，揚(yáng)手道，“你就說說這天氣！”

    “大雪節(jié)已過，冬至將臨，行將入九。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萬一天寒地凍，大雪封道，莫說是攻打函谷關(guān)??”張猛不想再說下去。

    龐涓卻是神采飛揚(yáng)，情不自禁地爆出一聲長笑。

    張猛讓他笑愣了，呆望他。

    龐涓止住長笑，朗聲問道：“張將軍熟知此地，在下甚想知道，此地何時才能如你所說的天寒地凍、大雪封道？”

    “說不準(zhǔn)呢。交九后，只要西北風(fēng)連刮兩天，整個山川就會凍住?！?br/>
    “呵呵呵，”龐涓笑得合不攏口，連連點(diǎn)頭，“說得是，天有不測之風(fēng)云哪！”轉(zhuǎn)對帳外，“來人！”

    一軍尉應(yīng)聲而入。

    “備上兩只木桶，盛滿水置于帳外，俟其結(jié)冰，晨昏各查看一次，記下冰層厚度，隨時報我！”

    那軍尉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張猛一臉疑惑地望著龐涓。

    “張將軍，”龐涓笑道，“你還有何事？”

    “末將??末將想??”

    “你想知道究竟是哪一日伐秦吧？好，請隨我來?！饼嬩赋稄埫妥叱鰩ね猓娔擒娢菊诔瘍芍荒就白⑺?，指著它們，“就在它們被完全凍實(shí)那日?！?br/>
    燕軍大帳里，燕將子之端坐于案前，盯住案上的調(diào)兵虎符?；⒎粋?cè)擺著燕宮新主的詔書，說齊人欲襲燕，要他即刻撤兵，回防河間。

    文公薨天，殿下登基，南面稱孤，迎娶秦婦，齊燕交惡，詔命回防??六國會盟后，前后不足兩月，燕宮即鬧出接二連三的驚天變局，任他有多少智謀也難以籌算。合縱是文公一力主張的未來大政，新主不顧縱親誓約，如此行事，更讓他進(jìn)退維谷。不退，王命難違。退，如何向縱親國交代？燕國今后又將何以取信于天下？

    子之正自為難，公子噲?zhí)又粒贿吿淦?，一邊將宮中之事細(xì)述一遍，包括母親如何向齊求助，如何被父王賜死及太后如何請殉等，只將父王毒殺先君一事刻意隱瞞。

    子之忖思良久，沉聲問道：“賢侄，你我相交多年，算是知音了。末將有話求問賢侄，望賢侄據(jù)實(shí)以告?！?br/>
    “將軍請講?！?br/>
    “末將說句大逆之言，是與不是，賢侄姑妄聽之。末將觀察殿下多年，知他胸襟褊狹，既不能謀遠(yuǎn)，亦不善明斷，品行德望不及先君萬一。若是不出末將所料，燕宮由他執(zhí)掌，必生禍亂，燕國也將大難臨頭?！?br/>
    “將軍可有良謀？”

    “賢侄品行可追先君。能救燕國者，非賢侄莫屬?！?br/>
    公子噲大睜兩眼。

    “賢侄若有救燕之心，末將愿意肝腦涂地，助賢侄扶大廈于將傾。殿下執(zhí)意迎娶秦婦已經(jīng)觸怒縱親列國，內(nèi)有太后，外有末將，更借縱親列國，尤其是你外公之力，此事必成，賢侄但請放心?！?br/>
    “不可！”公子噲搖頭，“將軍大義，姬噲心領(lǐng)。不過，此事斷不可為。父王已就大位，是為燕主。我等身為臣子，萬不可生此逆心！”

    “賢侄，機(jī)不可失??！”子之再勸。

    “我意已決，將軍不必再言，”公子噲?jiān)俣葥u頭，“燕國本已多難，不能再亂下去。父王既已即位，也已詔告天下，我等自當(dāng)鼎力輔佐，盡人臣之道。再說，將軍既為噲之知交，亦當(dāng)知噲。噲無意大位，只要燕國平安無禍，臣民安居樂業(yè)，于愿足矣！”

    “唉，”子之長嘆一聲，“賢侄既已意決，末將也就無話可說了?！背饨械溃皝砣?，傳令三軍，連夜準(zhǔn)備，明日凌晨拔營退兵！”

    龐涓是辰時接到燕國軍報的。

    龐涓匆匆掃過，遞給張猛。

    張猛看畢，倒吸一口冷氣，急問傳信軍尉：“子之將軍何在？”

    軍尉應(yīng)道：“據(jù)探馬所報，由于軍情緊急，燕軍連夜拔營，子之將軍隨大軍回撤了?！?br/>
    伐秦在即，縱親首倡國之一不戰(zhàn)先退，且事先不作任何稟報，只在大軍撤走后送來一封不痛不癢的軍報，無論如何都不可小覷。

    張猛將軍報遞還龐涓，半是自語：“六國縱軍尚未開戰(zhàn)，一軍自去，于士氣不利。再說，天下既已縱親，有誰能在此時突襲燕國呢？”

    龐涓略一思忖，出口道：“若是不出在下所料，襲擊燕人的必是齊人。”

    “齊人？”張猛大怔。

    “先君薨天，新君即位，是強(qiáng)敵侵襲的最佳時機(jī)。燕國北為胡人，南為齊、趙和中山，趙、燕首倡縱親，中山及胡人之力不足以撼動燕國，不敢妄動。足以擾燕且逼迫燕國新君撤回子之將軍的只能是齊人?！?br/>
    “六國縱親初成，盟約墨跡未干，齊人不至于??”

    “什么縱親？”龐涓從鼻孔里哼道，“蘇秦那呆子一廂情愿之事，豈能當(dāng)真？別的不說，單說這縱親列國皆發(fā)大軍討秦，你道真為縱親？為的是他們自個兒！三晉與楚人，哪個不是秦人仇讎？只有齊人和燕人與秦?zé)o礙，你看，這就來事了吧。老燕公尸骨未寒，新燕公就與秦人結(jié)親，為的是什么？制齊人。齊人南對強(qiáng)楚，西面三晉，都是硬骨頭，不好啃。只有燕國可以欺負(fù)。平素有楚和三晉掣肘，齊人尚有顧忌。這陣子，天下目光皆集函谷，楚、秦、三晉無力他顧，子之將軍又不在朝，如此用兵良機(jī)，老齊王豈能錯失？”

    張猛憂道：“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如果齊、燕真的開戰(zhàn)，走的就不單是燕人，齊人也必撤軍。齊人撤軍，趙人也或不安。還有楚人和韓人，這??”

    “你說得是。”龐涓微微點(diǎn)頭，“不過，此番伐秦，在下原就不曾指靠燕、齊，只要他們不在背后擾亂就是。楚與三晉皆為秦仇，他們方是在下所倚。秦人屢次揚(yáng)言伐韓宜陽，韓人自不待言。秦人羅織內(nèi)奸，差點(diǎn)襲占晉陽，趙人記恨此仇，也是用心。此番會盟，虎牢關(guān)四王相會，未曾邀請趙侯，但趙侯仍舊不計(jì)此嫌，派軍三萬，使李將軍為主將。就沖這一點(diǎn)，趙人當(dāng)沒說的。在下放心不下的只有楚人，尤其是昭陽那廝，雖有能耐，卻精于算計(jì)個人得失，當(dāng)不得大用。此番伐秦，楚營最佳主將當(dāng)是屈匄，依楚王能耐，竟然派他來了，確實(shí)令人費(fèi)解。好在此人利欲熏心，在下已經(jīng)送他一塊肥肉，想他不會不出力?！?br/>
    “將軍所言甚是，此番伐秦，楚人利益的確最大，唾手而得商於谷地、漢中諸邑不說，我們還要白白送他陘山諸邑。那可是我們血拼出來的！”

    “哼，”龐涓冷笑一聲，“即使在下白送給他，也怕他的胃口難以消化呢！”陡然想起什么，“說起此事，張將軍，煩請你這就走一趟楚營，看看他的云車造好沒。帶上十桶酒，慰勞一下那些工匠。要是一切如那廝所言，這些云車當(dāng)是不錯，日后必能用得上?！?br/>
    “末將遵命。”

    楚營大帳設(shè)在澠池西南十幾里外的一道岡坡上，背坡臨水，位置絕佳。

    昭陽興致勃勃地引領(lǐng)張猛來到后山，走至一片空曠處。這是楚軍的臨時軍工坊，數(shù)十名工匠正在熱火朝天地趕制云車。

    一行數(shù)人走到一架行將完工的云車前。那云車足有數(shù)丈高，大小如房屋，四周包裹犀甲、銅皮，刀戈鋒鏑皆傷不得。箭孔多達(dá)數(shù)十個，還有幾個可隨意開合的門與平梯，一旦靠近城墻，即可放下平梯，直奪對方墻垛。

    工坊令迎上。張猛詳細(xì)問過制作情況，工坊令逐一稟明，招呼眾人當(dāng)場演示。云車果是靈敏，只需數(shù)人推動，前后左右皆可行動，靈便自如。

    張猛眉開眼笑，不無贊嘆地轉(zhuǎn)對昭陽道：“呵呵呵，有此妙物，函谷關(guān)何愁不破？”

    “呵呵呵，”昭陽捋須笑道，“張將軍滿意即可。不瞞將軍，在下費(fèi)心數(shù)年琢磨此物，專為攻關(guān)陷壘之用。莫說函谷關(guān)僅高三丈，即使再高兩丈，也必拜伏于它的腳下。”

    “將軍智謀過人，在下嘆服！”張猛恭維一句，指著尚未完工的云車，“敢問將軍，這些云車何日可用？”

    “在下全力趕制五輛，旬日之內(nèi)，當(dāng)可完工。請將軍稟明主帥，何日攻關(guān)，楚人請打頭陣！”

    “呵呵呵，”張猛拱手應(yīng)道，“將軍放心，有此妙物在，破秦頭功，無人敢與將軍爭鋒！”

    “謝將軍成全！”

    幾輛云車就為楚軍爭下如許面子，昭陽大是得意。

    送別張猛，昭陽哼著小曲兒回到大帳，意外看到帳中候著二人。一是家宰邢才，哈腰迎候；另一是陳軫，反縛雙手，埋頭跪地。

    昭陽不問即知，是陳軫跑到郢都搬來邢才了。

    昭陽冷冷掃視陳軫一眼，轉(zhuǎn)對邢才：“你不在府里守著，來這兒做什么？”

    “回稟主公，”邢才應(yīng)道，“陳大人再三懇請，小人支應(yīng)不過，只得陪他來了?！?br/>
    “我還以為是誰跪在此地呢，原來是陳上卿呀，”昭陽冷冷一笑，轉(zhuǎn)向陳軫，揶揄道，“來就來了，綁縛兩手卻是為何？”

    “聽聞大人興兵伐秦，軍費(fèi)短缺，在下此來，或可為大人籌措些許軍資，以濟(jì)所需?！?br/>
    “你？籌措軍資？”昭陽怔了。

    “是這樣，”陳軫侃侃應(yīng)道，“在楚之日，大人對在下關(guān)懷備至。大人恩德，在下無以為報。在下并無多余錢財，思來想去，唯有賤軀尚有所值。在下自縛至此，是想以此賤軀捐贈大人，望大人笑納，成全在下誠意?！?br/>
    “哈哈哈哈，”昭陽手指陳軫，“就你這身肥肉？能值幾何？”說畢，又是幾聲長笑。

    “五百金?！?br/>
    “啥？”昭陽斂住笑，“你身上何處貴重，竟值五百金？”

    “這個。”陳軫兩手被縛，只好晃晃腦袋，“搖來晃去的這件東西?！?br/>
    “哼！”昭陽冷笑一聲，“此物砍它還得費(fèi)刀子，怎么就值五百金了？”

    “大人有所不知，”陳軫搖頭，“在下這顆腦袋，在大人這兒或不值錢，但在另一個人眼里，至少可值五百金?！?br/>
    聽出話中有音，昭陽情不自禁地走近一步：“誰？”

    “龐涓！”

    “哈哈哈哈，”昭陽恍然大悟，爆出長笑，“是了，是了。若是此說，此物當(dāng)值五百金。聽說龐將軍先考靈前至今仍在為它空著地方呢?！闭f著，走到近前，拍拍陳軫的頭皮，“說吧，陳上卿，就本公所知，你這人一向重財惜身，怎么這辰光慷慨起來了？”

    “人固有一死，陳軫能為大人捐軀，死得其所?！?br/>
    “嘿嘿，”昭陽陰笑兩聲，“這話聽起來假。不過，”牙齒咬得咯咯響，“過去的舊賬是要算算，你這兒還欠我先妣一條命呢。來人！”

    帳外沖進(jìn)兩個衛(wèi)士，一左一右立在陳軫旁邊。

    “將這廝拖出去，將雙肩之上的那個東西斬了！”

    兩個衛(wèi)士扭住陳軫，正要拖出，邢才輕咳一聲：“主公？”

    昭陽擺手，衛(wèi)士放下陳軫。

    邢才走到昭陽身邊，悄語：“上卿此來，是有大事稟報主公?！?br/>
    昭陽轉(zhuǎn)對衛(wèi)士：“松綁?！?br/>
    衛(wèi)士為陳軫松綁后，退出帳外。

    昭陽在主席位上坐下，指客席朝陳軫努嘴：“陳上卿，坐！”

    陳軫拱手謝過，席坐下來。

    邢才斟上茶水，候立于側(cè)。

    “陳上卿，又有何事稟報？”

    “大人，”陳軫不慌不忙地啜口茶水，放下茶杯，拱手，“罪人此來，是奉秦公旨意，奉送大人一份功勞?！?br/>
    “哼！”昭陽一震幾案，“不過三個月，我六軍鐵蹄就將踏平秦川，只怕嬴駟那廝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如何還敢妄稱秦公？”

    “呵呵呵，”陳軫輕笑數(shù)聲，“龐涓一廂情愿之詞，大人竟也信了？”

    “本公深信不疑?！?br/>
    “看來，大人是真的不知秦人了?！标愝F微微抱拳，“且不說山河之險，即使真刀實(shí)槍比拼，鹿死誰手也難預(yù)料，何況??”

    “何況什么？”

    “這個??罪人就不說了。罪人只問大人一句話：大人憑什么踏平秦川？”

    “憑我五十萬大軍?！闭殃柌患偎妓?，脫口將數(shù)字夸大十萬。

    “莫說是五十萬，縱使再加五十萬，大人也未必如愿。”

    “你??”昭陽呼吸加重，將端起的茶杯重重砸在幾上，茶水四濺，“且說因由！”

    “六國六軍?！标愝F一字一頓。

    昭陽心里一震，直盯陳軫。

    陳軫緩緩解釋：“有齊人制瘋舊事，大人可曾聽聞？”

    “未曾聽聞。”

    “據(jù)《齊諧》所載，桓公廣施仁政，在臨淄設(shè)置瘋?cè)嗽?，收聚天下瘋者供養(yǎng)之。一日，桓公巡察瘋?cè)嗽?，見院中凈是瘋漢，東一個，西一個，或散步，或自語，或繪畫，或?qū)懽?，或蹦跳，或奔走，或唱歌，或呼號，或凝視，或傻笑，秩序井然，幾乎看不到守護(hù)之人。桓公大奇，問瘋?cè)嗽洪L吏：‘此院關(guān)押多少瘋?cè)耍俊L吏應(yīng)道：‘有瘋漢一千二百名。’桓公驚問：‘那??吏員幾何？’長吏回道：‘一十二人?！腹珣n心地問：‘若是眾瘋?cè)藬Q成一股繩兒，爾等如何是好？’長吏笑答：‘君上有所不知，如果他們能夠擰成一股繩兒，就不必住進(jìn)瘋?cè)嗽毫??！?br/>
    “你是說??”昭陽這也聽出話音了，“我縱軍是六國六軍，六將六心？”

    “大人，”陳軫傾身，拱手，“在下敢問，縱親六君真能拋棄前嫌、合力伐秦嗎？六軍諸將真能放棄己見，聽龐涓乾綱獨(dú)斷嗎？”略略一頓，代昭陽作答，“話說白了，在下以為，以秦人眼下之力，無論是魏人還是楚人，若是單打獨(dú)斗，哪一家上門，秦人都無勝算。唯獨(dú)六軍聯(lián)盟，秦人是贏定了?！鳖D住話頭，兩眼直盯昭陽。

    陳軫之言字字如錘，敲在昭陽心頭。

    是的，六軍不和，確為事實(shí)?？v軍表面勢大，實(shí)則一盤散沙。戰(zhàn)局未開，齊、燕先自交惡，燕軍撤走，齊軍思?xì)w，六勢實(shí)已去二。即使韓、趙，也未必與魏齊心。龐涓恃強(qiáng)，調(diào)兵遣將、部署防地既不解釋因由，也不征詢列國主將，莫說自己，即使韓、趙主將也有不滿，尤其是李義夫，一直未把龐涓放在眼里，只是礙于趙是縱親發(fā)起國，這才委曲求全。顯然，此番伐秦，自己過于樂觀了。函谷道易守難攻，秦人本就好戰(zhàn)，這又被逼入死路，必恃險以守。云車雖利，實(shí)戰(zhàn)卻未曾用過，結(jié)果究竟如何，目前尚難預(yù)料。如果戰(zhàn)局僵持，縱軍久攻不克，內(nèi)必生隙。而于他昭陽而言，莫說是戰(zhàn)敗，即使雙方言和，楚軍未傷一卒，也會落個遠(yuǎn)師無功，灰溜溜地班師回朝。那時，他堂堂昭氏，豈不要看屈氏臉色？

    昭陽不敢再想下去，抬頭看向陳軫：“上卿既來，想必已有良謀。昭某愿聞?！?br/>
    陳軫抱拳：“罪人身賤言輕，不敢獻(xiàn)謀。不過，大人以德報怨，屢屢施恩于罪人，罪人雖無結(jié)草之力，卻也愿送大人四字以報。”

    “是何四字？”

    “坐以觀變?！?br/>
    “坐以觀變？”昭陽喃喃重復(fù)一下，閉目思忖，越忖越出味道，便堆起笑臉朝陳軫拱手，“嗯，這四個字好，在下收下了?！甭月砸活D，“方才上卿提及秦公有意送給在下一份苦勞，愿聞其詳?！?br/>
    “如果魏人破關(guān)入秦，一切皆是空談。如果魏人破關(guān)不成，大人又能坐視中立，秦公承諾，定當(dāng)奉送商於谷地六百里，與大楚盟誓睦鄰！”

    “此言當(dāng)真？”

    “秦公親口所言，軫不敢有半句誑語?！?br/>
    “果真如此，倒也不是不可行?！闭殃栁⑽Ⅻc(diǎn)頭，“不過，此事重大，還容在下斟酌。上卿近日可有旁務(wù)？”

    “暫無旁務(wù)?！?br/>
    “在下閑悶，有意與上卿切磋棋藝，還望賜教。”

    “恭敬不如從命?！?br/>
    河水自朝歌東南宿胥口分流，一流沿衛(wèi)境入齊，在齊燕邊界入海。另一流直入齊境，在扶柳之下再次分流入海。這三道河水之間的土地，統(tǒng)稱為河間地。

    河間地又分上下兩大塊，上塊方圓百余里，為齊趙共有，下塊入海處方圓百余里，為燕所獨(dú)有。河間地夏秋雖有泛濫，卻是肥沃，沼澤縱橫，林木繁榮，鳥獸蟲魚、奇珍異寶數(shù)不勝數(shù)，堪為獵游勝地、奇珍之鄉(xiāng)，齊人早已垂涎，只缺借口并吞。

    借口如今來了。

    威王得到愛女求救血書之后，即以燕國太子謀逆篡位、多行不義、濫殺無辜為名，使田忌為將，舉兵五萬興師伐罪。

    田忌用兵詭秘，不從正面渡河，而從河水上游，借由趙境，如潮水般席卷河間，燕人猝不及防，不及七日，河間十邑悉數(shù)失守。田忌似不罷休，命令軍士搜集舟船，顯然意在北渡河水，擴(kuò)大戰(zhàn)果。更有內(nèi)線報說，齊王已經(jīng)旨令征秦縱軍回撤，加發(fā)大軍八萬，御駕親征，兵臨薊都，誓為女兒討還公道。

    軍情緊急，宴爾新婚的易王再也顧不上如花嬌妻，連夜召集太師、太傅、薊城令、御史大夫等親信重臣，商議對策。

    眾臣畢至，卻無人開口。

    易王震幾怒道：“你??你們??怎就不說話了？平日里嘰嘰喳喳，全是你們的聲音，這陣兒全都啞巴了？國難當(dāng)頭，寡人這要指靠你們，你們卻??難道真要寡人向他田因齊俯首稱臣不成？”

    “我王息怒，”老太師趨前一步，緩緩應(yīng)道，“老臣以為，眼前危勢，不是不可解?！?br/>
    “愛卿快講！”

    “兵來將擋。老臣以為，大王可布三道防線抗御齊人。一是詔令子之將兵，沿河水設(shè)防，一線御敵。二是詔令褚敏統(tǒng)兵，堅(jiān)守武陽、方城諸邑，二線御敵。三是大王親自將兵，調(diào)臨近各邑之兵于薊城，與齊人決死?！?br/>
    “嗯，”易王點(diǎn)頭應(yīng)道，“寡人準(zhǔn)奏！”

    “還有，”老太師侃侃說道，“先君聽信蘇秦之言，首倡縱親。六國盟誓，墨跡未干，齊人卻公然背盟，引兵伐我，這叫什么縱親？六國合縱，旨在伐秦，蘇相國既是縱親發(fā)起者，又是六國共相，結(jié)果秦人尚未伐成，自家人倒是先打起來。此等怪事，大王何不召他問個明白，沒準(zhǔn)兒能得退敵良策呢！”

    “太師說得是，六國縱親是他倡導(dǎo)的，大王何不召他回來，看他有何話說？”眾臣來勁了，無不附和。

    易王這也想到蘇秦，松出一口長氣，轉(zhuǎn)對紀(jì)九兒：“你速去武陽，傳旨褚敏，讓他統(tǒng)領(lǐng)武陽、方城十二邑兵馬，共御齊寇，同時恭請?zhí)K相國，要他速回薊宮議事！”

    一連數(shù)日，蘇秦沉醉在姬雪的溫柔鄉(xiāng)里，不問日出日落。

    第五日入夜，侍寢的不是姬雪，而是春梅。

    春梅穿著睡衣，默默地站在榻邊，低著頭，一臉潮紅，如同一個認(rèn)錯的孩子。

    “梅兒，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斜躺在榻上、半裹在錦被里的蘇秦柔聲說道。

    春梅如蚊子般嗡出一聲“嗯”字，一口吹滅了油燈，窸窸窣窣地寬衣解帶。

    “春梅，你??這是做啥？”蘇秦聽出聲音不對，不禁一驚。

    “蘇大人，”春梅停手，在榻邊緩緩跪下，小聲稟道，“奉公主之命，今宵由奴婢賤身侍奉大人，望大人莫棄！”

    “這??這如何能成？”蘇秦打個驚戰(zhàn)，伸手摸到榻邊的火石火繩，打著火，點(diǎn)亮油燈，“快，快起來，穿上外套！”

    春梅跪地不起，泣道：“大人莫非嫌棄奴婢嗎？”

    “這這這??這說哪兒話？”蘇秦一把將她扯起，拿過外套替她穿上，“快??快叫公主進(jìn)來，我有話問她！”

    春梅遲疑一下，反身出門。

    不待春梅去叫，姬雪已經(jīng)推門進(jìn)來。

    蘇秦迎前幾步，一把攬住姬雪，劈頭責(zé)道：“雪兒，你??昏頭了呀，此等糊涂！”

    “蘇子，難道你看不上梅兒？”姬雪柔聲應(yīng)道，“梅兒雖為奴婢，可臣妾早以姐妹視之。梅兒聰慧、機(jī)敏、忠誠，你也瞧見了，前后不過十年，她的瑟鼓得多好，已經(jīng)不弱于妾身了。這且不說，她還做得一手好女紅??”

    “雪兒，你??不必說了。在這世上，除雪兒之外，即使仙女下凡，蘇秦心也不動！”

    “蘇子，”姬雪緊緊摟住蘇秦，小聲啜泣，“這??不公平?！?br/>
    “此話從何說起？”

    “蘇子，你能為臣妾守身如玉，臣妾??卻未能給你一個囫圇身子，心里難受。梅兒雖非臣妾，卻是處子，更與臣妾心意合一，可為妾之替身，還望蘇子不棄?！?br/>
    “雪兒，你??”蘇秦輕輕撫摸她的秀發(fā)，“真的覺得處子重要嗎？”

    “據(jù)臣妾所知，大凡男人都在乎。”

    “天下處子數(shù)以萬計(jì)，雪兒只有一個。天下男子數(shù)以萬計(jì)，蘇秦也只一個。雪兒，你要記?。河谔K秦而言，處子不處子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我的雪兒?！?br/>
    “蘇子??”姬雪呢喃一聲，淚眼模糊。

    “雪兒，你聽好，”蘇秦緩緩跪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日月明鑒，蘇秦此生只愛一個女人，只忠誠于一個女人，她就是雪兒！”

    “蘇子??”姬雪嚶嚀一聲，撲進(jìn)蘇秦懷里，踏實(shí)地倚靠在他的寬大胸膛上。

    看到春梅穿上睡衣一步一步地走進(jìn)太后臥室，飛刀鄒的心就如被針扎進(jìn)一般。

    他知道等在那個大屋里的是什么人，也知道春梅進(jìn)去是干什么，因?yàn)樘笤诜愿来好窌r，他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不是有意偷聽。蘇秦與太后夜夜歡聚，為防不測，他與春梅就和衣守在寢宮外的偏殿里。

    長夜漫漫。宮內(nèi)兩情相悅，宮外四目相對，二人的感情與日升溫。

    這日晚間，他下定決心，匆匆趕回驛館，打開隨身行囊，從中取出一件寶貝。是一把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飛刀，由渾鐵鑄成，只在柄上鑲了一點(diǎn)兒銅。此物雖不貴重，但對飛刀鄒來說，卻是無價之寶，因?yàn)樗菐煾盖鼘⒆拥谝淮我娝麜r的恩賜。他珍之藏之，情勢再危急也舍不得動用。

    此時，他決定聽從主公之言，將其贈給春梅，這個世界上真正愛他、心中有他的女人。

    飛刀鄒袖上飛刀，心情激動地趕到離宮，卻意外聽到太后如此這般地交代春梅。

    接著，他看到春梅身穿睡袍，一步一挪地走進(jìn)寢宮。

    當(dāng)太后寢宮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時，飛刀鄒就站在不遠(yuǎn)處的陰影里。

    飛刀鄒的腿僵了，血凝了，心不跳了。

    也幾乎是在剎那間，飛刀鄒醒過神來，扭頭疾步走去。

    飛刀鄒如飛一般走出離宮，走到曠野深處的林子里。

    幾束月光射透稀疏的林子，照在他的臉上。

    飛刀鄒在一片草坪上緩緩坐下，漠然摸出春梅的香囊，掏出他打算回贈她的飛刀，將兩物并排擺著，兀自感傷。

    就在此時，林子里傳出異響。

    有人在跟蹤他！

    飛刀鄒怔了，幾乎是本能地從身上掏出一柄飛刀，冷冷喝道：“何人？出來！”

    那人卻不現(xiàn)身，只在左前方一簇灌木叢后弄出“沙沙”的響聲。

    飛刀鄒正沒好氣，照聲響處“嗖”地飛出一刀。

    飛刀鄒飛出的是索命刀，要見血的。

    然而，樹叢里并未傳出預(yù)期的倒地聲或慘叫聲，且“沙沙”的聲響依舊。

    飛刀鄒驚異，照樹叢連飛數(shù)刀，刀刀索命。

    那人非但沒有倒下，反倒朗笑出聲，從旁緩步轉(zhuǎn)出，樂呵呵地直走過來，兩手平伸。

    借著依稀的月光，飛刀鄒注意到，他飛出去的小刀全被他夾在幾個指縫里。

    飛刀鄒瞠目結(jié)舌，動彈不得。

    那人頭戴斗笠，褐衣短襟，一直走到近前，方才順手一送，將手中飛刀擲在飛刀鄒前面：“呵呵呵，你小子，差點(diǎn)兒奪走我的老命矣！”

    飛刀鄒撲身跪地，悲喜交集，泣道：“師尊??”

    來人正是屈將子。

    安葬好隨巢巨子，屈將子隨即離開堯山，先至洛陽去找蘇秦，后追至薊城，后又一路追蹤至此。

    “師尊，您??幾時到的？”

    “師尊一直在你身邊?！鼻鼘⒆忧茸?，目光落在地上的香囊與飛刀上，伸手拿起香囊，嗅了嗅，“好香哪，哪位女子送你的？”

    “梅姑娘?！?br/>
    “是燕國太后的那個隨身侍女嗎？”

    “正是?！?br/>
    顯然，屈將子早把一切查實(shí)了。

    屈將子放下香囊，看一會兒并列的兩件寶物，轉(zhuǎn)向飛刀鄒：“你這樣擺放，可以見出你的用心?？磥?，你并未遂心。遇到麻煩了嗎？”

    “沒??沒有?！?br/>
    “呵呵呵，在師父面前，還不敢承認(rèn)？你親眼看著梅姑娘進(jìn)寢宮侍奉蘇子，心里想不開，是不？”

    “師??師尊??”

    “你從蘇子幾年了？”

    “三年多?！?br/>
    “看來，你是情迷心竅了。三年多，當(dāng)是一千多天，你天天跟從蘇子，連蘇子是個什么樣的人，你還都不知道呢！”

    一語點(diǎn)醒夢中人。

    飛刀鄒一心沉溺于情傷中，這辰光好似被當(dāng)頭澆了一盆清涼水。

    “我再問你，你愛梅姑娘嗎？”

    “愛！”

    “愛她什么？”

    飛刀鄒低下頭去。是的，愛她什么，他還真沒想過。

    “你知道什么叫愛嗎？”

    “弟??弟子不知。”

    “愛有兩種，一是大愛，二是小愛。男女之愛，可稱小愛。小愛又分四種，因患難而愛，因想象而愛，因相知而愛，因容貌而愛。你盤算一下，你對梅姑娘的愛屬于哪一種？”

    飛刀鄒聽傻了，悶頭思索一時，猛然抬頭：“師尊，弟子敢問大愛？”

    屈將子沒有回答，而是遙望夜空，久久凝視高懸在樹梢上的玉兔，反問：“你知道什么叫勇嗎？”

    “勇即不畏死！”

    屈將子依舊望著夜空，半是自語，半是回答：“是呀，勇即不畏死。三十年前，師尊也是這么回答的。”

    “師尊？”

    “那時，師父像你這個年紀(jì)，青春氣盛，武藝超群，勇冠天下。有一天，師父聽聞有位墨者在街頭宣揚(yáng)非攻，甚是不服，乃長劍危冠，趕過去沖他理論：‘晚生屈將好勇，聞先生非斗，特請賜教！’那墨者掃師父一眼，緩緩問道：‘公子既好勇，可知勇否？’師父朗聲應(yīng)道：‘勇即不畏死！’那墨者連連搖頭，師父氣惱，拔劍指其首曰：‘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飛刀鄒急問：“師父，那墨者可有說否？”

    “當(dāng)然有說了，”屈將子收回目光，望著飛刀鄒，緩緩接道，“那墨者侃侃應(yīng)道：‘據(jù)在下所聞，勇有五等。赴榛棘，析兕（sì）豹，搏熊羆（pí），此獵人之勇也。赴深泉，斬蛟龍，搏黿（yuán）鼉（tuó），此漁人之勇也。登高陟危，鵠立四顧而顏色不變，此陶人之勇也。剽必刺，視必殺，此刑人之勇也。還有一勇，昔日曾見于魯人。齊桓公發(fā)兵征魯，欲以魯?shù)貫槟暇?，魯公憂之，三日不食。魯人曹劌（guì）聞訊，徑至齊營，見桓公說，臣聞，君辱臣死，今臣之君受辱，臣有死而已。臣請退師，不退，臣請刎頸，以血濺君矣！言訖，曹劌拔劍就頸，瞪視桓公?；腹@懼，管仲適時進(jìn)諫，齊魯盟誓睦鄰，各自退兵。曹劌本為匹夫徒步之士，布衣柔履之人，一怒而卻萬乘之師，存千乘之國，此勇浩氣長存，可稱君子之勇也。此五等勇，敢問公子何好？’”

    “師尊，您如何說？”

    “師尊哪兒再有說呀，當(dāng)即解下長劍，摘掉危冠，撲通拜倒，請他收為弟子?！?br/>
    “那人肯收否？”

    “呵呵呵，”屈將子笑了，“若是不收，就沒有你現(xiàn)在的師尊嘍！”

    “那位墨者定是胡非子尊者了？”

    “是呀。胡非子師尊不僅涵養(yǎng)豐厚，一身武功更是了不得喲！”

    飛刀鄒再拜：“弟子曉得什么叫大愛了。”

    “鄒生，”屈將子語氣鄭重，“師尊此來，是曉諭你兩樁大事，其一是，隨巢巨子走了，隨巢巨子先一步與墨翟巨子會面去了?！?br/>
    飛刀鄒驚呆。

    “其二是，”屈將子盯住他，目光更為凝重，“隨巢巨子將行之際，有話托給你！”

    “托??托給我？”飛刀鄒震撼了，“師尊是說，巨子他??曉得我？”

    “巨子曉得每一個墨者！”屈將子看向天空，似乎隨巢子就在那兒。

    “可我??還從未見過隨巢巨子呢！”飛刀鄒哽咽起來，伏地叩首。

    “記住巨子的托付就可以了?！鼻鼘⒆拥?。

    “先巨子他??托什么給弟子了？”飛刀鄒緊盯屈將子。

    屈將子一字一頓：“守護(hù)蘇子，助其成就縱親大業(yè)！”

    “先巨子英靈在上，”飛刀鄒叩首，向天誓曰，“墨者鄒生謹(jǐn)記您的教誨，謹(jǐn)聽您的叮囑，守護(hù)蘇子，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告訴蘇子，”屈將子盯住飛刀鄒，“現(xiàn)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他要盡快離開此地！”

    “出什么事了？”

    “齊妃死于非命，齊王震怒，旨令田忌伐燕，燕王得報，必使子之回救。合縱三軍皆集崤塞，龐涓全力伐秦，箭在弦上，齊燕起爭，縱親危矣！”

    “弟子這就去！”

    “還有，”屈將子憂心忡忡，“做大事者，不可沉溺于小愛。蘇子與燕國太后的事，更是大意不得。蘇子公然住在燕國太后的離宮，是大忌。萬一事泄，于蘇子是滅頂之災(zāi)！”

    “太后是極小心之人，安排得極是隱秘，別人不可能知道！”飛刀鄒應(yīng)道。

    “蟲子飛過都有影子，何況是蘇子這么大個人？”

    “可??師尊，太后與蘇子是真心的。遠(yuǎn)在太后出嫁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相愛了，沒有燕國夫人，就沒有蘇子的大業(yè)。就弟子所知，世上女子，蘇子誰也不愛，連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沒有碰過。蘇子與太后??點(diǎn)點(diǎn)滴滴，弟子全都看在眼里！”

    “曉得了?！鼻鼘⒆铀尖庥许?，低聲吩咐，“告訴蘇子早日離開武陽，以免夜長夢多。至于今后，師尊另行安排！”

    翌日晨起，早膳時分，春梅端上早點(diǎn)和奶茶，侍立于側(cè)。

    蘇秦瞄她一眼，別有用意地笑笑：“梅姑娘，鄒兄何在？”

    聽出話音，春梅面色潮紅，低頭輕道：“奴婢不知。”

    “姑娘這就去尋他，請他一道進(jìn)膳。”

    春梅應(yīng)一聲，急急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蘇秦回頭看向姬雪：“我要做件好事，這想征求雪兒之見?！?br/>
    姬雪笑道：“夫君欲做之事，只管去做就是?！?br/>
    “這樁好事兒與雪兒相關(guān)?！?br/>
    “哦？”姬雪看過來。

    “雪兒自稱是梅姑娘的真身，我想為她保個媒，若是真身不同意，這份心豈不是白操了？”

    姬雪笑了：“誰呀？”

    “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br/>
    “你是說??鄒兄？”

    “呵呵呵，你相中沒？”

    “這??”姬雪稍稍遲疑，“我得問問梅兒，看她肯否?！?br/>
    “呵呵呵，你呀，”蘇秦?fù)u頭，“是既不知你的蘇秦，也不知你的替身。實(shí)話說吧，人家二人你恩我愛，早就對上眼了，你一絲不知，在這里棒打鴛鴦呢?！?br/>
    “??？”姬雪驚駭。

    然而，當(dāng)蘇秦捅破這層紙時，飛刀鄒卻遲遲不肯表態(tài)。

    “鄒兄，”蘇秦候有一時，急了，“梅姑娘這人不錯，是難得的奇女子，對你更是一片深情，莫要辜負(fù)人家才是?！?br/>
    飛刀鄒咬一會兒牙，拿出香囊，雙手呈給蘇秦：“煩請主公轉(zhuǎn)告梅姑娘，在下對不起她，也煩請主公將此寶物歸還于她?！?br/>
    蘇秦愕然：“鄒兄？”

    “主公，”飛刀鄒聲音沉定，“在下四處漂泊，居無定所，逞強(qiáng)好勇，履險涉危，身家性命尚且難保，怎能與她兩相廝守、卿卿我我呢？”

    “鄒兄，”蘇秦知道他在說什么，顫聲，“是在下拖累你了！”

    “主公呀，”飛刀鄒跪地涕泣，“在下本為街頭無名浪子，蒙主公不棄，提攜在下從事天下大業(yè)，于愿足矣。不是在下不愛梅姑娘，實(shí)乃在下心小力微，守護(hù)主公已是不足，何能再添掛牽，更讓姑娘擔(dān)驚受怕呢？”

    飛刀鄒這番表白既出蘇秦意料，也令他黯然神傷。是的，天下亂流奔涌，情勢危急，函谷關(guān)前行將血流成河，而他卻遠(yuǎn)離旋渦中心，窩于此處纏綿兒女私情。這且不說，一如鄒兄所言，他既不能給姬雪以名分，也不能常侍左右，對她一絲無助不說，反倒讓她掛心擔(dān)憂。唉，這個道理連身邊侍從也明白如許，他蘇秦卻??

    “鄒兄，”蘇秦緩緩抬頭，“謝謝你了。在下一定記住你今日所言?！笔掌鹣隳?，“公主身邊不能沒有梅姑娘，這個香囊在下替你歸還于她。你籌備一下，函谷那兒刻不容緩了，我們今晚就走。”

    “謹(jǐn)聽主公！”

    這日晚間，當(dāng)蘇秦歸還香囊時，春梅如九雷轟頂，面色慘白，好半天方才回過神來，顫抖著雙手接過香囊，勉強(qiáng)擠出慘淡一笑：“大人，公主，辰光不早了，奴婢告退?！?br/>
    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啜泣聲，蘇秦、姬雪各出一嘆。

    “雪兒，”蘇秦凝視姬雪，“我要走了！”

    “??？”姬雪驚叫一聲，良久，“何時？”

    “就今晚！子夜！”

    “天哪！”姬雪撲進(jìn)蘇秦懷里，將他緊緊抱住，生怕他這就飛走。

    二人情意綿綿，恩愛暢敘，俟子時更起，依依分離。

    為防意外，蘇秦未走正門，由飛刀鄒將懸梯掛在宮墻上，逾墻而出。

    在屈將子等墨者的暗中接應(yīng)下，蘇秦安全返回客棧。

    翌日晨起，蘇秦前往褚敏府中辭別，引領(lǐng)隨行人員徑出南門，往投洛陽。

    車過易水，蘇秦吩咐加快行程。

    行不及五十里，蘇秦正在閉目思索如何應(yīng)對函谷戰(zhàn)事，一輛駟車如旋風(fēng)般追至，一人揚(yáng)手高叫：“蘇大人，蘇大人，請等一等！”

    飛刀鄒目詢，蘇秦吩咐停車。

    來車趕至，是薊宮的幾個皂衣。

    為首皂衣出示令牌，朗聲宣道：“蘇相國聽旨，大王口諭，恭請相國大人即刻回宮議事！”

    蘇秦問道：“宮中可有大事？”

    “回稟大人，”那皂衣朗聲應(yīng)道，“秦國公主前日歸門，大王新禧，說是擇日即行立后大典?！?br/>
    蘇秦皺下眉頭：“大王召見在下，可為此事？”

    “非為此事，”那皂衣?lián)u頭道，“是齊師伐我，奪我饒安十邑！”

    蘇秦耳中一陣嗡響，心里一片空白，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思索起眼前局勢。一邊是函谷道劍拔弩張，一邊是齊、燕交惡，而他蘇秦只有一個，無法分身。

    孰輕孰重，何去何從，蘇秦須當(dāng)機(jī)立斷。

    函谷伐秦的決斷人物不僅在龐涓，更在魏王。實(shí)踐證明，魏王的頭腦一旦熱漲，就會失去判斷。眼下，這對君臣完全被合縱形成的壓倒性優(yōu)勢及行將到來的可能勝利沖迷心智，再也看不到潛在風(fēng)險了。魏國臣民，甚至普通兵士，也多被復(fù)仇的火焰灼燒，擊敗暴秦、收復(fù)河西已成群體熱望。此時此刻，即使趕到函谷，他也實(shí)無把握說服他們。再說，戰(zhàn)場本無定數(shù)。兩軍尚未交戰(zhàn)，一切皆是未知，自己為何一定要說縱軍必敗呢？

    盡管可能性不大，但凡事皆有萬一。萬一縱軍戰(zhàn)勝，秦人失敗，于合縱大業(yè)而言，雖說不是好事，卻也未必就是壞事，至少可以避免秦人以嚴(yán)刑苛法一統(tǒng)天下這個惡果。

    然而，齊、燕交惡卻完全不同。

    使縱親國結(jié)成一塊的是暴秦，而在六個縱親國中，三晉與楚皆與秦人交接，利害攸關(guān)，只有燕、齊與秦遠(yuǎn)隔萬水千山。如果以秦為敵，三晉與楚可為前鋒，燕、齊則為后盾，是縱親的大后方。前方尚未交戰(zhàn)，后方卻先火并，無論如何都是親者痛、仇者快的大事，有傷縱親元?dú)獠徽f，更為縱親內(nèi)部的未來沖突開啟惡劣范例。

    想至此處，蘇秦主意打定，轉(zhuǎn)對候他指令的飛刀鄒道：“回薊城！”

    薊宮送老迎新，四處張揚(yáng)的喜氣幾乎于一夜之間完全壓倒此前的國喪氛圍。宮人無不披紅掛彩，笑逐顏開。

    只有易王笑不出來。

    姬雪搬走后，易王將甘棠宮稍加改造，增添一些秦地風(fēng)格，更名為玉棠宮，作為新主寢宮。

    新主即秦惠文公長女玉公主，年不足十五，尚未及笄，照理說仍在撒嬌年紀(jì)，與紫云公主一樣是作為國之利器遠(yuǎn)嫁燕國的。一路顛簸未及恢復(fù)，就又洞房承歡，玉公主嬌體不支，再加上水土不服，思鄉(xiāng)心切，一肚皮的不樂意無處傾訴，時不時以淚洗面。易王正為國事鬧心，這又聽她啼泣，愈加心煩。欲責(zé)她，心猶不忍，欲哄她，實(shí)違心情。

    易王正自郁悶，紀(jì)九兒從武陽返回，奏報褚敏已經(jīng)奉旨將兵，部署二線防御，子之也引軍趕回，前鋒過衛(wèi)至趙，將至武城，估計(jì)三日內(nèi)可赴河間，與齊對壘。

    易王總算噓出一口長氣，幽幽問道：“蘇秦呢？”

    “在呢?！奔o(jì)九兒陰陰一笑，趨前如此這般低語一陣。

    盡管心里早有底數(shù)，但經(jīng)紀(jì)九兒砸實(shí)，易王仍是妒火中燒，咬牙道：“難怪那賤人不肯侍奉寡人，還要搬往武陽去住，這里面真有貓膩呢！可嘆先公精明一世，終了卻遭奸人暗算！”

    “敢問大王，如何處置這對奸夫淫婦？”

    易王白他一眼：“那廝到否？”

    “到了，在宮外候旨呢。”

    “傳他進(jìn)來！”話一出口，易王就又?jǐn)[手，換過臉色，語氣改了，“有請?zhí)K相國！”

    紀(jì)九兒心領(lǐng)神會，沒再像往常一樣朝外唱宣，而是蹽起小碎步疾出宮門，對蘇秦拱手揖道：“大王有旨，請?zhí)K相國覲見！”

    蘇秦跟從紀(jì)九兒趨進(jìn)，在殿下叩見。

    易王走下臺來，親手扶起他，攜至席位，按坐下來，嘆道：“唉，愛卿剛一離開，這就召你回來，害你來回奔波，寡人委實(shí)過意不去?！?br/>
    “大王多慮了。臣之賤軀能為大王奔波，已是大幸?！?br/>
    “愛卿可知，寡人為何急召愛卿？”

    “請大王詳示。”

    “愛卿請看這個?！币淄鯊男渲忻鲆环輵?zhàn)報，紀(jì)九兒接過，呈給蘇秦。

    蘇秦看過，置于幾案一角，回視易王。

    “先君聽信愛卿之言，于列國倡導(dǎo)合縱。縱是合了，可我燕國得到什么？”易王苦笑一聲，攤手做無奈狀，“縱約墨跡未干，先君尸骨未寒，他??他田因齊卻無視道義，趁我國喪，縱兵襲我，擾我人民，搶我財物，奪我城邑??”

    “大王??”見易王只道他人不是，卻無一句自省之言，蘇秦忍不住插言道。

    “愛卿請講?！?br/>
    “唉，”面對如此人君，蘇秦什么話也不想多說，長嘆一聲，直趨主題，“大王急召臣來，可否為此十城？”

    “是是是！”易王連連點(diǎn)頭，“愛卿至燕，是先君助愛卿至趙約縱，揚(yáng)名于天下。燕國因愛卿倡縱，天下因縱親聚盟。田因齊既結(jié)縱約，就當(dāng)謹(jǐn)守誓詞，彼此睦鄰。孰料此人恃強(qiáng)凌弱，背信毀約，趁我國喪行不義之事，舉兵取我城池，寡人恥之，不屑與他理論。燕國因愛卿之故為天下笑，愛卿可否為燕使齊，討還公道呢？”

    蘇秦起身，拱手：“臣這就奉旨使齊，為大王取回十城！”

    易王順?biāo)浦?，拱手回禮：“情勢緊迫，寡人也就不留你了。”

    易王禮送蘇秦出宮，在宮門外面頓住步子，握住蘇秦之手，嘴角現(xiàn)出一絲詭笑：“還有一事，寡人也欲拜托愛卿。愛卿如果過路武陽，煩請順道探望、撫慰太后。太后習(xí)慣于薊城熱鬧，只怕在那兒獨(dú)守空闈，寂寞得緊呢?！?br/>
    乍聽此言，蘇秦心底一陣驚顫，思忖半晌，方才想出應(yīng)辭：“大王所言甚是。只是臣此番使齊，不經(jīng)武陽。煩請大王另派使臣撫慰。”

    “呵呵呵呵，這可不成?！币淄蹙咀〔环?，執(zhí)意把話說死，“太后記掛，只在愛卿一人，若是換作他人，惹惱太后，由不得又要斥責(zé)寡人呢！”

    蘇秦心頭干辣，卻又不能申辯，只好拱手作別：“大王留步，臣告退?！?br/>
    “勞煩愛卿了?！?br/>
    從燕宮出來，蘇秦只覺得后心陣陣發(fā)涼。易王把話說到這份兒上，顯然已經(jīng)知悉他與姬雪的私情。唉，只怪自己一時粗心，不曾料想易王會在離宮安插眼線。所幸飛刀鄒提醒及時，緊急收場，否則，后果真就不堪設(shè)想了！

    回到府上，蘇秦迅即寫封密函，吩咐飛刀鄒密呈太后，讓她有所應(yīng)對。飛刀鄒將信交付木華，自與木實(shí)保護(hù)蘇秦前往齊都。

    一行人晝夜兼程，不幾日來到河水北岸，遙遙望到人喊馬嘶，一片連營。

    蘇秦使人問訊，方知是由函谷撤回的三萬燕軍。蘇秦大喜過望，急趕過去，直驅(qū)中軍大帳，意外見到了失蹤多日的公子噲。

    是夜，三人圍爐夜話，議起眼前局勢，侃至天亮。

    翌日晨起，蘇秦一行趕至渡口，見天氣陡寒，河水全面封凍。

    子之鑿開冰層，試探一下厚度，憂道：“此冰再厚一寸，齊人就可溜冰過河了。齊軍勢大，我恐難以御敵矣！”

    “將軍不必憂心?！碧K秦應(yīng)道，“即使此河凍實(shí)，我料齊人也不會過河?！?br/>
    子之怔道：“此話何解？”

    蘇秦笑道：“將軍靜候便是?！庇洲D(zhuǎn)對公子噲，“在下此去向你外公討要城池，想帶公子同往，公子可有興致？”

    “姬噲謹(jǐn)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