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梧頃王會來的謠言傳遍了醉春閣,姑姑命人把整棟樓收拾得干干凈凈,又給顧長洢添置了好幾套新衣裳,嫉妒得栩瑩兩眼發(fā)紅,嘟囔著麻雀變鳳凰。醉春閣從上到下都蓄勢待發(fā),就等梧頃王大駕光臨。
最緊張的數(shù)姑姑,整日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在大門口眺望。
誰知日子一天天過去,連姑姑自己也泄了氣。
“不是說梧頃王要來嗎?這都多少天了。“大茶壺彎腰擦著桌子。
蘭兒趁著沒客人的空當來了后廳,見大茶壺擦干凈了桌子,順勢就躺在上面歇息。
“梧頃王可是風流出了名,都城上下誰不知曉?“她訕笑。
“那先前怎么沒見他來過醉春閣?“大茶壺問。
“那可是皇族,有的是美人兒往他王府里送,哪還用得著人家自己來找?“
大茶壺覺得有道理,也點了點頭。
蘭兒又懶洋洋的開口:“所以呀,人家要睡睡的也是大家閨秀,偶爾覺得膩了,才來醉春閣換換口味兒,有些人可真是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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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來,大王加獎,想必也能穩(wěn)住你在朝廷的地位,穆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桌對面的穆璟卸去鎧甲,一身黑衣,他抬眼看了看許霄弦,有些心不在焉:“沒有打算?!?br/>
“我說,你就不準備趁著咱們形勢有利,趕緊把那尉氏干掉,他隔三差五的找茬兒,你是真不嫌煩啊?!霸S霄弦不明白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急得頻頻嘆氣,他壓低聲音忍不住繼續(xù)說“穆璟,虧得你平日里征戰(zhàn)沙場多英勇,這事兒你一直當斷不斷,根本就是對六年前那件事還心懷顧忌,你只是一直都不承認自己愧疚罷了,那尉氏你不是不敢解決,而是你畏懼自己的內(nèi)心。“
桌下穆璟的手早已緊握成拳,青筋暴起,深邃的眼里不知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漠然:“隨你怎么說好了。“
許霄弦是他從小的兄弟,又怎么會不了解他,今天終于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覺得口干舌燥,也頓時釋然了許多,于是拿起茶碗一飲而盡:“呸!這什么玩意兒?這么澀的茶你也喝得下?“他五官都扭到一起。
許霄弦回顧著茶館四周,窗外是繁榮吵鬧的街道,屋內(nèi)幾個壯漢口沫橫飛,不僅奇怪的問:“你不是一向最怕吵了嗎?怎么到這種地方來喝茶?!?br/>
穆璟坐在窗口,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啰嗦。“
許霄弦氣不打一處來,扭過頭突然發(fā)現(xiàn),街對面——不正是醉春閣嗎?
“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八馕渡铋L地看了穆璟一眼。
街對面那幢樓里人來人往,圍墻內(nèi)有窗的紙窗戶半敞著,女子一身青衣坐在窗沿上,懷中抱著琵琶不時波動,只是音韻被街中叫賣聲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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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新出的春色,乘著煙雨朦朧。
初春,新雨。都城少有這樣的天氣,新發(fā)芽的綠都渾在氤氳雨霧中,成了絲絲縷縷青煙留存在巷子里,氣息冰涼、和有野花的清香??匆娔ㄇ嗌纳碛皳荛_濛濛細雨走近來,顧長洢著身白玉蘭散花上衫,立領(lǐng)用盤扣系往,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發(fā)絲還是被水汽打濕。撐了泛黃的油紙傘,踏著長了苔的青石板,前方的路忽遠忽近看不清,她小心邁過大大小小的水洼,身影早已和青色的煙雨渾成一本。
姑姑答應(yīng)放她出來走走,是因為這天她還清了欠醉春閣一半的債。
姑姑起初也是不愿意的,她再三請求,保證不會走遠,在天黑之前回來。姑姑就說:“那行吧,估計要下雨了,你帶把傘?!稗D(zhuǎn)身悄悄吩咐大茶壺“你們兩個跟著,她債還沒還完,千萬不能逃走了?!?br/>
于是她出來了。
第一個念頭是想回顧府??伤x家那年才九歲,只曉得家不在都城,應(yīng)當是在河的上游。整整六年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她不認得路。
第二個念頭是想去流劍山莊,那是流染的住處,他曾在醉春閣的窗口遠遠指給小長洢看,說山莊就在對面的深山里。她想她應(yīng)當也是尋不到的。
…………
三年前,流染走進醉春閣。
他白衣翩翩,與這里格格不入。
“小爺別放不開呀,喜歡什么樣的姑娘盡管開口,姑姑我?guī)湍阏襾?。?br/>
“有沒有...一個小丫頭,大概十歲左右?“
“原來爺好這口,當然有了,爺稍候?!?br/>
姑姑原本安排李木茗去接客,陰差陽錯又成了小長洢。
可他是真的喜歡上這個小姑娘了,喜歡她清澈的眸子,喜歡她甜甜的嗓音。
她會趴在窗白等他來,老遠見了他,就高興的揮起小手。
流染總從外面帶來些新奇玩意給她,帶的最多的便是糖葫蘆,小長洢舉著晶瑩的山楂果圍著他轉(zhuǎn),起初還不及他胸膛高。她用小手抓著他一根手指,求他講外面的故事給她聽,他抱著這小丫頭可以講上→整天,有時小長洢聽著聽著就犯起困來,流染會先哄她睡下再獨自離開。
…………
背后傳來一聲口哨,顧長洢回頭,看見大茶壺正抱臂靠在柳樹上:“你轉(zhuǎn)悠夠了沒?太陽快下山了,老子還等著回去吃飯呢!“
所以她哪兒也沒去,沿著河邊走了一圈,又乘著煙雨回到醉春閣。
顧長洢進門的時候身上衣物被水汽潮透了,連睫毛上都掛著水珠。姑姑慌忙迎上來:“長洢長洢,你可算回來了,讓梧頃王好等??!“
醉春閣終是把這位闊主給盼來了?顧長洢順著姑姑的目光看去,是穆璟,才立了功回來的梧頃王,那人著暗紅色戰(zhàn)袍,正肆無忌憚地坐在通向戲臺的樓梯正中央,他有劍一般的眉毛,斜斜飛入鬢角落下的幾縷發(fā)絲,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此時五六個面若桃花的女子簇擁在身旁,他分明享受的不亦樂乎,哪里有半分好等的樣子?
她趁沒人注意溜上臺階,身上滿是潮氣,風一吹凍得直發(fā)抖,想先換件干衣服再說。
才跑到房門口,猝不及防就被一直大手抓住了手臂,拽著她回了身,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還從沒有哪個女人敢讓我等這么久?!澳颅Z抓著她的手肘,不知是不是因為身高太懸殊,顧長洢整個胳膊都被舉起,簡直能把她拎起來。
顧長洢無奈開口:“爺久等了,是長洢不周,快請進吧。“
她覺得自己說這話時一定假惺惺的,不論如何,他暫且松了手。
出去走這一遭并沒能讓她高興,反而壓抑得緊,如同窗外的天氣,悶得心煩意亂。眼下她只想快點應(yīng)付了這位闊主爺,把他打發(fā)走,然后換身衣服悶頭睡一覺。
可這人她見著就覺得討厭,雪夜小巷那晚,他是幫她殺了人,可那幾個刺客本就是他自己招惹的,她憑什么感激,更有,她本打算一走了之,這是逃離醉春閣的大好機會,結(jié)果白天一睜眼還在這個地方,她一問才知道,自己是被梧頃王專程送回來的。真是越想越氣。
進了屋穆璟就往桌邊一坐,顧長洢冷冷開口:“長洢忘了謝謝爺,有勞爺那日特地送長洢回來?!?br/>
“謝倒不用,只是覺得營里帶軍妓太麻煩,還是把你留在這里方便些?!八f。
穆璟進來的時候手里還抓了個酒壇,喝過一半,還撒了許多在她房里,坦白說這女人長得還有幾分合他口味,只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妄自菲薄的樣子,著實可笑,分明是個低賤的妓子,倒還真是看得起自己。
顧長洢早就習慣了侮辱的字眼,懶得理會,只想快點把他打發(fā)走,他身上酒氣夠嗆:“爺喝多了,長洢給爺沏杯茶?!?br/>
說得好聽,眼里分明是不屑。穆璟見著就覺得厭惡。
她拎起茶壺,穆璟張開修長的手指覆住杯口,會意,沒倒。
“上次欠爺支曲聽,爺今日想聽什么?“知道客人難纏,耐著性子問。
琵琶就靠墻立在他身側(cè),顧長洢伸手去拿,卻被穆璟攔住,他動作太快,大約是不小心碰倒了琵琶,好巧不巧,啪的一聲,裂了。
顧長洢臉一下子黑了,她猛地立直身子,心里氣的冒火。但不一會兒又像是變了一個人,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我猜那是冷笑。她柔聲說:“也還是直說喜歡什么吧,長洢好投其所好。“
她眼里有媚。
即便是在不施粉黛時,那些也藏在眼角眉梢。
旁人總覺得書寓溫婉膽小,平日里見人唯唯諾諾頭也不抬,可抬眼你就知道,她眼尾狹長微挑,弧度柔和又凜歷,自光從不閃躲。
紅衣披身的時候她就像個妖,眸子能攝人魂魄,早看淡了紅坐紛擾。
他挑眉“本王喜歡你這副身子,給嗎?“
顧長洢突然覺得害怕,沒來得及后退就被他一把揪到面前,沒站穩(wěn),跪倒在他膝前的地面,緊接著感到只大手從后背劃向她的衣領(lǐng),唰——裂帛之聲傳來,涼氣猛的襲來,在后背游走,可她的身體燥熱,顧長洢兩只手被反扣在背后,反抗不過他那份力氣,只好拼命弓起身子,蜷縮得連頭也不敢抬,絲毫沒有了先前清高的樣子。這副狼狽的模樣穆璟才覺得看著順眼,女人不就該卑躬屈膝嗎?
還非得給她點顏色看看她才知道怕。顧長洢顫抖的厲害,過了好久才平息一點,她從亂糟糟的發(fā)絲里抬起腦袋,眼睛泛紅,淚珠還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爺放了長洢吧?!八曇糗浟讼聛?,有幾分乞求。
穆璟行軍打仗,兩個月來沒碰過女人,大王設(shè)宴時倒是專程送來了幾個絕世佳人,可穆將軍這人偏偏就是死要面子,冷著張臉不要,弄得人家姑娘尷尬,他自己倒是在朝廷樹立了副心無旁騖只念政事的君子模樣。
可那梧頃王到底有多風流誰不知道,都城上下的年輕姑娘都對王妃的位置虎視眈眈。他嫌青樓太臟,平日里睡得也是有點門第的姑娘,完事兒了又不認不娶,姑娘家里有怨也沒法兒,畢竟誰敢得罪這王上都護著的大功臣。
尉氏是第一個趕在朝廷挑他事兒的人,動搖了他在王上那里的威望,不過這是后話了。
眼下他就只想忙活一件事,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顧長洢可憐兮兮,突然身上燥熱難耐,也顧不得平日里挑女人那股矯情,穆璟一把把她從從地上抄起來,三兩步走到榻邊把她扔上去,顧長洢一下子就慌了,高大的身軀壓在身上,她動手打他也無非像是在撓癢癢,于是她張嘴就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一排血印還死不松口,穆璟估計也是喝酒上頭不怎么清醒,生氣就揮手把她摔在榻上,顧長洢腦袋被震得懵了好一陣。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哭的聲音太大,引得有人推開了房門,她還沒來得及遮掩身子,就聽見穆璟大喝一聲:“滾出去!“
顧長洢聽見房門再次被關(guān)上,趁著他吼人的空當,她抓起床頭的臉盆就朝他甩過去,里面乘著的半盆涼水潑了兩人一身。
她喊的嗓子都啞了,整個腦袋也是木的,沒聽清他低聲咒罵了句什么,只知道他是清醒了,徹底沒了興致,停下來了。
穆璟起身整理好衣服,拎起茶壺掀了蓋兒就一飲而盡,顧長洢確實嚇得不輕,扯過被子裹住自己,還抽嗒著停不下來。
穆璟沒好氣的吼:“你哭夠了沒,快給老子再添點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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