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殿內(nèi)，擺放著十幾張矮桌，桌上已經(jīng)放上了些菜肴，太監(jiān)宮女們忙著端菜端酒，也依然能感受到大殿之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一身朝服的楊堅坐在龍椅上，臉上沒有任何的笑容，嚴(yán)肅得可怕。下邊已零零散散地坐了些人，卻還要有許多空出來的位置未被填滿的，楊麗華的女兒宇文娥英，本來還很開心地拿糕點吃，卻在瞥見外公那張黑得跟鍋底似的臉時，連拿東西的勇氣都沒了。

    楊麗華將女兒摟在懷里，摸著她的腦袋對她安撫地笑笑，然后拿起一個芙蓉糕放在她手上，眼里裝載著愛憐。

    “不等了！”楊堅大手一揮，氣道，“林公公，開始吧！”

    獨孤伽羅連喊住林公公，眄了楊堅一眼，說：“人都沒到齊，過什么年？過年本來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br/>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楊堅冷哼著別過臉，“一個個都跑到外面去，也不說一聲，都到了過年的時候還不見人影，這還叫過年？楊俊也真是的，跟著楊秀瞎胡鬧，又不是幾歲的孩子，平日看他挺乖巧的，定是被楊秀那家伙給慫恿去的！都不學(xué)學(xué)廣兒，待在府上安安靜靜等著過年?！?br/>
    獨孤伽羅拍拍楊堅的手背讓他消氣，說：“話也不是這么說的，他們兄弟三人也是覺得讓咱們勇兒在外面過年清清冷冷的，就過去添添喜氣，你難道不覺得兄弟間就該這樣才情深意重么？用而不能和我們一起過，有他們幾個去也就代表我們?nèi)ミ^了，多好的一件事，發(fā)火做什么呢？”

    楊堅被獨孤伽羅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心里那股氣卻還是不能出去，只能憋著干瞪眼。

    “秦王楊俊、蜀王楊秀、漢王楊諒、襄國公主、廣平公主和蘭陵公主駕到——”小太監(jiān)尖銳的聲音在宮門外響起，然后是一群人你推我擁地進(jìn)來，見到高高在上的楊堅，紛紛跪下。

    “兒臣/孩兒叩見父皇、母后。”

    獨孤伽羅笑著讓他們起來，楊堅卻不樂意了，哼了聲以眼神瞪了一圈，見他們又跪下才心情好了點。

    至少還是怕他這個當(dāng)?shù)摹?br/>
    “你們還知道回來？”

    楊阿五推了推楊諒，楊諒看了她一眼戳了下楊秀，最后幾個人將目光一致對向楊俊。

    楊俊深深叩拜，說：“請父皇息怒，孩兒們已經(jīng)快馬加鞭回來了?！?br/>
    其實他們還可以更早點到的，若不是楊秀在那晚喝醉了酒，他們也不會這么匆忙，說來說去是他這個做哥哥的沒有管好弟弟妹妹。

    “快馬加鞭回來？哼！你們還知道要回來過年？！”楊堅一拍桌子，驚得獨孤伽羅瞪大眼瞅他。

    楊阿五一下就嚇懵了，她何曾見楊堅發(fā)那么大的火過，一直以來他都是對她寵愛有加的，即便這次的火不是朝她發(fā)的，她還是被嚇住了，眼淚登時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獨孤伽羅輕擰了下他的腰，才讓他的情緒有所緩和過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點入座吧，就等著你們來一起開宴呢?！闭f著她朝阿五招招手，見她怎么都不肯過來，獨孤伽羅就示意林公公去請她，楊阿五這才慢吞吞地挪到獨孤伽羅懷里。

    依偎在獨孤伽羅的懷抱中，楊阿五就開始撒嬌，說要吃這個要吃那個的，讓獨孤伽羅也就沒時間去顧及楊堅還沒完全好的情緒。

    樂師們開始奏樂，舒緩的音樂縈繞在眾人的身邊，那是新編的曲子，因為也要用在來年接待各地大臣的宴席上，所以是經(jīng)過多次改良精工的。

    楊阿五吃著嘴里的，眼睛卻不閑著，四下瞟。

    “二皇兄這次不去，還真是虧大了?！彼÷曕止荆€是被耳尖的獨孤伽羅給聽見了。獨孤伽羅饒有興趣地問她那里虧大，就聽見阿五將她所看到的經(jīng)歷到的一切詳細(xì)道來。

    “這么說來，勇兒他們這次過年的食材，還是百姓送的？”

    楊阿五點頭，笑容滿面，眼睛深處似乎被什么點亮，“我還是頭次見到那么落魄的大皇兄，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慚愧，還很開心的樣子，那群人也很喜歡他，爭著向他敬酒，還說若是他當(dāng)了天子，大隋會更繁榮昌盛的?！?br/>
    “啪——”是酒樽打翻的聲音，酒水撒在桌上，一會兒就留到桌沿，滴在獨孤伽羅的裙擺上。

    “父皇？”見楊堅失神的樣子，楊阿五叫了聲，意外地見到他那冷若冰霜的眼神。

    “你怎么……”獨孤伽羅低頭連忙擦掉裙擺上的酒水，正要問他這么失態(tài)的原因，看見的則是一張讓她覺得陌生的臉，“皇上……”

    楊堅回過神，迅速恢復(fù)他慈父的表情，并命令林公公撤走桌上的食物，重新?lián)Q上全新的。他并沒有對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有所解釋，而是將注意力轉(zhuǎn)到底下的眾人身上，端著酒樽致賀。獨孤伽羅望著他的側(cè)臉，敏感心細(xì)的她從中抽出了端倪，而不說破。

    楊廣率先站起來向楊堅和獨孤伽羅敬酒，說了一堆祝福的話，而引致楊秀的嗤之以鼻。

    一場年夜飯，吃得食不知味，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心思吃飯夾菜，難得一大家子的團(tuán)聚，沒有溫情流露，沒有歡聲笑語，空曠的大殿上每個人的距離都是那么的遠(yuǎn)，使這殿堂顯得更加的冷情。

    和州總管府，楊勇等人在簡單吃完飯后聚在一起，這是他們來和州之后首次面對面談天，即便都不知道在談些什么，可對楊勇來說也實屬難得了。

    然而往往是理想很美好，現(xiàn)實很殘酷，什么叫做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算是領(lǐng)教到了。本來是打算很好的，對去年有一次感恩，對來年有一個計劃，然而還沒盡興多久，王良媛就說她身子困乏，想去休息，恪靖看出成姬的倦怠，也讓她回去修養(yǎng)，于是屋子就只剩下他、恪靖和云昭訓(xùn)三個。

    火盆里，火苗舔著木柴，木柴發(fā)出嗶嗶啵啵的聲音，恪靖窩在暖炕上，低頭審視著賬本，留下楊勇不知道該和云昭訓(xùn)講點什么。

    太多專注于公事，談的也都是公事，等到一家人能坐下來聊聊時，都發(fā)現(xiàn)沒有以往的氛圍了。

    “殿下想聽曲嗎？要不妾身為殿下彈一曲？”

    “啊……也好也好?！睏钣旅Σ坏c頭，笑容都有點僵硬。

    云昭訓(xùn)的侍女替她取來了皮袍，她低頭撥弄幾下，調(diào)節(jié)音色，手指在弦上劃過，登時一串清脆的聲音在房間里傳開。楊勇立刻來了精神，看向云昭訓(xùn)的目光都變了。他想起第一次和云昭訓(xùn)見面的時候，就是被她的琵琶聲吸引，那個時候她還在學(xué)習(xí)中，卻已經(jīng)彈得很好了。他趴在她家的圍墻上偷看她彈，久而久之便認(rèn)識了這個美艷的會樂器的姑娘。

    若不是那一摔，他也不會被她的下人叫進(jìn)府上看傷，更不會與她有進(jìn)一步的接觸。

    “讓殿下見笑了，好久沒彈都生疏了好多?！痹普延?xùn)抱著琵琶半遮著面，滿臉的歉意。

    楊勇回過神，原來是一曲終了，他直顧著自己沉浸在回憶中，竟忘了要去欣賞。他抓著后腦勺傻笑，說：“哪里，你還是和第一次那樣彈得很好?！?br/>
    云昭訓(xùn)抿著唇笑，一對月牙彎彎，煞是好看。她今日特意穿上了粉色的夾襖，白色的毛領(lǐng)襯得她肌膚賽雪，即便那么多年過去，依舊美艷無雙。

    屋子里想起翻書的聲音，楊勇的笑容一僵，想起這屋子里并非只有他和云昭訓(xùn)，還有一個人在，而就在剛才，他犯了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一個明媒正娶的妻，一個他曾經(jīng)最愛的妾，卻當(dāng)著妻子的面稱贊憋得女人，即便那個女人是他的妾，和她是姐妹相稱的。

    等等，他為什么要用“曾經(jīng)”這個字眼？

    楊勇的思緒頓時成了放空狀態(tài)，他還在為腦海中的問題而不解時，聞得恪靖說。

    “殿下，時候不早了，你和云妹妹先去歇息吧?！?br/>
    問題尚未得到解決，另一個問題就來了。楊勇皺著眉看恪靖，明顯就是一副逐客令的語氣，為什么這么早就趕他走？才戌時過了沒多久，有那么累嗎？

    瞅見壓在她胳膊下的賬單，楊勇癟癟嘴。好么，確實是很累么，一個人要把一整年的賬都算出來，可是他也很累的好不好。

    “云妹妹你也累了吧，要不先陪殿下回去？姐姐還有事要做，就不送了?！?br/>
    把琵琶交給侍女，云昭訓(xùn)站起來對著恪靖福了福身，“那妾身先行告退?！闭f完，她朝楊勇投去一瞥。

    那一瞥，風(fēng)情萬種；那一瞥，千言萬語都飽含在了里面；那一瞥，無聲勝有聲。

    楊勇覺得他有必要承認(rèn)他被點到了，電流從腦頂四面八方地往下竄，想收都收不住?？蓡栴}是，跟著那個去丟下這個？

    不行吧。那不去留下來？

    也不好……怎么辦？

    “殿下？”見他沒行動，云昭訓(xùn)柔聲呼喚。看得出他正在做抉擇，即便恪靖明說讓她帶他去休息，他也有所顧慮。

    她看著他，安靜等著他，可眼底的期待卻一點也隱藏不住。明明心里是那么的焦急緊張，可還是要裝出很淡然的樣子，若是以前，她只要一個眼神他就會乖乖跟著過來，可那也不過是以前，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以前不同了。

    好一會兒，楊勇抬起頭，似乎是已經(jīng)下了決定的表情，他看看低頭瞅賬本的恪靖，又看看滿眼期待的云昭訓(xùn)，好容易才從喉嚨里憋出一句話。

    “我還是……回自己的地方去吧……”

    瞧，多艱難的決定啊，他可是思忖了好久才下的決定，可是為什么說出來了之后反而覺得更加不好了呢？

    女人多其實應(yīng)該是件幸福的事，可事實是，有時候也并不幸福的……

    夜深人靜，仁壽宮的蠟燭還燃燒著，獨孤伽羅躺在床上，依在楊堅懷里，她睡得并不安穩(wěn)，兩道眉緊緊擰在一塊兒，似乎夢見什么不好。

    也的確是夢見了不好的，夢中她只見一塊巨大的石頭朝她壓來，她想逃跑，雙腳好似被什么粘住，怎么都挪不開，她大聲喊叫企圖有誰可以來幫她，恍然發(fā)現(xiàn)四圍黑黑的一片，就只有她一個人在，認(rèn)命地瞪著石頭將她砸個稀巴爛，等了好久也沒有預(yù)料中的疼痛，及至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她的鞋子被紅色的液體浸濕，然后她看到了那個被石頭砸的人的臉。

    “不——”她猛地睜開眼，見楊堅正一臉擔(dān)憂地望著她。

    “怎么了？做噩夢了？”擦去她額頭的汗珠，楊堅關(guān)切道，“要不要喝點水壓壓驚？”

    在喘了好幾口氣候，獨孤伽羅艱難地?fù)u搖頭，拉住楊堅的袖子說：“皇上，臣妾做了個噩夢，夢見咱們的勇兒為了救我，被石頭砸死了?！?br/>
    楊堅怔愣了一會兒，笑著把她擁進(jìn)懷，大手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你啊，是太思念他了才做了這個夢，你沒聽見阿五說的嗎？那邊的百姓那么擁戴他，他怎么會有事呢？”

    “……話是這么說，可我還是擔(dān)心他，你也聽阿五說了，他為了讓百姓過個好年，自己都差點過不成，他這個樣子，就算是沒病也會把自己給整出病來的。”

    親昵地捏了下她的鼻子，楊堅笑道：“正是如此，他才能得民心啊，身為一個帝王，不做出點犧牲怎么得到百姓的尊重和擁戴？他做得很好啊。”

    獨孤伽羅扭頭看著他，良久問道：“皇上可是想通了，讓勇兒繼承你的皇位？”

    眼底的溫度瞬時冷卻了下來，楊堅縮回手，說：“勇兒尚且稚嫩，做事也還不夠成熟，所以我不放心?！?br/>
    “稚嫩嗎？”獨孤伽羅反問，不再多說話，僅一個問題，就能表達(dá)她的意思。

    楊勇的進(jìn)步是有目共睹的，他對大臣的盛情接待，做事的能力，無不受到朝中元老的賞識，前幾日楊勇的岳父高颎還諫言說，讓他把皇位傳給楊勇。

    “皇上，等差不多了就把勇兒接回來吧，依我看和州也差不多了，交給地方官員也是沒問題的，勇兒就又時間可以幫你，你也就能輕松一點了?！?br/>
    抱著獨孤伽羅的腦袋讓她靠在他頸窩處，楊堅點頭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