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海他家隔壁原本住著位二品尚書,這位尚書今年年中致仕后就舉家回鄉(xiāng),這宅子便一直待售,沒想到王子騰回京便要住到這里。
事先林海真是一點動靜都沒聽到,可見這位拐著玩兒的姻親是要給他個“驚喜”。但若說是王子騰專為跟他做鄰居而買下這么一座大宅院,林海自我感覺可沒這么良好。
他堅信自己也就是王子騰破費的理由之一,還是不大重要的“之一”。因為北靜王府跟他家就隔了一條街,而義忠王府則亦是,只不過這兩個王府在林家一西一東而已。
卻說,北靜王府、寧國府和榮國府的當家那會兒都手握~兵~權(quán),又堅持站在太子身后——這三家還是當時的圣上,現(xiàn)在的太上皇欽點給太子,而且這三家彼此之間關系還夠鐵。
在賈代化與賈代善兄弟去世后,寧榮兩府大不如前,而后太子被廢,不過看看現(xiàn)在的義忠王依舊逍遙,就明白昔日~太~子~黨們沒怎么受到牽連:除了那些刮地皮刮得太狠的貪婪之輩,大多數(shù)人家還是日子該怎么過怎么過。
林海再次翻了翻他前任的記憶:確定寧榮兩府在沒了頂梁柱之后,最大的靠山就是北靜王府。王家自然也憑著跟榮府的姻親關系,沒少沾光。
所以,與其說王子騰有心跟他親近親近,不如說這位一品大員歸京后搬到這里主要是為了跟北靜王府修復關系。
誰讓王子騰發(fā)跡之后生了自立門戶之心呢?
結(jié)果混到三品以后,跟那些背景深厚的人家斗智斗勇的時候,驚覺勢單力孤……當然,肅端王府則是逼他下定決心向北靜王放下身價的關鍵……那根稻草。
想到這里,林海也不由感慨一下:他們王家人怎么都不大有遠見?
王夫人和王熙鳳也都是一副瞻前不顧后的樣子,覺得家里出了位娘娘就能傲視群雄了。也是元春封妃日短,榮府那邊還不清現(xiàn)實而已。
老實說,別看自己表現(xiàn)得很沉穩(wěn),實際上他在戶部一直十分謹慎,凡事兒都得反復琢磨。
看著榮府他那倆舅兄連帶他倆的媳婦兒女都一副全無愁事的模樣……林海心里忽然生起了不平之意。
林海對寧榮兩府本是笑看他們不聲不響做大死的態(tài)度,然而這些日子忽然發(fā)覺自己內(nèi)心對寧榮兩府似乎不那么平靜,他就知道這是前任遺留的情緒作祟。
好在也就是點情緒波動,并無太大妨礙。思及此處,林海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王子騰見林海搖頭,自是誤會了,“這宅子空了幾個月,我也是情非得已?!?br/>
林海這回點了點頭,直接邀請道,“大冷天的,進來坐坐?”
王子騰坦然應邀。
王禪和黛玉都不認識王子騰,林海讓妻女兩個認認親戚,就放她倆想干啥干啥去了。
在妻女告辭之后,林海又問向王子騰,“吃飯不?”
王子騰大笑,“敢不從命!”
林海便沖著妻女的背影吩咐道:“媳婦兒,弄倆順口的菜來?!?br/>
王禪一聽就樂了,低頭就迎上了黛玉的笑臉。
黛玉心道:王爺上回來,爹爹說的是弄倆好菜呢……這親疏立現(xiàn)啊。
書房里,林海和王子騰對坐,半盞茶下肚,半拉身子都暖和過來,王子騰才誠懇道,“我這不也是沒轍嗎?!?br/>
林家隔壁那宅子說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聞。
上一任房主是位尚書,再前一任房主依舊是個尚書——位于兩座王府之間,鄰居非富即貴,這樣寸土寸金的地盤如何能空了好幾個月都沒賣出去?
那是因為這二位尚書雖然平安致仕,但自從住進這宅子到致仕還鄉(xiāng)這些年間,都落得個“后繼無人”的下場。
這個后繼無人可不是說子孫不成器,而是無論嫡子庶子都沒了——不過這二位尚書,一個有三子,另一個就兩個兒子。
考慮到這個時代的醫(yī)療水平,感冒高燒都能要人命……所以這事兒純是巧合。
但除了林海之外,大家都覺得這宅子忒邪性,最起碼不大吉利。為這個,王禪枕在林海胳膊上的時候,還跟他感慨了好半天。
王禪也是連死了三個未婚夫的“命硬之人”,不說外人,其實她自己心里都嘀咕。這得虧順利嫁了林海,婚后林??粗眢w也無礙……否則背地里不知得有多少風言風語。
于是林海便安慰王子騰道:“信則靈,不信則不靈。”如果王子騰的人生與紅樓的劇情一致……這宅子只怕真要成京中著名兇宅了。
王子騰笑道:“我也是這樣想。這些年我都不在京里,就他們母子幾個,原先的宅子也住得,但我既然回來了,就該換個地方了?!?br/>
王子騰有兩子三女,兩個兒子都是嫡出,已經(jīng)二十多歲,早已成家生子,這些年一直跟著父親在外為官。而三個女兒都是庶出。
林海對王子騰的家庭情況,尤其是子女,也就知道這么多了,“也是,是該換個大點的地方,不然真是不夠住?!?br/>
卻說王家當年撈了個縣伯,在京城這遍地權(quán)貴的地方實在不算什么。在王子騰之前,幾代人都在江南發(fā)展,因此京中雖有宅子但地方不大,位置也不夠好。
林海思及此處便笑著恭喜道:“可算定準了?”
王子騰看來要留京了……可京里空缺待補的一品官沒有幾個有實權(quán)的。林海的座師倒是明年致仕,可是要遞補的閣老就是現(xiàn)在兼著禮部尚書那位。
王子騰也笑道:“實在不容易。在外飄了這么些年,終于能在京里待上幾年。”
這話里話外自嘲之意十分明顯。林海聽了倒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問道,“可有打算?”
“趁著年底,先拜訪一圈那些暌違多年的親朋故舊。”
王子騰倒也不瞞他:其實這也是瞞不住人的,他要著手好生補一補人脈這個短板了。
其實翻翻王子騰的履歷不難了解,這位一品大員圣寵……非常一般。
王子騰升任一品的時候,擔任的是京營節(jié)度使。
只不過這時的京營節(jié)度使跟賈代化那會兒很不一樣,不再是直隸地區(qū)的~軍~政~大權(quán)一把抓。自從圣上登基,就在緩慢地改制,衛(wèi)戍京城的職責分別交給了禁軍以及京郊大營,王子騰那個京營節(jié)度半截兒改稱為直隸總督,所謂~軍~權(quán)更多的是手握府兵,主管治安,而政務則多落在直隸巡撫身上。
不過無可否認,這個京營節(jié)度使依舊是個實權(quán)高官。
但到了九省統(tǒng)制,就很微妙了。
林??醇t樓夢時還不大了解,真正親身泡在官場里才體會出個中三味:王子騰這個九省統(tǒng)制可不是擁有九省守軍的調(diào)動之權(quán)……這又不是非常時刻,哪個皇帝會腦殘到把九省~兵~權(quán)一口氣交給一個人?!
實際上,王子騰這個九省統(tǒng)制~權(quán)~力不小,有點類似于后世的~紀~檢~委~工作組下地方……威懾力自然是杠杠的,但得罪人也不是一般二般的……
光是干點得罪人的苦活累活不算啥,若是為此得了圣心,那也大賺的。
只不過圣上若真是有心愛護王子騰,九省統(tǒng)制任滿,就該給個肥差,比如主政一方的機會,讓他補一補家底順便養(yǎng)一養(yǎng)人脈,當然各部尚書也算“主政一方養(yǎng)人脈”的好位置。
自打開國到現(xiàn)在,列位閣老們的履歷幾乎都是一個模板出來的:文武雙全,掌過兵也主過政,再在六部轉(zhuǎn)一圈……然后入閣。
可是留京……須知京里肥差都有主了。林海好歹也是戶部侍郎,還有好些消息靈通的同鄉(xiāng)同科,外加沒事兒就堵他的王爺皇子,他確定六部尚書都不會在年底年初更換。
王子騰已是一品,就算當尚書,一般來說也得給個一品的虛職,然后兼任尚書——這種情況并不少見。至于一品大員兼任侍郎……就從沒聽說過。
在王子騰心里,賈政好哄,那是因為他品級不高,人也相對單純,但是林海不一樣。不說林海已然位屬高官,就沖他媳婦的娘家,這陣子還沒少跟義忠王以及皇子們打交道……王子騰就不想出言敷衍。
說白了,他就算什么都不說,人家未必心里就沒了成算。
于是王子騰更是敞亮道:“做了鄰居,以后少不了走動?!背烁膘o王修復關系,他還得跟義忠王討個饒啊……若是方便,你幫幫忙說兩句好話吧?
這弦外之音林海哪有聽不出來的?他心說:你都住這兒了,跟貴人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想賠不是只要不是一定要拉上我,當然……隨你啦。
幾天后,就在王家忙著搬家的時候,肅端王妃來到林府,沒過一會兒義忠王妃也匆匆趕來……
當然,正在家里指揮仆從們打開行李,擺放家具的王子騰之妻不能立即知道到林府拜訪的是哪位女眷,但就看馬車的規(guī)制肯定能確認:來了兩位親王妃。
之后她就聽說晚飯前走了一位,然后隔壁林府又來了位親王……隔壁的親王和王妃一同離開之后,王子騰才“姍姍”歸來。
王子騰之妻幫著丈夫更衣的時候,就順嘴把隔壁賓客往來說了一遍。
王子騰一聽,就建議道,“橫豎也是年底了,你把親戚家的女孩子們都叫來咱家,尤其是榮府的姑娘。”
王子騰之妻會意,“這樣才好邀請林大姑娘?!绷执蠊媚锒忌祥T了,就不怕她繼母不過來坐坐,“我瞧著明后天就很合適。”
你問林海樂不樂意自家閨女到隔壁老王家里姑娘姐妹們相聚……那肯定是樂意的。
因為黛玉之前的生活壞境太“溫室”了……日子過得~太~安~逸,黛玉身上便少了少年人的銳氣。看到王子騰之妻送來的帖子,林海跟王禪也是實話實說,“讓黛玉多見識見識姐妹們的品行手段,對她沒壞處?!?br/>
王禪跟林海也默契上了,“遠的不說,就說榮府庶出的三姑娘和表姑娘寶釵,看她們?nèi)绱松线M,我都很是佩服。”
一心改變自己,以及家族命運……這一點的確讓人佩服,這個時代這么剛強的女人并不多見。而且論心機,林海再怎么偏心也承認黛玉也的確不如寶釵。
林海不想讓黛玉多“取長補短”,只要能有識別和分辨的眼力就足夠了。
爹媽的這番苦心,黛玉目前倒是真沒體會出來,她只是樂意能跟姐妹們作伴說笑。
于是王子騰之妻可不就順利地請到了一眾出色的女孩子上門做客?
因為寧府一行,黛玉跟惜春忽然親近起來。這次再見,惜春也挺興奮,拉著黛玉道,“說是圣上許娘娘們出宮省親,家里正商量著蓋院子……到時候你要常去找我?!?br/>
探春寶釵等人亦在旁邊點頭。
黛玉便笑,“這可好。不過等院子修好且得等上一年。這幾天我母親就要下帖子,請兄弟姐妹們一起到我家去呢。”
其實王禪不想叫上男孩兒上門,可被熱情的嫂子們“煩”了好幾次,她在征得丈夫的同意之后便操持起來。
黛玉此言一出,寶釵立時抬起了頭:她入宮一事就算舅舅回京,也沒了下文……她不得不為自己另謀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