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慕云從不會對她食言。路清明眨了眨大眼睛，想, 她一定有什么突發(fā)事件要處理吧。

    于是, 她便耐心等了很久。

    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 天邊綴滿了錦緞般的云霞。

    不知有多少人走過她面前。路清明抿抿薄唇, 終于有些慌亂了。難道池慕云出了什么事？她把手抄進(jìn)口袋, 左右看了一下，往小賣部走去。

    她今天沒帶手機，只能去小賣部打電話。

    “清明！”

    路清明回頭一看, 臉上的焦急有所緩和，迅速跑到江北的車旁邊：“江阿姨？云她——”

    江北說道：“她說，剛剛她有些急事, 沒來得及趕過來，就讓我過來了。快上車吧。”

    “哦……好?！甭非迕餮杆偕宪?，系上安全帶, 這才又后知后覺地補上一句：“謝謝阿姨?！?br/>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路清明低頭想著池慕云, 江北也是愁眉緊鎖。

    剛才池慕云給她打電話，她覺得池慕云聽起來不太對勁兒……

    “阿姨，我們不是回我家嗎？”路清明轉(zhuǎn)頭看著江北，奇怪地問道, “這不是回家的路??？”

    江北目視前方, 嘆口氣說：“小云說讓你先去舅姥家, 明天再過去接你, 她今天有些工作, 沒時間照顧你?！?br/>
    路清明呆了呆。

    其實，不管池慕云多忙，都沒出現(xiàn)過要把她送到池家的情況。

    “你愿意的話，去阿姨家也可以?！苯弊⒁獾剿谋砬椋s緊低聲補充道。

    路清明搖搖頭。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頭。她很想給池慕云打電話，可是……池慕云這么忙，她還是……

    她還是懂事點吧。

    再想見她，想和她說話，也得忍一忍。

    江北把路清明送到池家，連車都沒下，直接折了回去，迅速地趕去了池慕云家里。

    她敲了好半天的門，門里才傳出一些動靜。江北急得大喊起來：“小云是我！江北！快開……！”

    她看著池慕云，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你怎么了？”

    池慕云嘴角扯出一絲微笑，側(cè)了側(cè)身子，示意她進(jìn)來。

    江北驚疑不定地坐下。池慕云臉上還帶著白天殘余的妝，妝脫了不少，顯得她有些疲憊和狼狽。

    “小北……我其實不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彼K于抬頭說道。

    下午，池慕云準(zhǔn)時到了和邢樹軍約好的地方。

    邢樹軍看起來風(fēng)塵仆仆。他這次倒是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切入了正題。

    “小云，這個事兒，也是我從父母那里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父母都是老實的鄉(xiāng)下人……就算他們會騙人，那也不會對我撒謊。”

    邢樹軍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不知道你懷疑過沒有。你家里，是不是沒有你一歲以前的照片？”

    池慕云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在家里，確實從未見過自己襁褓中的照片。不過……

    “我媽說過，我小時候的相冊搬家時丟了?！背啬皆瓢磯鹤⌒睦锊话哺校p聲解釋道。

    邢樹軍搖頭 ：“怎么可能……你爸媽是騙你的。因為，”他壓低聲音說道，“你父母根本不是你的親生父母?！?br/>
    他話音剛落，池慕云就沾了起來，冷道：“我今天抽空出來，不是聽你說天方夜譚的?！?br/>
    她說著就要走，邢樹軍急得拉住她：“這是真的！我爸媽親眼看到的！池慕秋已經(jīng)知道……”

    聽到池慕秋的名字，池慕云身形一頓，皺眉道：“你說什么？你到底對小秋做什么了？”

    邢樹軍臉上現(xiàn)出羞愧神色：“對不起……這件事，我先告訴了池慕秋。你別生氣，聽我慢慢說。我也是……我也是被父母逼的?！?br/>
    邢樹軍從小就喜歡池慕云。

    他從小沒念過多少書，從農(nóng)村走出來時還是個窮小子，可靠著圓滑的性格、出色的交際能力，打拼了這么些年，日子也越來越好，漸漸地攢了些身家，也開了公司。

    隨著存款的增長，同時在心里瘋長的，還有追求池慕云的自信。

    原本父母都很支持他追求池慕云，可就在池慕秋回池家的那年，一切都變了。

    “軍子，聽爸的，你追他們家那個大的?！彼中币性诳簧希橹禑?，緩慢而又篤定地說道。

    隔著煙霧，邢樹軍看不清他爸的表情。他擤了擤被旱煙熏得發(fā)癢的鼻子，為難道：“爸——您說您這是干啥？我從小就喜歡小云，您不是也知道嘛。”

    邢樹軍說著給他爸續(xù)了杯茶水，順便瞄了一眼他爸的臉色。

    按照他的經(jīng)驗，他爸也就是這么說說，磨嘰幾句，過兩天也就忘了。

    “她們兩個，我和誰好，那還不都一樣……”邢樹軍坐在炕沿說道。

    “哼！”他爸瞪了瞪眼，“一樣？我告訴你，那個大的才是正經(jīng)池家人，小的？”他嗤笑道，“小的不過是個替補！有錢人，拿她來養(yǎng)著玩兒的！”

    “爸，你這話啥意思？”邢樹軍一愣。

    那年的事兒，邢樹軍他爸記得很清楚。

    正趕上十里八村鬧豬瘟，松樹林子里走著，動不動就能看到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zhèn)鞒鲐i或者豬崽子有氣無力的哼哼聲。

    一看就是快死的病豬，遇上得躲著走。

    這天晚上，邢樹軍他爸從侄子家里喝酒回來，為了抄近路回家，裝著一顆膽子鉆進(jìn)了松樹林子。

    說是鉆進(jìn)了松樹林子，其實也就淺淺的幾棵樹。剛走了幾步，邢樹軍他爸就聽到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

    “……行……我一大老爺們兒怕啥……抱好了……”

    邢樹軍他爸第一反應(yīng)是撞了鬼，三魂七魄嚇得差點飛出來，轉(zhuǎn)頭就要往林子外面鉆。

    剛鉆了幾步，他咂摸出不對勁兒：這聲音咋這么耳熟？

    他又慌忙跑回去，終于看到了樹影中間的兩個人影。

    邢樹軍他爸貓在一棵松樹后面，探出頭打量——

    “素珍，我都聽你……這也算是有緣分了……”

    是池天祥和凌素珍那兩口子。說實話，邢樹軍他爸有點失望。他還以為這假正經(jīng)的池天祥來松樹林子和哪家媳婦亂搞呢。

    可他們抱著的是個什么？

    夜風(fēng)送來那兩口子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還要一絲微弱的啼哭。

    小孩兒？

    總不可能是病小豬！

    邢樹軍他爸跟了那兩口子半里路，確定了凌素珍懷里的，就是個孩子。

    邢樹軍他爸心里尋思著這件事，回到家之后卻犯了酒困，和衣倒在炕上睡到了大天亮。起來聽自家婆娘說，池天祥和凌素珍那兩口子天不亮就走了。

    邢樹軍他爸愣了愣，點點頭，并沒有跟婆娘趙春華說昨夜的事情。

    說實話，池天祥和凌素也是可憐人。一年多以前，他們家姑娘才一周歲多，就被人從火車站偷走了，當(dāng)時凌素珍回這里休養(yǎng)了一陣子，眼睛整天哭得像核桃。

    找了一年多，終究還是沒找到。

    就這樣，這件事，在邢樹軍他爸心里裝了將近三十年。像是那撿來的孩子有富貴運，之后池天祥在城里發(fā)跡，成了這上里灣子出來的最了不起的人物。

    池慕云是個好孩子，這是一回事；池慕秋找到了，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血濃于水，邢樹軍他爸就不信，池天祥夫妻還能一點都不偏向池慕秋？

    “我被我爸逼著，去和池慕秋交好，我沒什么能拿捏住她的，只好用這件事做籌碼，跟她做了點生意……”

    邢樹軍低頭說道。

    坐在他對面的池慕云，卻遲遲沒有說話。

    “小云？”邢樹軍試探地叫了一聲，見她有所反應(yīng)，便自顧自說道，“我總覺得她沒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簡單。她也是混過社會的，你不一樣，你跟她比太單純。我就想著，用你的身世試試她，看她什么反應(yīng)。果然，她警告我一定不能告訴你，給我介紹了好些人脈，還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我假裝一段時間情侶，讓我在京城多認(rèn)識些人。你看，她為了不打草驚蛇，做了這么多準(zhǔn)備，你還能說她沒問題嗎……”

    池慕云突然輕笑了一聲。

    邢樹軍看了她一眼，懇切道：“小云，我敢跟你發(fā)誓，我不會看錯人?，F(xiàn)在也已經(jīng)驗證了，你看她回來之后，不是已經(jīng)接了你們家那些生意嗎？她有給你留多少？她是很有野心的！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你，不然，她這張假面，什么時候才能撕穿？難道等你被趕出家門那天嗎！”

    “所以呢？”池慕云突然抬頭，丹鳳眼里眸光冰冷，“你利用這種事?lián)Q前程，難道就不可恥嗎？”

    邢樹軍低下頭：“我知道……我是可恥。但我也是為了你！”他說著，熱切道，“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知道了吧？你看現(xiàn)在，池慕秋回來之后，把你家和我的合作都掐斷了，她要行動了！”

    “這個世界上，我才是最關(guān)心你的人，你所謂的父母，大姐，全都是騙子！”

    “閉嘴！”池慕云猛地站起身，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邢樹軍還在說著什么，說“你遲早會想通的”——想通什么？

    她什么都沒想通。震驚，難過，感恩，悲情……種種難言的情緒充斥了她的大腦，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坐進(jìn)車?yán)?，盯著面前的玻璃看，直到夕陽斜照，暖黃的陽光晃了她的眼，她大腦才逐漸清醒一些。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表。

    糟了，她忘記了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