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窈窕憑著幼小的記憶,一個人背著書包去幼兒園,所幸,奶奶家距離幼兒園不算太遠,路線她記得住。
她到了學(xué)校,發(fā)現(xiàn)了大家跟平時不同。
小同學(xué)們的表情沮喪,尤其女孩子們的眼睛紅紅的,似乎憋著眼淚。
林窈窕聽劉老師對大家的安慰才知道,原來,是養(yǎng)殖園的那只白兔子死了。
劉老師哄著小朋友們,說小兔子也會變成一顆星星,晚上對它說話,小兔子就可以聽到。
“老師,不對?!?br/>
林窈窕仰起頭,看著比她高出很多的劉老師,天真的眼睛里多了絲悲傷:“兔子死了,它不會聽到的,奶奶說,死了就是沒了,不會變成星星,也不會再回來的?!?br/>
林窈窕心里只想著,死了不會變成星星,而忽略掉了對于幼兒園的小朋友來說,這個年紀,只想接受美好的假象。
所以,在她說完后,有幾個小女孩就哇地一聲哭起來,覺得無比殘忍。
劉老師趕緊再次安撫,哭的女孩子們才漸漸恢復(fù)平靜,沒一會兒,上課玩起游戲,大家很快忘卻兔子死掉的這件事,又像往常一樣開始歡聲笑語。
卻記得,林窈窕說話殘忍的事。
他們誰也不和林窈窕互動玩游戲,開始了小朋友之間的排斥。
她不明所以,抿著唇,就沉默待在座位折紙鶴,每個步驟都是媽媽教過的,折累了就對著紙鶴發(fā)呆。
孩子們上課結(jié)束,紛紛跑到園里玩滑梯和蹺蹺板,走時還不忘對林窈窕做個鬼臉。
她懵懵眨了眨眼,還坐在原處,更加不知所措。
直到傍晚太陽近乎落山,風(fēng)有些涼。
一群四五歲的孩子被劉老師趕回教室。
教室里鬧哄哄,孩子太多,溫度也高出外面不少。
窗戶關(guān)上以后,空氣近乎停滯。
林窈窕趴在桌子上,周圍滿是說笑聲。
傳到耳朵,雖然吵,她還是額頭枕著交疊的胳膊,維持著姿勢,像極了在趴著睡覺。
呼吸逐漸有些沉悶。
隔著一排座位,幾個小朋友圍在一起,用最天真無邪的語氣,唧唧喳喳地討論著。
“跟你們說,昨天新聞里北區(qū)爆炸的那戶,就是林窈窕家!說是她爸媽發(fā)生爭執(zhí),擰開了燃氣?!?br/>
“啊?真嚇人?!?br/>
“而且,跟你們說,她肯定會轉(zhuǎn)學(xué)。我媽媽說了,失去父母的孩子,就是孤兒,林窈窕她爸媽都死了,肯定會被送到福利院!”
“她午睡的位置靠著窗戶,能看到楊樹花毛毛蟲,我想換!”
“我也想換!一會兒就跟劉老師說?!?br/>
孩子們的主題很快又跑向別處,嗓音稚嫩顯耳如小鳥一般,你一句我一句。
相比分別,似乎不重要。
大家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得失。
林窈窕有些失落,她趴了一會,放學(xué)的古箏聲響起,教室里更亂了,接孩子的家長在窗外揮手喊名字,孩子們陸陸續(xù)續(xù)被接走。
她將自己掛在座椅的書包取下來,背到兩邊的肩膀,其實并不重,里面裝著水杯是空的,沒人記掛。
白底紅色碎花的裙子,也已經(jīng)臟了好幾處。
她來到孩子群的末尾站著。
盡管清楚,外面黑壓壓的家長,沒一個屬于自己。
奶奶說了,腿腳不方便,不會來接她。
家長都接走了自家的小孩,劉老師回過頭,稚嫩的林窈窕還站在原地。
小朋友們家里的情況,老師大致會了解一些,尤其,這孩子家里發(fā)生那么大的變故。爸爸媽媽不在了,奶奶見過一面,沒關(guān)心小孫女的林窈窕,只是不停重復(fù)身體不好這件事。
劉老師想要送她,她卻很懂事,盡量不添麻煩說:“不用的,老師,學(xué)校離我奶奶家很近?!?br/>
林窈窕跟老師揮揮手,就獨自跑出校門口。
走過第二個紅綠燈,她走過斑馬線,左轉(zhuǎn),進了一條塵土漫揚的道路。
這里沒有車輛通行,只有黃色的機械像個龐然大物,鉆頭破碎路面,發(fā)出震耳的噠噠聲。
施工的水泥路磕磕絆絆,不小心就會讓年幼的小孩子跌倒。
四歲的林窈窕跌倒再站起來,她覺得膝蓋痛,低頭去看,發(fā)現(xiàn)膝蓋磕破了皮。
她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外傷,懵懵站了一會,從書包里扯出衛(wèi)生紙,小心翼翼擦了擦血痕。
因為痛,她走的并不快。
夕陽完全西沉,晚霞不再濃烈。
冷風(fēng)習(xí)習(xí)中,一盞盞淡白像月亮顏色的燈盞,在路兩旁亮起。
經(jīng)過綠色的老舊書亭,林窈窕看見邊上的桌椅前,坐著一個似乎和她差不多大,干凈奶白的小男孩。
他穿著整齊,背著黑色小雙肩包,低頭在看書,從挺拔猶如小松樹的坐姿看得出平時的自律。
林窈窕膝蓋破皮,走路不太自然,她偏頭看著男孩時,正巧,對上了他也掀起眼皮的目光。
媽媽說過,總盯著一個陌生人看是不禮貌的,畢竟互相不認識。
在她垂下眼眸,經(jīng)過他身前,努力不去瘸腿走路時,卻聽到了他開口。
他說:“你膝蓋破了?!睕]有攻擊性的腔調(diào),神情平和冷靜,像個小大人。
林窈窕轉(zhuǎn)過頭,看見男孩從背包里摸出一片創(chuàng)可貼來,起身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頭。
男孩蹲下,慢慢撕開白色的長形油紙。
傷口周圍有擦拭殘留下的衛(wèi)生紙屑,創(chuàng)可貼被仔細貼好。
他動作很小心,很輕,讓她幾乎忘了膝蓋的疼痛。
林窈窕屏住呼吸,看著眼前的他,眉眼說不出的好看和溫柔。
她抿抿嘴,主動說:“不小心絆倒的。”
他耐心:“回家再摘掉它,用棉簽沾碘酒消毒,會好得快?!?br/>
她眨巴著無措又天真的眼睛,吸吸鼻子,道謝。
大概這兩天發(fā)生了太多,感覺有點苦,所以哪怕是陌生人稍微溫柔一點,林窈窕也會覺得好幸運,忍不住鼻子發(fā)酸。
聽到吸鼻子的聲音,他抬眼,盯著她濕漉漉的眸子,忽然笑了下,問:“你要哭嗎?”
明明是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卻給了她成人都很難給到的安全感。
她也彎出笑,酸澀感消散,搖頭說:“沒。”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真的好奇妙,明明不是親人,情緒輕而易舉就被照顧到。
這時一個女人在不遠處的路口揮著手,喊他。
“明琛,爸爸的車子來了,走吧?!?br/>
男孩點頭,離開前,他回頭看了林窈窕幾秒,從背包掏出備用的整盒創(chuàng)可貼。
“走路要小心?!?br/>
說完,他放在桌上,就走了。
也許在男孩看來,絲毫不懂外傷處理的林窈窕,更需要這盒創(chuàng)可貼。
男孩離開后,她也往家的方向走,因為遇到了好心人,心情變得很好。
林窈窕回到家,奶奶看到她膝蓋上的創(chuàng)可貼,沒什么反應(yīng)。
奶奶的不關(guān)心讓她有些挫敗,但她維持著臉上的笑,努力毫不介意對奶奶說:“我可以一個人上下學(xué),奶奶在家好好歇著,不用擔(dān)心窈窕?!?br/>
而奶奶只說了聲飯在桌上,就靠在陳舊的沙發(fā)看著養(yǎng)生節(jié)目,目光始終不在小女孩身上。
她乖乖吃了有些涼的粥和小菜,回到自己的小房間,翻弄著手里的創(chuàng)可貼解悶,卡通的印花,每一個都不相同。
翌日,林窈窕因為晚上睡覺沒蓋好被子有些感冒,下午時候,開始咳嗽。
劉老師打不通奶奶電話,于心不忍,帶著她去幼兒園最近的社區(qū)醫(yī)院,打了針,喝了感冒藥。
再回到幼兒園,林窈窕就在午休的小床上睡著了。
傍晚,又到了放學(xué)時間。
接孩子的這群家長里,最突兀的是身穿著警服的派出所人員,正在跟劉老師交談什么,公事公辦的模樣。
很快,劉老師轉(zhuǎn)過頭來,微笑,朝孩子群的末尾招招手。
“窈窕,你來?!?br/>
林窈窕的媽媽姜月很美麗,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來接送孩子,就足以驚艷老師和其他家長,那音容笑貌,絲毫不比電視廣告里的女明星遜色。
作為女兒,林窈窕絕對繼承了這份美人基因,四歲的年紀,在一眾幼兒園小朋友群里十分打眼。
劉老師這聲招呼不算太大。
排隊的孩子們已經(jīng)悄悄炸鍋了。
林窈窕從末尾的位置出來,她心跳有些慌,手不自主抓緊書包帶,往老師的方向走著。
耳邊是絡(luò)繹不絕的童稚嗓音:
“我就說吧,警察叔叔都來了,肯定是接她去福利院的?!?br/>
“啊,原來爸媽死了,真的會被送進福利院呀?”
“還好不是我?!?br/>
有個女孩好奇,聲音小小的,問:“福利院里好嗎?”
班里最淘氣的男孩回答:“笨豬,里面都是孤兒,都是沒人要的,怎么可能好!”
“……”
林窈窕耷著睫毛,沒聽到一樣,只是往前走。
她不會被送去福利院的。
家里還有奶奶,奶奶會留親孫女在身邊的。
可惜現(xiàn)實并沒林窈窕那般想當(dāng)然,她看到老師眼里的同情,聽到派出所警察的話,都在告訴她,雖然不用去福利院,但也不能留在奶奶身邊。
她的奶奶表示年邁身體不好,無力照顧,同意將她安排在別人家受資助成長。
林窈窕小手緊握著書包帶,垂眼看著地面,暗淡的落日余光把她的影子投映在身后門外的冬青叢,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于是,就連影子也在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