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此人來歷不明，也不知在這草叢里蹲了多久，恐怕，恐怕是北遼的奸細(xì)?！蓖跬ピ实膽B(tài)度很是堅(jiān)持，兵不厭詐，這是王爺教給自己的，可如今，為何這小王爺卻是要犯了自己的戒，這小王爺平日的謹(jǐn)慎細(xì)心都到哪里去了，難不成，當(dāng)真是要放虎歸山嗎？

    “你只將此人的手掌攤開來看便知道?！壁w回謹(jǐn)斂住方才那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激動和隱忍，反是又淡定如平常地說道，“若是平常奸細(xì)刺客，常年練武防身，手上定然是有繭的?！闭f完，趙回謹(jǐn)還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以做示范。

    手一收，又是侃侃繼續(xù)，“你且看他的。”

    “他手上亦有繭?！蓖跬ピ仕浪赖刈ブ@砍柴郎的干枯如死木的手，舉高了。

    云璧靜觀眾人反應(yīng)，卻是發(fā)現(xiàn)，雖然這砍柴郎一臉的不樂意，卻是并沒有驚恐之狀，為何？難道，他知道，趙回謹(jǐn)一定不會殺了他？

    “那是砍柴刀磨出來的?！壁w回謹(jǐn)似乎早有預(yù)料一般，“握劍和砍柴力道手法皆是不同的，你且看看你自己的和他的是否不同，也就懂了，再者，此人繭不深，許是，這砍柴的時(shí)日也尚淺，我猜，該是不出一年?！?br/>
    “一年”二字，拖得老長，似乎，帶著深意。

    趙回謹(jǐn)說完，嘴角微揚(yáng)，帶著一股子常人難以覺察的笑意，看著這與方才的怯懦相比，已經(jīng)是平靜得有些出奇砍柴郎。

    略一點(diǎn)頭，補(bǔ)上一句，“這位大哥，我說的，可對？”

    砍柴郎先是一怔，確定這“大哥”是在喊自己，才是輕輕一笑，頓首道，“正是。”

    單單兩個字，不多，也不少。

    “放了他吧?！壁w回謹(jǐn)松了口氣，看著王庭允依舊猶疑的模樣，又是偏頭吩咐著其他人，“給這位大哥一袋米糧，讓他盡管往東去，如今西邊戰(zhàn)事頻繁，已經(jīng)不安全了?！?br/>
    趙回謹(jǐn)一氣呵成地說了許多，如今，也該是收斂而去，不多說，只是左右吩咐了些雜事，多半，只是照顧百姓的事，這眼睛，卻是時(shí)不時(shí)的瞟向這正是唯唯諾諾的接著米糧的砍柴郎。

    這眼神，這般暗中的注視，一點(diǎn)一滴，都是落在了云璧的眼里。

    云璧此時(shí)，只是單單倚著這三米開外的一棵燒了一半的松樹上，接著小孟子遞過來的水壺，略略的抿了一口，緊接著，又是沉思一般，手指一下一下磕著這干枯脫水的樹干，空心的樹干被云璧顆的彤彤直響，這聲音不大，可一旁的小孟子卻是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主子心里有事？”小孟子低聲一句。

    云璧驀然回頭，似乎有些驚訝。

    小孟子微微低頭，不好意思的說道，“玉暖表姐說過，主子有心事的時(shí)候，就會喜歡磕著東西，打著拍子?！?br/>
    玉暖啊玉暖，回想起這個丫鬟，云璧心中滿是感激和暖意，只是，略一垂頭，可惜了，為了自己的目的和計(jì)劃，犧牲了著丫頭去了掖庭宮那等苦命的地方。

    此事，還是發(fā)生在瓊貴妃病重后沒多久的時(shí)候，記得那時(shí)，本該還是夏季，荷花香彌漫在千鯉池，鯉魚戲水，浮光掠影，亭臺樓閣，原本都是為了寵愛在身的瓊貴妃喬芷蘭建起來的飛檐回廊，如今，都已空空蕩蕩。

    那天，云璧萬萬沒有想到，秦昭容會將眾姐妹約在哪里賞花，要知道，瓊貴妃香魂尚縈繞人間，一氣未絕，此番眾嬪妃卻是約在這里賞荷，當(dāng)真，是唐突無禮。

    縱然那日云璧心頭十分不快，可也依舊赴了約，只因?yàn)椋@被邀請的人里頭也有著白話誼，若是自己不再，實(shí)在是擔(dān)心，已經(jīng)身懷六甲的白話誼會有絲毫的閃失。

    可沒想到的是，這出了事的，不是白話誼，卻是自己。

    不過，若是蘇扶弱不恰巧落下那方香帕，自己也下不了絕殺此人的決心。

    “哎呀，蘇姐姐，這不是你的絲帕嗎？”陸才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拾起那蘇扶弱有意落在石凳旁邊的一抹淡粉色的香帕，又是猛然一嗅，喊了句，“真是香，香極了，姐姐用的是什么香？”

    蘇扶弱頓首，卻是無語，只是低著頭，好一副小媳婦的模樣，楚楚可憐的。

    “讓我看看，”秦昭容接茬，笑顏蕩蕩的樣子，當(dāng)真讓人以為，此人不過，真的，只是看看，一出排好的戲，演得十分流利。

    云璧抿著茶水，又是遞予貪吃的白話誼一塊她最愛的桂花糕，看著這眼前一曲活靈活現(xiàn)的竇娥冤。

    “這香味，我貌似知道，”秦昭容含笑說道，“太醫(yī)院里頭，有位董太醫(yī)，不僅醫(yī)術(shù)超群，這近個，還制出了一種叫‘云香’的安神香，那味道，怡人清爽，可謂是，過鼻不忘。”

    一個“過鼻不忘”，讓這在座的也不得不都隨著秦昭容這個作為鋪墊了冷笑話陪笑了幾聲。

    秦昭容手腕一轉(zhuǎn)，又是問著這蘇扶弱道，“只是聽說，董太醫(yī)這香十分金貴，旁人找他去討，他都只說是分量不多，或者還在試研階段，且不知妹妹和這董太醫(yī)有什么私交，能讓董太醫(yī)割愛相送啊?！?br/>
    這一句，論說起來，可大可小。

    蘇扶弱適時(shí)的小肩一抖，身子一顫，眼角的淚水就是直溜溜的越積越滿，雙腿一軟，竟然就是怕極了似的跪了下來，連忙就是對著秦昭容磕著頭謝罪。

    “姐姐饒命，扶弱不是后宮里頭的一個小小御女，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也不過是繡線刺花，哪里敢和外臣有什么私交，姐姐饒命啊?！?br/>
    “哎呀呀，你快些起來，”秦昭容一副不忍心的模樣，親自伸手去扶，口里還念著，“哪里說是你了，既然不是你，定是別人，好妹妹，別是委屈了?！?br/>
    親手去扶，親口去勸，又是親手替哭得梨花帶雨的蘇扶弱擦去眼淚，這一套套的下來，旁人都會覺得，這秦昭容當(dāng)真是個賢淑德高的好女子。

    “是啊是啊，姐姐別哭了，這和外臣私交的人，定然是別人，姐姐這香帕上的香，指不定是從什么別的地方染過來的呢?！标懖湃说芍笱劬?，也是幫著解圍。

    云璧端坐在這圓凳上，身子微微一偏，看著這陸才人一副天真爛漫，秦昭容一副德行皆備，而這蘇扶弱，云璧略一挑眉，看著有如受驚了的小兔子一般可憐的蘇扶弱。

    此人裝可憐，當(dāng)真，是裝得像極了。

    “這香，我院子里有?！?br/>
    清涼的一聲，和著這夏日的徐徐清風(fēng)一同散在空氣里，化作了絲絲涼意，在秦昭容的心里，卻似化作了絲絲得意。

    身子微微一轉(zhuǎn)，秦昭容偏頭一笑，似乎是不滿意，又似乎是要更有把握，開口道，“妹妹方才說什么？”

    “我說，”云璧直直地站起身子來，不卑不亢的，又是帶著一副溫婉得能擠出水來的模樣，輕描淡寫一般的回道，“姐姐，妹妹是說，這云香，我院子里有?！?br/>
    很好，秦昭容微微昂頭，自己滿意，很滿意，相當(dāng)滿意，本以為還要費(fèi)一番周折，如此一來，此人倒是自己就上了鉤，快哉，當(dāng)真是快哉。

    “妹妹可知，后宮嬪妃和外臣之間的禮數(shù)規(guī)矩，按理來說，妹妹實(shí)在是不應(yīng)該和外臣有私交，縱然，此人，是你家表哥?！?br/>
    秦昭容由婢女牽著坐下，又是端著這墨綠色的蓮花口的茶盞，細(xì)細(xì)地?fù)崃藫徇@茶盞里頭的蓮花葉子，這是今早新摘的葉子，泡茶最好，一股子荷香撲鼻，尤其是現(xiàn)在，秦昭容覺得更是香氣宜人，只因，自己，要贏了。

    “這是自然，”云璧一副謙卑模樣，婉婉而談，“后宮有規(guī)矩，外臣除了太醫(yī)，而太醫(yī)除了應(yīng)診的時(shí)辰，沒有宣召一概不得入后宮，云璧雖然愚鈍，這個自然是知曉的?！?br/>
    “哦？”秦昭容略一挑眉，充滿了興趣和期待要聽著云璧會如何說下去。

    “只可惜啊，”云璧十分憐惜地嘆了口氣，直道，“可惜我那婢女，卻是個糊涂人，嘖嘖嘖，真是可惜了，玉暖手腳麻利，梳頭也是梳得極好，如何，就是解不開一個‘情’字?！?br/>
    秦昭容手微頓，不說話，只是看著云璧依舊侃侃而談的小嘴，就連著一旁的陸才人和向來淡定的蘇扶弱也是面露質(zhì)疑。

    “姐姐也知道，玉暖是隨著我從揚(yáng)州一同入宮的，我待她，向來如待親姐妹一般，可哪知道，原來，這小丫頭早在這柳家就心儀了我那董表哥，此番，在宮里又和這心尖尖上的人偶遇，難免忍不住，可惜我那董表哥是個木頭人，絲毫不懂女兒心思，這不，這玉暖聽說了我這董表哥試驗(yàn)了一種新香，搶著就是要作試用的人，每日每日都帶著各種香料往我那院子里去，熏得我那院子，當(dāng)真是各種香氣都齊全了，我還嫌味兒雜呢，倒沒想到，各位姐姐喜歡?！?br/>
    好長的一段話，這恐怕是，云璧入宮一來，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了，說完，云璧依舊面上帶笑，逐個打量著這臉色微變的秦昭容和蘇扶弱。

    看著對方的恍然失措，云璧反是繼續(xù)道，“如今，我也是罰了她去掖庭宮服役，也是讓她好好思思過錯，免得，害了自己不說，若是給我也惹來了麻煩，可也就不好了，是不是？”

    秦昭容尷尬的勻出幾分笑，“是?！?br/>
    云璧手腕一轉(zhuǎn)，嫣然一笑，手里的茶盞漾起一層漣漪，看似無心的說了句，“只不過，我是聽說，這蘇姐姐，是聞不得香的，如何，又會將這香帕?xí)r時(shí)帶在身上呢？”

    末了，云璧低眉瞅著這臉上淚痕才干的蘇扶弱，自己從未如此逼問過她，只因?yàn)?，自己還曾一度流連過前世的感情，以為，這一世，兩人的關(guān)系已然是不同了，可是自己，終究是錯了。

    人，該是怎么樣的，還是怎么樣的，白蘇啊白蘇，那一世你奪了我對你的信任，奪了我曾近最為信賴的男人，這一世，你當(dāng)真還以為，你可以繼續(xù)奪走本該屬于我的一切嗎？你還以為，我還可以被你繼續(xù)蒙在鼓里。

    我一忍再忍，如今，也是忍無可忍了。

    “有……有嗎？”蘇扶弱緊張地搓著衣角，那上好的云州錦紗一下下就是被揉成了一團(tuán)破布條一般，帶著明顯的局促不安。

    云璧微微一笑，方才因?yàn)橄肫鹜露て鸬呐鹨讶皇窃谘劾餄u漸熄滅，忍，自己要布一張大網(wǎng)，不僅是對眼前這個和白蘇長得一模一樣的蘇扶弱，是對那些所有害過自己，背叛過自己的人一張大網(wǎng)。

    深吸了一口氣，云璧用著這世上最為平靜的語氣，只是輕輕的回了句，“哦，那許是，我記錯了?！?br/>
    一出由秦昭容策劃導(dǎo)演的好戲，就這般無疾而終。

    此事一出，眾嬪妃自然也是沒有賞花弄月的興致，一個個的，都是尋了些莫須有的借口回了各自的院子。

    只有云璧，獨(dú)坐在這荷花池旁，忍不住的，眼里又是泛起了淚絲，那日自己焦頭爛額之時(shí)，是玉暖甘心當(dāng)這個炮灰，可憐一個好丫鬟，對著自己這個霸了她真正小姐身子的一縷來自21世紀(jì)的幽魂還能忠心如此，此生得玉暖，也就足矣了。

    且不知，如今的玉暖，在掖庭宮里，過得怎樣。

    “主子？主子？”小孟子驚天一般的一聲呼喚。

    云璧擦起了眼角的淚點(diǎn)，方才往事如煙，想了許久，如今，卻是如夢般，不過一瞬，眼前，方才那砍柴郎才是拿著那慢慢一袋米糧，幾番躊躇，回顧那撐著長槍指點(diǎn)軍士的趙回謹(jǐn)好幾次，才是決然地背過身子，踏著草鞋，準(zhǔn)備離去。

    “跟著他?！痹畦档穆曇艋謴?fù)了冷靜。

    “是?！毙∶献庸笆謶?yīng)下，四處一觀望，尋了個人少的地方，就是跟著這砍柴郎遁走而去。

    方才在回憶里尚還是夏日，如今一打秋風(fēng)卷著落葉而過，帶著這戰(zhàn)火后獨(dú)有的滄桑和焦灼的味道，時(shí)時(shí)地在提醒著云璧，如今，已然快到冬天了。

    冬天，向來，是很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