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冷了，這幾日更是暴風(fēng)雪肆虐，幾近呵氣成冰。沈季如今每天都可以多睡那么一會，睡飽了去街上吃碗面條再去醫(yī)館做事，一般只有晚上閑下來，他才會花心思給自己好好弄一頓晚餐。

    而此時蔣鋒正帶著一隊騎兵，費力地行走在風(fēng)雪天里，后面是一車車的糧食、棉袍、兵器等補給，這些就是朝廷今年撥下來的最后一批物資，接下來賀州將正式進入大雪封路的時節(jié)，一直要到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之后，官道上才會恢復(fù)之前的商貿(mào)往來。

    此時的穆東，正穿戴著整齊的盔甲，手握長槍，嚴肅站定在新兵營校場的指揮臺上，監(jiān)督已經(jīng)初步分好組的新兵們進行操練，他所帶來的幾名心腹手下們則守在校場周圍，仔細觀察著這批應(yīng)征者的水平。

    “穆參將，時辰不早了，這午飯已經(jīng)備好了，您看是不是？”新兵營的負責(zé)人陳槐上前請示，這人約四十出頭，是將軍府派來負責(zé)營房、伙房、軍需等方面的調(diào)度，跟軍職并不相關(guān)，他跟穆東也不熟識，不過關(guān)系還算融洽。

    “陳哥見外了，叫我穆東就是，未來一個多月還得麻煩您勞心，以后三餐請按照軍營的時間和標準來安排，這些方面陳哥安排好了吩咐下去即可。”穆東客氣有加的回道。

    不可否認，老將軍孫仲濤一家世代在賀州經(jīng)營，可謂根深蒂固，只要是將軍府里走出來的人，都會被禮遇三分，而來自外鄉(xiāng)的穆東再怎么努力出色，始終不是嫡系，該怎么和將軍府的親信們相處，這點眼力價兒他肯定是有的。

    新兵訓(xùn)練不可謂不辛苦，他們被整日里變著花樣兒的操練，筋酸肉痛、暗地里叫苦不迭；指揮將領(lǐng)們則是著急上火、恨鐵不成鋼！尤其是剛開始那幾天，幾乎天天都有承受不了高強度訓(xùn)練的人倒下，幸好營地里有軍醫(yī)去應(yīng)對突發(fā)情況。

    陳槐有些驚訝于穆東的鐵血手段、那不論生死只管往死里操練的狠勁！原先他以為，段靖光副將為人還算溫和，他的得力手下應(yīng)該性格也是差不多的，沒想到派來的人居然是穆東這個樣兒的，倒叫他私下里咂舌、有些吃驚。

    起先他看著營地里的醫(yī)帳天天人滿為患，還上前婉言勸誡了一番：“穆老弟啊，我知道你是為了練出更好的兵，可這……剛開始的時候吧，是不是應(yīng)當(dāng)適當(dāng)放緩一些、給那些小子們一點時間適應(yīng)呢？”尤其是里面還有那么幾個熟人將領(lǐng)們的親戚呢、你卡得這么嚴格人家萬一過不了怎么辦？

    穆東頷首表示聽到后，認真回答道：“陳哥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不會出什么大事兒的，不過就是想看看，在這些高強度的訓(xùn)練之下，這些新來的弟兄們是個什么樣的態(tài)度，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抵觸情緒特別大的的人都不適合送到大帳里去?！?br/>
    既然人指揮都這么說了，陳槐只好放棄，盡職盡責(zé)按時回將軍府匯報，請批更多的軍需藥材，孫仲濤聽完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感嘆道：“靖光這次選派的人不錯，咱們鎮(zhèn)北軍頭一步就要走好，不合格的堅決不能往前面送！傳老夫的話，讓穆東盡管放開了手腳去訓(xùn)，出不了什么事情！”

    陳槐垂首領(lǐng)命，對穆東的注意力又多投入了幾分，他心想，這個外來的、無權(quán)無勢的小子能這么年輕就爬上參將的位子，肯定有些過人的地方。

    這一日下午賀州驟降暴雪，校場上實在風(fēng)大得站不住腳，無奈之下，穆東只能把原定的訓(xùn)練計劃取消，改為讓馬超在講武堂內(nèi)給那些沒見過血的新人講講該如何利索下刀、搶占制敵先機，而他自己則出營去辦點事情。

    臨走前，他看到有士兵扛了幾頭肥豬進去，大概也猜到馬超想干什么，穆東搖頭失笑，不過雖然性質(zhì)不同、過程卻都是差不多的，都是痛苦嚎叫、鮮血噴涌的場面，當(dāng)是正餐前的茶點倒也行。

    其實他根本不想去跑這一趟，可再這么拖著也不是個辦法，那封該段家大小姐親啟的信總自己收著，萬一叫人瞧見了，簡直不知要傳成什么樣子了，此行他正是按照段靖光的要求：親自將書信送到段府去。

    暴風(fēng)雪中馬兒都睜不開眼睛，幾米之外就看不清了，只能側(cè)身坐著慢慢往前走。好不容易才走到南城段府大門口，風(fēng)勢才漸漸弱了下去，勒定下馬，上前拉動銅環(huán)叩門，半天才有小廝聽到動靜，瑟縮著一路小跑來開了門，一看是自家大少爺?shù)牧x弟穆東，既然是熟識的人，小廝立刻掛起了笑臉：“穆爺好久沒來啦，快請進，今天真是冷得夠嗆了！”說著就用力準備把一側(cè)大門拉開，方便穆東走進來。

    “德子你先別忙活，我還有要緊的事情，馬上就走了，你家大少爺有東西托我捎給段小姐。喏，收好了，由你負責(zé)給送過去，送不到唯你是問！”穆東幾句話說完，把那用一個空白信封套住的信件交給德子，隨即如釋重負般上馬離開了。

    “穆爺、噯穆爺，好歹進來喝口茶啊您？”德子反應(yīng)不過來，眼睜睜看著穆東一陣風(fēng)似的走了，只能再次費力把大門合上。

    德子不敢把穆東交代的差事給辦砸了，進門后就一路往后院走去，可到了段家大小姐居住的蘭閣門前，他就止步來了，小廝敢踏進院門鐵定要挨揍的，探頭探腦了半天，里面才有個丫頭提著個食盒走了出來，德子趕緊上前，諂媚的笑道：“月兒姐姐，可算是等到你啦！”

    “你等我干嘛？這院子不是你能來的地方，當(dāng)心管家看到打斷你的腿！”月兒是段素淑身邊的貼身婢女，一個頗有體面的丫頭，府里年齡相仿的小廝沒有幾個不巴結(jié)著的。

    “無事誰敢到這兒晃悠呢，嫌命長了不是！我今天守大門，穆爺來過，捎了封信給咱們小姐，吶、就是這個?！钡伦于s忙把懷里的信封拿出來，雙手遞給月兒。

    “穆爺來了？他人呢？”月兒可是清楚得很，她家小姐的心思一直都在穆參將身上，眼下若將這消息告訴她，指不定高興得什么樣呢。

    德子老實回答：“說是有急事兒，連門都沒踏進來就走啦！”

    月兒笑道：“行啦，我知道了，這就給小姐送進去，會給你提個名兒的，放心吧！”說完重新挎著籃子回去了。

    德子自覺在府里小姐面前小露了一回臉，美滋滋地去前院了。

    段府唯一的小姐素淑人如其名，是端莊嫻淑的長相，雖然是北地武將家的小姐，卻罕見的不是潑辣野蠻的驕縱性子，倒是頗為的含蓄內(nèi)斂，此時她正歪在榻上，慢慢繡著一塊藍色方巾，婢女月兒爽朗的聲音傳來：

    “小姐，今天倒是遇到件有趣的事兒，奴婢包管小姐聽了也會覺得有趣！”

    “哦、這大雪的天兒，連大門都出不得，你倒是說說看，有什么有趣的事兒？”段素淑放下手里的秀活，溫柔和自己的貼身丫鬟說笑。

    “小姐，你看，這是什么？”月兒是個急性子，根本沒心賣關(guān)子，她立刻將書信拿出來，遞給段素淑。

    “什么??？給我的么？”段素淑好奇接過，芊芊素手撫過，發(fā)現(xiàn)信封上是一片空白。

    月兒清脆的聲音促狹笑著道：“是二門的德子給我的，說是……說是穆爺送來的哦！”

    ——穆爺？你是說……

    段素淑不自覺立即坐直了身子，掩飾不住探身向前欣喜地問：“是穆參將么？”

    “是啊，就是穆東、穆爺！可惜德子說，穆爺有要事在身，把信放下就走了?！痹聝貉a充說道，果然看到了她家小姐瞬間失望的臉，有些不忍。

    “哦……真是的，這么冷的天，有貴客來了、好歹請進來喝杯熱茶啊，叫別人看見了，倒說咱們府里沒規(guī)矩。”段素淑失望了片刻，立即注意力又被手里捏著的書信給拉回來，她重新歪回了暖榻上，想了想對月兒說道：“月兒，你去瞧瞧庫房里頭有沒有銀絲線，我想用在這帕子上，想來也是極為襯這藍色的底子?！?br/>
    “哎、奴婢這就去找找，小姐有事只管喚人，外間是星兒她們守著呢！”月兒福了福就下去了。

    段素淑看到房里只剩自己后，趕緊把剛才隨手放在榻上矮桌的信給拿起來，強忍著激動和緊張，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確定就是空白的信封后，也不敢立刻拆了，緊緊地覆在自己心口上，努力冷靜思考：

    “穆大哥怎么會給我寫信呢？他會在信里說什么？前些日子自己暗暗向大哥吐露了心思，大哥去私下里問過之后，明明說穆大哥對自己是沒有心思的啊……難道？難道前些日子的拒絕是難言之隱？現(xiàn)在終于想通了？……”多年前段靖光第一次把高大俊朗、風(fēng)度翩翩的穆東領(lǐng)回家時，年幼的段素淑心里就存了他，一路看著穆東不斷升遷至參將，人也越來越成熟、富有男子漢的氣概，簡直讓人移不開眼睛……

    軟軟斜倚在榻上，段素淑滿臉的羞怯，一時抿著嘴笑、一時微微皺眉苦惱、一時咬著唇沉思——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有誰知？

    深呼吸了好幾下，覺得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后，段素淑微微顫抖著拆開了信封，立刻愣了——這空白信封里面還有一個信封？

    再一看，里面的信封正面明明白白地寫著“舍妹親啟”四字，這分明是她大哥段靖光的字跡啊，段素淑的心立刻涼了個透、失望至極。

    可即使是大哥寫的，也得打開看看里面說了什么，段素淑面色恢復(fù)了平靜，拆開信封，幾下子就把短短的內(nèi)容給看完了，而后忍不住傷心倒回榻上，一動也不動。

    原來段靖光的信里大意是說：小妹，人我給你推過去了，該怎么辦你就看著辦，大哥其余的也幫不上了。

    ——哥，他連咱們府門都不愿意踏進來，我能怎么辦？

    段素淑呆呆地望著前面的彩繪屏風(fēng)，整個人都失去了光彩。

    另一邊，沈季一整天都凍得瑟瑟發(fā)抖，終于熬到了下午放工回家那一刻時，他立即高興地抓起自己的披風(fēng)，兜頭兜腦把自己裹住，只露出眼睛，開門卻發(fā)現(xiàn)呼嘯的大風(fēng)夾雜著漫天的鵝毛大雪，頓時哀嚎一聲，旁邊的馮遠山陳理也趕著回家，幾人嘴里一陣抱怨之后，陳理抓起沈季的一邊胳膊，英勇地大吼一聲：“沈小季，跟著哥哥們沖??！”

    三個學(xué)徒相互攙扶著出了醫(yī)館大門，跌跌撞撞往前跑，沈季緊緊閉著嘴，埋頭往前跑，反正這惡劣的天兒街上哪里還有閑人！

    再說穆東離開段府之后，無奈地發(fā)現(xiàn)天色又昏暗了不少、風(fēng)雪逼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睫毛被雪凍住，難受至極，幸好他一直順風(fēng)，否則肯定要下馬步行了，街上很空，他慢慢開始抽打馬兒加速回營，快馬通過一個路口時，從左邊路口突然沖出來幾個人影，雙方猝不及防之下，穆東暗道不好，立刻狠命勒馬，戰(zhàn)馬長聲嘶鳴、幾乎人立起來，可停下來后還是瞧見對方有人被撞倒了。

    “噯小季、小季，你怎么樣啦？”馮遠山蹲下來焦急查看倒在雪地上的沈季。

    陳理指著穆東高聲怒罵：“我x！你大爺?shù)哪阍趺打T的馬？趕著投胎??？撞倒我兄弟了你知道不？”

    穆東理虧，早就下馬大步走上前，他沒想到這么寸，這還是頭一回騎馬傷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