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如白駒過隙。匆匆四年,一晃而過,這一天正是開皇十九年的晚夏。
大興城外的跑馬場上,一匹神駿異常的黑馬正在來回奔馳,帶起陣陣煙塵,連林邊的知了似乎也驚異于這黑馬的飛一般的速度,而停止了鳴叫。
馬上一名騎士,頂盔貫甲,純金面當,雙眼炯炯有神,右臂夾著一只長達五六米的精鋼馬槊,整個人站在馬蹬上,借著黑馬如飛般沖刺的慣性,向著十余米外的一個巨大的木制旋轉靶扎去。
“嘭”地一聲巨響,漫天的塵土中,木靶的碎片飛得滿天都是,最后緩緩地跟著塵埃落定。
騎士又向前奔出十幾米,一勒韁繩,黑馬長嘶一聲,前蹄立起,前軀上仰,竟生生在原地立住不動。周圍數(shù)十騎圍觀者爆發(fā)出一陣喝彩聲。
騎士搖了搖頭,沖著邊上一名管事模樣的人說道:“劉管事,你這里的木靶越來越不經(jīng)打了,下次換批厚點的來?!?br/>
那管事四十多歲,臉色微黑,在馬上哭喪著臉道:“世子殿下啊,您可是天生神力,就您剛才打碎的那個靶,還是我們前天剛剛特制完成的呢,足有一尺厚,尋常人能把它打得轉起都很困難了,您居然一下就打碎了。要是來這馬場的個個都有您一半的氣力,我這里也得關門大吉了?!?br/>
騎士臉上純金的面具后面?zhèn)鱽砉恍?,露在外面的雙眼中眼神犀利如電:“不就打碎幾個靶子,還怕我楊玄感賠不起嗎?借福,回府后給劉管事送五百貫錢來,就當是我賠他的靶子錢?!?br/>
劉管事的臉上一下子笑開了花,兩條眉毛都在跳動:“多謝世子,多謝世子,小的一定下次給您換個更結實的,包您滿意。”
“換個純剛的,厚度跟今天這木靶子一樣。”
劉管事的笑容一下子臉上凝固住了,繼之而來的是一絲驚恐:“世子,使不得啊,若是換如此厚的鋼靶,重量起碼上千斤。小的倒不是心疼錢,而是怕世子您萬一被這鋼靶子給撞下馬來,那小的十條命也不夠賠的啊?!?br/>
騎士一下子來了氣,右臂一揮,長槊直飛了出來,一下插在劉管事馬前兩米處,突生其變,劉管事嚇得差點跌下馬來。
騎士怒道:“看看這根長槊,光它就有一百二十斤了,尋常人能象我一樣在馬上把它舞得虎虎生風嗎?你這靶子非千斤不可,下次我再來時要是沒個純鋼旋靶,哼哼?!?br/>
劉管事一下子滾下了馬,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遵命,小的遵命。世子大人息怒,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這……”
騎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不用跟我裝了,給你那五百貫錢足夠讓你全家老小吃一輩子了,你真當我不知道錢怎么用嗎?”
劉管事一下子又賠上了一副笑臉:“世子英明,上知天,下知地,中間知民間,小的惹是存了半分輕慢世子之心,管教小的…”他一邊說一邊舉起了右手,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竟是準備賭咒發(fā)誓。
騎士搖了搖頭,也不看他繼續(xù)表演,徑直走到長槊前,單手拔了起來,向著自己的隨從們道:“走吧?!?br/>
這些人也都是鎧甲在身,皆跟著騎士撥馬而走,騎士路過一人面前,突然轉過了頭,對他說道:“剛才只有你一個沒有喝彩,還是不服我嗎?”
那人臉膛發(fā)紫,濃眉如墨染,四方臉,棱角分明,虬髯如同鋼針一樣根根倒立,滿臉盡是滄桑之色,在馬上一行禮:“闊海護衛(wèi)世子,職責所在,喝彩鼓掌并非闊海必須要做的事。”
騎士哈哈一笑,也不說話,雙腿一夾黑馬的腹部,絕塵遠去,后面的隨從們紛紛打馬跟上。
紫臉漢子嘆了口氣,對著還在地上的那劉管事說道:“世子天生神力,你就是打了個純鋼的千斤旋轉靶,也未必能擋得住他的突刺,就照他的話去做好了?!毖粤T也策馬而走。
那騎士正是楊玄感,四年過去了,他熟讀史書兵法,苦練武藝,已然成為一名文武雙全的大將,能舉起的石鎖也從四年前的五百斤變成了一千斤。
那年的射箭場之事后,楊素也趁機向二圣求得了一隊驍果壯士作為護衛(wèi),楊玄感后來才知道踢了他肋骨一腿的也是當日那個打他面門一拳的紫面壯漢,名喚雄闊海,便特意求得皇上開恩把本已調(diào)撥給高府的雄闊海轉調(diào)給了楊府。
雄闊海初來楊府時以為楊玄感記他的仇,料想必無善果,但皇命難違,只得在家先交待了后事,然后才來到楊府。
那一天楊玄感在練功場正舉著石鎖,看到雄闊海來后,心中暗喜,卻擺出了一副冷冷的嘴臉,道:“你是叫雄闊海吧。”
“正是。見過世子殿下?!?br/>
“嘿嘿,那天你膽子不小啊,敢打我一拳踢我一腿?!睏钚忻嗣约旱睦卟浚骸艾F(xiàn)在我這兒都疼呢?!?br/>
雄闊海直視著楊玄感,面不改色,朗聲道:“職責所在,闊海只是聽命行事,還請世子勿要見怪?,F(xiàn)在闊海調(diào)歸了世子,要是世子有危險,闊海打起傷世子之人,一樣不會手下留情?!?br/>
楊玄感哈哈笑了起來:“從小到大,除了我爹,你是第一個能把我打疼的人。以后希望你跟我練功的時候也能多讓我疼上幾回,千萬不許手下留情?!?br/>
雄闊海奇道:“世子當真不怪那日闊海出手太重了?”
楊玄感笑了笑,上前兩步,踮起腳來,拍了拍雄闊海的左肩頭:“你這里恐怕也還在疼吧,大家扯平了。知道為什么那天在場的二十多個驍果壯士只傳了你一人來嗎?就是因為你出手是最狠的一個,這也說明你是那幫人里最忠心的一個。我楊玄感怎么會有眼不識英雄呢?”
雄闊海心下感動,嘴上卻沒留情面:“那世子你可要當心了,那天我還是怕傷了你,只用了七成勁,以后要是陪您練功我可要出全力了,到時候你疼得怕是會比上次還厲害?!?br/>
楊玄感也跟著大笑:“就怕你打不疼我!”
四年過去了,楊玄感的力量和他的個子一樣又漲了許多,原來雄闊海的力量跟他的個子一樣,比楊玄感還高了一截,這幾年下來,楊玄感已經(jīng)反過來高他半頭有余。
拳腳功夫上,雄闊海雖也有七八百斤的力氣,但比起楊玄感的千斤之力卻是不如,拼盡全力也只能和楊玄感的單手打個平手。但他為人一向傲氣,當面卻從不夸贊楊玄感。
這四年里,天下安定,楊素不再外出征戰(zhàn),開始好好地管教楊玄感,*他天天在家看書習字,未經(jīng)同意不許他隨便出門。
幾年下來,只有每月一次的出城練武跑馬,才是楊玄感最快樂的時光。
楊玄感舉著長槊,一路奔回了家里的馬圈,把長槊向地上一插,翻身跳下了黑云,摘去面具,露出一張英氣*人的臉,微黑的膚色,濃眉大眼,筆挺的鼻梁,朱唇白齒,頜下開始蓄起一撮小胡子,身長八尺,壯如熊羆。
他把臉貼在了黑云的面門,輕輕地撫了撫黑云的鬃毛,柔聲道:“好朋友,辛苦了?!?br/>
黑云噴出一口熱氣,也在他臉上蹭了蹭。
楊玄感摸了摸黑云的脖子,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兩個上來牽馬的仆人聽到了他中氣十足的聲音:“照顧好我朋友,它渴了?!?br/>
楊玄感走過了兩道門,迎面差點撞上一個少女,那少女年約十六七歲,手持一把紅色拂塵,婢女的打扮掩飾不住她絕世的容顏,瓜子臉,面如桃花,眼如星辰,瑤鼻瑤口,肌膚勝雪,發(fā)如烏云,頭上扎著兩個丫環(huán),體態(tài)婀娜,穿一身粉色連衣長裙,腰間束著條綠色的裙帶,腳上著一雙紅色繡花鞋。
楊玄感一見此女,舌頭就象打了結一樣:“紅,紅拂,是你呀?!?br/>
此女姓張,閨名初塵,多年前隨母親一起進入楊府,其母作了幼弟積善的乳母,后來留府作了雜役。
初塵漸漸長大,出落得越發(fā)標致,與一般在楊府長大的婢女不同,她從小就志向遠大,情趣高潔,連所用的拂塵也染成紅色,被人笑稱為紅拂女。
楊素識人無數(shù),見此女天生聰慧,異于常人,便讓她陪自己的幾個兒子一起讀書。
幾年下來,紅拂熟讀史書,甚至對兵書一類也有強烈的興趣,楊素考察自己的兒子們的課業(yè)時,曾幾次當堂問她一些兵法,紅拂皆對答如流,有些見解連楊玄感都不能及。
楊素曾對楊玄感表達過以后可以娶此女為妾的意思,只是楊玄感一見此女,平日里的威風與豪氣都會消失不見。就象現(xiàn)在這樣,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紅拂略一欠身,對著楊玄感行了個萬福,螓首微垂,朱唇輕啟,聲音優(yōu)美動聽:“世子回來了,老爺吩咐過,要你一回家就去書房見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