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失明

    走出蕓秀宮，玄毅吩咐隨眾退下，一個人坐在迎月湖邊的楓意亭中，看著落日漸漸收起紅暈。荷花的香氣隨風(fēng)拂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份寧靜，腦子卻渾亂不堪，想起了初入宮的錦妃，想起了梅妃還有玲妃，這些人他雖然談不上愛，可畢竟在他身邊那么多年，默默的為他付出一切，如今一下子都消失了，他的內(nèi)心突然有種傷感的感覺。

    周圍白茫茫的一片，霧很深，很深。他漫無目的的走著，突然前方出現(xiàn)了一絲弱小的曙光，他激動的向那絲光線奔去，臨近，看清了那絲光線，是杞子微笑的看著他，他緩緩的向她伸手，想拉住她，可她好像又離得好遠，他追著，追著，終于將她緊緊的摟在了懷里，瞬間光茫萬丈，他猛的睜開眼睛，原來自己趴在石桌上睡著了。坐正，再看向落日的方向，一輪弦月已在迎月湖上方升起，正灑著溫和的光茫。

    德福領(lǐng)著四個太監(jiān)宮人走來，微微一禮道：“皇上——?！?br/>
    玄毅看向他平靜的說：“都處理好了嗎？”

    “是的，皇上，只是……。”

    “只是什么？快說?！毙闫鹕肀硨λ牭进B撲翅膀的聽音，隱約看到一只影子飛進黑暗里。

    “皇上，梅妃娘娘醒來后，有些神智不清。”德福應(yīng)道。

    玄毅再次將視線移到他身上，有些詫異，卻又立馬恢復(fù)平靜說：“這么說她瘋了?！?br/>
    德福不說話，默默地立在月光之下，長長的影子影在了側(cè)面的臺階上。玄毅深深的嘆了口氣，靜靜的聽著滿湖荷花與水的嬉戲聲。

    幾個日夜過去了，這天上午，玄毅靜靜的坐在床邊，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昏睡的杞子，想著前些天出宮看楊氏時，楊氏與他說的那番話……。

    楊氏靠在床上，有氣無力的看著玄毅，老淚縱橫的說：“在杞子十歲那年，我們被趕出了家門，杞子那孩子為了不讓我擔(dān)心，一直把自己裝扮得很堅強。這些年來我們母女倆受盡了磨難，我的眼睛瞎了看不見，她就去隔壁書院授琴，平時做點刺繡掙錢來為我尋醫(yī)找藥，可我這為娘的不爭氣呀，吃了那么多的藥，這雙眼睛還是看不到?；噬?，臣婦可能問您一件事情？”

    “夫人請問，朕若知道，定當(dāng)如實相告。”玄毅坐在凳子上看著她說。

    “杞子在宮里沒有給你添什么麻煩吧？”

    看著楊氏那雙期待的雙眼，玄毅輕輕笑著說：“沒有，她很好?！?br/>
    “唉?！睏钍蠂@口氣說：“皇上，您不用騙臣婦了，杞子是臣婦的女兒，她有些什么脾氣臣婦一清二楚?！?br/>
    杞子的脾氣的確很強硬，玄毅只是不想讓楊氏擔(dān)心才安慰她說杞子很好，看來還是知女莫若母呀。

    楊氏接著說：“十歲前，我們還在榮侯府時，杞子很可是個乖乖女兒，可是自從被趕出去后，她就變得任性起來，這一切都是命呀，皇上，臣婦不求什么，只求杞子要是犯了大錯，請您放過她，不要責(zé)怪她。”

    句句言猶在耳，玄毅想象得出杞子從小受到了多大的磨難，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輕輕的握住杞子的手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聲音：“我會好好照顧你，好好保護你，絕不容許你再受到任何傷害。”

    翠依端著茶和糕點走了進來放在桌子上輕聲說：“皇上，吃點東西吧?！?br/>
    玄毅搖了搖手，示意她退下，翠退禮退，剛轉(zhuǎn)身，玄毅叫了起來：“翠依，你快來看，娘娘是不是醒了？”

    被玄毅這樣一叫，翠依驚喜的跑到床榻前，看到杞子的手指動了動，叫道：“娘娘，娘娘，娘娘?！?br/>
    杞子的眼睛終于睜開了，玄毅懸在心上的石頭終于落地了。杞子動了動手，想坐起來，翠依扶著她靠在床上。他緊緊地握住杞子的手說：“醒過來了，對嗎？”

    杞子迅速把手抽了回來，眼睛看著四周說：“這…這是哪兒？天這么黑，為什么你們不點燈？”

    翠依和玄毅相互一視，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涌上心頭，玄毅提手在杞子眼前晃了晃，可是杞子的眼神一直沒有移動過，玄毅心一緊知道事情不妙了，忙喊道：“德福，德福?！?br/>
    德福匆匆的走進來說：“皇上?！?br/>
    “快去把太醫(yī)叫來，快?！?br/>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钡赂＞o張有退下，心想這是怎么了，娘娘不都醒了嗎？

    翠依扶著杞子輕輕說道：“娘娘，您怎么了？奴婢是翠依呀，您不記得奴婢了嗎？”

    “翠依，翠依，翠……啊，我的頭好痛?！辫阶游嬷^痛苦的說。

    玄毅一把把他拉進懷里緊張的說：“不想了，不要去想了，不想了，不想了?！?br/>
    杞子推開他，縮到床角，驚鄂的抱住雙臂，翠依想去扶住她，她揮動著雙手打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皇上，怎么會這樣，娘娘怎么會變成這樣？”翠依哭著說。

    “不要再刺擊她了，快去看看御醫(yī)來了沒有。”玄毅盯著忐忑不安的杞子說道。

    翠依摸了摸眼淚出去門口，玄毅溫柔的說：“杞子，你別害怕，朕不會傷害你的?！?br/>
    “你是誰？”杞子膽顫心驚的問。

    “朕是…，不，我是玄毅?！痹挸隹?，玄毅覺得自己有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盡管這種感覺與此時的情景不符，但是想法完全占據(jù)了他的心。

    “玄毅？玄毅?！辫阶虞p聲的喚著，他喜歡聽杞子這樣叫他，至少這樣可以放松她對自己的戒備。

    德福進來了，領(lǐng)導(dǎo)著一個太醫(yī)?！盎噬?，太醫(yī)來了?！?br/>
    “娘娘，你病了，我給你找來了大夫，我們讓大夫給你看病好不好?！毙阍囍ダ阶拥氖?，杞子還是緊張得縮了縮。

    “你不要怕，我在你身邊。”

    他的話好像有魔力，杞子的心慢慢的平靜下來，終于放松了警惕，玄毅趁機拉住她的手，輕輕的將她攬在懷里，又給他蓋上被子說：“太醫(yī)。”

    “遵旨?！碧t(yī)上前把起脈來，又看了看杞子的雙眼說：“皇上，娘娘……。”

    太醫(yī)的話未說完，玄毅抬手止住了他，他溫柔的對杞子說：“先休息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br/>
    “翠依，好好照顧娘娘?！?br/>
    “是，皇上?！?br/>
    外屋玄毅輕聲問道：“說吧。”

    “是，娘娘的頭部因受過重創(chuàng)，淤血積在腦內(nèi)，如之前老臣所言影響了娘娘的視覺。”御醫(yī)說道。

    “什么時候能看得到東西？”

    “這個不難，只要好好休息，再配上一些去淤活血的藥即可。”御醫(yī)應(yīng)聲說。

    “那她怎么會失憶呢？”

    御醫(yī)答：“這個老臣也沒有想到，怕是娘娘有將自己沉封在潛意識里?！?br/>
    “什么意思？”

    “回皇上，醫(yī)書上記載，人會在受到某些刺激或過渡悲傷的時候，會因自身的逃避心理而把一些記憶都沉卦起來。

    “那娘娘什么時候能恢復(fù)？”

    “這個不好說，娘娘或許會在再次受到刺激或悲傷時就能恢復(fù)，也可能在平時突然恢復(fù)?！?br/>
    聽了太醫(yī)的話，玄毅迷茫了，是讓杞子快些恢復(fù)記憶好嗎？不行，他不能讓她再受刺激，對御醫(yī)說：“你下去開藥吧?！?br/>
    “遵旨，臣告退?！?br/>
    御醫(yī)離去，玄毅從回房里，聽到門簾被掀起的聲響，杞子直起身聽向玄毅的方向說：“我那里病了？”

    玄毅大步走到床榻邊坐下說：“你很好，只是眼睛受傷了，太醫(yī)說只要你好好休息，配合太醫(yī)用藥，很快就能看到東西。”

    “真的嗎？真的嗎？”杞子激動的摸索到玄毅的手，緊緊的握住說。

    玄毅輕輕的將她摟在懷里說：“是真的，我不會騙你，永遠都不會。”

    “太后駕到——。”芷蘭苑內(nèi)一聲長喊聲傳了進來。

    江嬤嬤和太后迫不及待的走了進來，太后叫道：“杞子，杞子是不是醒了？”

    當(dāng)看到杞子坐在床榻上的時候，太后驚喜得上前握住她的手，杞子本能的抽了回來，躲到玄毅臂彎。太后和江嬤嬤想視一眼同時看向玄毅，太后說：“皇上，這是怎么了？”

    “母后，杞子受到了刺激，眼睛瞎了，失憶了?！毙銈牡恼f。

    “什么？”聞聲太后向后退了一步，還好江嬤嬤及時扶住說：“主子，小心?！?br/>
    太后看向杞子說：“可憐的孩子，怎么會這樣的？太醫(yī)呢，太醫(yī)怎么說？”

    “母后放心，兒臣會好好照顧她的。”玄毅保證的說。

    太后坐到床沿上輕聲說：“杞子，你不記得婆婆了嗎？”

    “婆婆？婆婆是誰？”杞子怯怯的問道。

    太后看了一眼玄毅笑著說：“婆婆呀是你相公的母親?！?br/>
    “相公？誰是我相公？是玄毅嗎？”

    太后一顫說：“你為什么會說相公是玄毅呢？”

    杞子想也不想的答道：“我只要玄毅當(dāng)我相公。”

    聽到杞子這么說，玄毅內(nèi)心一陣感動，可感動之余卻也留著一絲遺憾，若是平常的杞子這么說，玄毅定會欣喜若狂，可再一轉(zhuǎn)念，杞子能這么說，說明她的內(nèi)心能接受他了，在她的心里，他有一絲地位了。

    太后笑笑說：“是的，沒錯，玄毅就是你相公?！?br/>
    杞子眼神直直的盯著一處，微笑著呢喃說：“玄毅，玄毅。”

    “娘娘，還有奴婢呢？”翠依上前說道。

    “你又是誰？”從她醒來就一直有這個擔(dān)心的聲音問前問后，讓她覺得很好奇，心里卻也有些感動。

    玄毅替翠依回道：“她是你的宮女，名叫翠依。”

    “翠依，翠依……啊，頭疼。”名子好熟，卻想不起來在那里叫過。

    “好了，好了，別想了杞子?！碧笳f道。

    “我這怎么了？為什么我一想事情就頭痛？”杞子含著眼淚說道。

    玄毅輕輕的安慰道：“別擔(dān)心，你沒有什么，想不起來就不要去想了，以后會好起來的?！?br/>
    她喜歡聽他的話，不知為何他的聲音總能讓她安靜下來，她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夜靜得詭異，黑暗之中總覺得會有什么可以記起，這不是她熟悉的夜，卻是她現(xiàn)在擁有的夜。

    屋內(nèi)點滿了蠟燭，把整個芷蘭苑照得堂堂的，她睜著眼睛瞪著黑暗，心里的恐懼并不曾退減，可她讓翠依在屋子里點滿了燈，至少在她心里知道，雖然自己看不見，可自己周圍終是亮的。

    “鐺，鐺，鐺?！边h處傳來更夫的敲梆的聲響，杞子仔細的聆聽著，數(shù)著梆聲敲了四下，此時已經(jīng)四更了。她沒有睡意，摸索著掀開被子，腳在地上尋找著鞋子，可是沒有尋到。她只好凈腳觸地，用手尋找起來，鞋子就在離她手一寸的地方，可她還是錯過了。漸漸的她失去耐心，心痛起來，淚從空洞的眼睛里流了下來。

    “為什么我看不見，為什么我看不見?！彼拗哉Z，跪著摸索著，不小心碰倒了桌子旁邊的的凳子。

    外屋的翠依聽到聲響，迅速走進來，看到杞子跪在地上哭，連忙扶起說：“娘娘，您怎么跪在地上，快起來。”

    “翠依，我為什么會看不見？我是不是就是個瞎子？”她傷心的問。

    “娘娘。”她扶著杞子坐在凳子上說：“您別亂說，您怎么會是個瞎子呢？”

    “那為什么現(xiàn)在我變成這個樣子？”

    “皇上不是說了嗎？娘娘病了，等太醫(yī)把娘娘治好了，娘娘就能看得見了？”翠依安慰著說。

    杞子靜了下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聽玄毅的話，只要是他說的，她都相信。

    “扶我到窗邊站會兒吧?！辫阶悠鹕碚f。

    翠依輕輕的扶著杞子走到窗邊，替她打開窗戶，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杞子伸手感受著，翠依不解的問：“娘娘，您這是做什么？”

    “我想抓住黑暗，現(xiàn)在我能感覺得到的全是黑暗?！辫阶佑挠牡恼f。

    “娘娘——。”

    杞子收回手說：“玄毅呢？他在哪兒？”

    “皇上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政德殿吧，快五更了，皇上該起身準(zhǔn)備早朝了?！贝湟阑氐?。

    “哦?！辫阶虞p輕的嘆了口氣說：“他今天會來我看我嗎？”

    “會，娘娘放心，皇上一定會來看娘娘的。”

    杞子笑了，她看不到的東方此刻現(xiàn)出了魚肚白，可她卻說：“今天一定是一個好天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