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漓一清腦中煩緒,一時清明,一時出現(xiàn)了宣泠明媚的笑靨,一時又想起了容樾沒心沒肺的笑聲,他都忍不住懷念,怦然心動,卻帶著隱隱的痛苦。
在一年之前,一切都還十分的安詳,只是如今都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
宣漓思索之際正看見凡微星君乘風迎面向他過來。
凡微星君寬袖長裙,星點于袍,玉簪挽髻,總是一副瞇眼微笑的樣子,他本豐神俊逸,待人溫和且含蓄雅量,不管遇到多大的風浪他都能安之若素,面上無多流露,。
有一次容樾不小心把凡微星君的府邸燒了,他也不抬眉眼,只說:“嬰合君幫著重建就可以了?!?br/>
凡微星君手握凡事簿,掌管人間界的禍福興衰,尤其擅長寫故事,和月老有莫逆之交,兩人經(jīng)常湊一塊討論怎么寫故事,編故事。凡微星君和宣漓屬于同輩,仙職有高低,能力亦有伯仲之分。
兩人相互見禮,凡微星君說:“終于見著鳳齊君了?!?br/>
凡微星君臉上掛著一彎淺笑,卻看不見任何顏色、任何笑意。
宣漓:“星君,何事如此著急?”
凡微星君:“請鳳齊君隨我下凡一趟,凡事簿上嬰合君的劫數(shù)有變?!?br/>
宣漓心想凡微星君怕是知道他曾下凡給容樾設(shè)劫的事情了,容樾歷劫的變化怕也是與他有關(guān)。
其實仙人若插手人間之事,沾染了他們的命緣,就會破壞他們既定的軌跡,從此不知偏離何方,連命運也會改變,這一連串的反應(yīng)會消磨凡人的氣運,甚至下一世做人做畜牲也難知。
但容樾不是一般的仙人歷劫,命數(shù)既定了,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但這卻是凡微星君的失職,必須彌補回來。
“怎么變化了?凡微星君你先與我邊走邊說。”宣漓說道。
“凡微不知道鳳齊君何時多了下凡設(shè)劫的習慣,只是懲戒歸懲戒,凡微不會多有他言,眼下卻成了我的失職,還得請鳳齊君幫我這一遭?!狈参⒆旖菐?,故作調(diào)侃,那言語之間分明是嗔怪宣漓插手容樾在人間歷劫之事。
容樾歷劫,雖是由景乾府定罪,但凡間劫數(shù)會有星照府在凡事簿上幾筆寫就。
聽凡微星君如此迂回婉轉(zhuǎn),宣漓知道凡微星君暗自在責怪他,無故插手,宣漓也不多言。
“你不細細說來,我如何幫你?是要我糾回正軌嗎?”
凡微星君笑著搖頭:“嬰合君到頭來還是一場死,但情劫有變,就會消磨他的氣運,我們只須再布一場情劫代替原先的即可。”
“原先凡微星君寫的故事是怎么的?”宣漓問道。
凡微星君娓娓道來:“這一世嬰合君當然還是一波三折了,哈哈,這一世他生成乞丐,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人,唉,其實嬰合君是水木仙靈修成,天為父,地為母,也是一個無父無母的仙君,不比鳳齊君生在大家族,名聲也如他本體,有點水性楊花,誰叫他天生水木仙靈,生得水靈水靈的,也情種一個?!?br/>
凡微星君并非看起來完美無瑕,正如鳳齊君尚有慍怒之時,凡微星君最大的毛病就是東扯西扯,正事還沒說幾句,就又扯到別的地方去了,讓人覺得很無奈。
偏偏凡微星君自身不覺,脫口而出,洋洋灑灑能一個人說許久,嘮叨的毛病也不見改,這大約也是凡微星君稍遜鳳齊君一籌的原因,鳳齊君從不多話,冷面無情,辦事犀利,從不拖沓。
宣漓輕喝:“說重點!凡微星君你別有又扯到其他地方,耽誤了時間,到時候你的失職我也不會管的?!?br/>
“好了好了,哈哈,忍不住又說起來了。嬰合君投胎成乞丐,正逢亂世,這一世做皇帝的人軟弱無能,逢氏要篡位,但這其實都不關(guān)嬰合君的事?!狈参⑿蔷呎f道。
“嬰合君投身的小乞丐為了自己伙伴潛入逢府之中偷東西被抓,一個女婢可憐他給他送東西吃,這么一來二去兩人互生情愫,這個女婢偷偷把他放走了,逢氏的人知道就把這個女婢處決了,小乞丐再入逢府準備想把她帶出來私奔,可是得知她死了就瘋了一般,被逢氏的人關(guān)在黑牢里折磨患病被棄,就漸漸死了?!狈参⑿蔷χf來。
果然是俗事俗情。
但凡微并不在乎,這是容樾本來的結(jié)局,他本來沒有名字,本來沒有師父,本來也沒有那么多坎坷,宣漓一插手,所有的事情就都改變了。
“你這故事真是俗套,寫了紈绔,寫了書生,寫了皇族子弟,這乞丐愛上女婢的故事真是一如既往的俗套,還沒見他們愛的死去活來的,就雙雙送命了?!毙烀娌桓纳?,忍不住吐槽一番。
凡微星君微微一笑:“難得聽鳳齊君點評。”
宣漓又問:“現(xiàn)在變得如何了?”
他們二人已到達人間界,凡微星君也領(lǐng)著鳳齊君宣漓到了一處刑場之上。
刑場上只有一人準備斬首,是一身血衣的聶子英被束縛著,一臉苦大仇深,憤世嫉俗。
宣漓見此不由得一怔,他離開其實沒有多久,才半天時間,這里已經(jīng)幾個月了,不知聶子英身上發(fā)生了什么,竟是面臨著斬首,讓人匪夷所思。
果然偏離了原來的軌跡,變得面目全非。
凡微星君和鳳齊君宣漓二人站立在云端之上,飄飄肅肅,而地下的一眾凡人并不能看見。
凡微星君指著容樾的現(xiàn)世聶子英道:“正如鳳齊君所見,他就要死了。但也可能不會死,不過情劫就沒有完成了,連我也無法預(yù)料接下來的事情。”
凡微星君繼續(xù)道:“不過凡事簿已經(jīng)改變了他原來的事情,這一世我忘了給他取名字,就是小乞丐叫著,后來顯現(xiàn)了聶子英的名字,我就覺得頗為奇怪,再后來,我所寫的故事全部消失,所有的故事全都換了一個樣子?!?br/>
“你少些廢話,揀重點。”宣漓不耐。
看著容樾亦是自己的徒兒聶子英就要受刑將死,宣漓心里猛地一痛,他本沒有想將他置之死地,這一切忽然發(fā)生了,他到底改變了些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凡微星君終于長話短說:“仙君入凡為師,仙酒妄劫動情,此時,鳳齊君已成了聶子英的情劫。”
“何言?”宣漓不明所言,驀然一怔。
凡微星君說道:“鳳齊君下凡設(shè)劫,以解心中不快,卻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頗有些小兒胡鬧。”
“你給他賜名,教授他武功,最重要的是那一壇仙酒浮生意,連仙人也為之一醉的美酒,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力量。”凡微星君雙眼微瞇,漸漸指出宣漓為聶子英的所作所為。
“他救下了被逢氏屠殺的皇族,答應(yīng)幫助他們,參與了這一場斗爭,他是一個沒有英雄氣概的人,但他身上發(fā)生了許多事情,現(xiàn)已瘋魔,為此他反抗逢氏,神出鬼沒,與他們作對,殺了逢氏許多人,被他們抓住以叛國通敵的罪行將要斬首?!狈参⑿蔷龜宽f道。
“你想想一個人心灰意冷,欲絕成魔,就是如此。說到底,他還是沒有見上他心心念念的師父一面,他的那些伙伴也回不了了?!狈参⑿蔷指锌f千。
說話之際眼睛一瞟看向宣漓,想從他冷漠的神色中看出一點不同,宣漓仍舊負手而立,默不作聲,卻仿佛一尊冰雕,已然定住。
宣漓:“凡微星君想我如何做?在這眾目睽睽的刑場救下他,施舍他一點溫情,然后毫不留情的拋棄嗎?給他一擊之痛嗎?”
只見凡微星君拿出一件東西,是宣漓送給聶子英的劍穗,是聶子英最珍愛的東西,為了這件東西,聶子英愿意舍命取出來,聶子英也正是因此遭了劫難。但是誰也沒料想到后來的大悲大痛,逢氏冷血無情,屠戮了破廟里的所有小乞丐,毫無人性,聶子英回來看見自然瘋魔。
“鳳齊君果然與我想到一處了,哈哈?!狈参⑿蔷⑽⒁恍?。
“不過我拜托鳳齊君接下來化作凡人,與聶子英相處七天,不得使用任何仙力,七天之后才是他真正要死去的時候,那時我會降臨一場劫難,讓他命絕魂收,進入輪回,這情劫才完成。你們師徒一場,也算緣盡,我這凡事簿才能畫上句號?!狈参⑿蔷鋈挥行┱?jīng),沒有廢話。
宣漓沉吟:“剛才凡微星君所說,我成了聶子英的情劫,這又是何意?”
“這個嗎?那是因為,你成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狈参⑿蔷龘狭藫舷掳停従彽纴?。
“情劫,并不是要什么男歡女愛,我只是約定俗成去寫故事。既然鳳齊君改劫,就要完成聶子英的夙愿,接下來的故事是你們書寫?!狈参⑿蔷菩Ψ切Φ乜粗欤挚粗紫录磳⑿行痰穆欁佑?。
仙君入凡為師,仙酒妄劫動情。
此時,宣漓已成了容樾的情劫。
宣漓看著刑場上的聶子英,不知道聶子英在他離開之后又經(jīng)歷了怎樣的慘痛,淪落至此,失卻了所有的親人朋友,臉上生出的絕望和憤慨也許是難以撫平的。
宣漓成了聶子英的情劫,而聶子英又何嘗不曾徘徊在他的心口上呢?只是宣漓不敢承認,也不敢放下。
到底,誰是誰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