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瀟瀟一怔，繼而掩唇微笑。

    這段時日, 她和周先生也熟悉了不少, 便大著膽子問道：“從來沒見過周先生的家眷，周先生……”

    “哦, 我沒有家眷。我父母過世的早，我也沒有成親, 沒有子女?！敝芟壬袂樽匀唤拥? 他看一眼陸瀟瀟, 有些促狹地道，“我年輕那會兒, 要是也有姑娘千里迢迢追著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肯定也娶了她?！?br/>
    陸瀟瀟又豈會聽不出他話里的揶揄之意？她的臉騰地紅了，有心想解釋一下并不是千里迢迢墜著哥哥來的, 她是有要事，但又不好說出口。好一會兒才道：“先生不要取笑我。”

    “我哪有取笑你？我是在說我自己?！敝茉揭荒槦o辜，但他的下一句話還是漏了陷兒。他嘆一口氣, 感慨道：“說起來，我還真挺感謝你。”

    “什么？”陸瀟瀟不解。

    周越輕笑：“你不知道，你去年忽然來找他, 他有多高興?！?br/>
    那時候陸景行看似很篤定，但有時也會流露出若有若無的焦躁。他身邊的人也跟著一起焦慮，不過還好她到底是如他所愿來了, 還按照他的心意, 跟他成了未婚的夫妻?，F(xiàn)在看起來感情還不錯。他這個老人家, 也能放心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教陸瀟瀟心中頓覺酸澀。她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周越又問：“你們?nèi)ツ晔囚[別扭了吧？是吧？”

    他這般好奇的模樣，不像是見多識廣的夫子，而像是一個街市上好奇的看客。

    陸瀟瀟有點哭笑不得，她和哥哥之間的事情，她也不大想說給周先生聽，只含糊道：“也沒有。不說這些了，咱們大概什么時候能到揚州？”

    周越略一沉吟：“放心，你肯定來得及和你父母一起過中秋?！?br/>
    見話題成功引向了別處，陸瀟瀟松了一口氣：“那就好?！?br/>
    周先生說的沒錯，他們果真于八月十一到達了揚州。

    周越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送了陸瀟瀟回何家，用他的話來說“你有家人念著，我孤身一人，早回晚回都一樣。”

    陸瀟瀟道了謝，沒再堅持拒絕。

    何陽夫婦早先已經(jīng)接到了信件，知道女兒不日就會回來。然而驟然見到她，他們還是不由地喜出望外。

    何陽招待周先生，向其致謝，而鐘氏則將女兒拉到一旁，認真打量。

    盯著女兒看了半晌，鐘氏眸中含淚，一把將其抱進懷里：“湘兒，瘦了?！?br/>
    陸瀟瀟赧然一笑，心中頗覺歉疚：“也高了呢?！彼f著還自己比劃了一下。

    鐘氏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嗔道：“你還知道回來？我還想著，你再不回來，就跟你爹去京城接你呢?！?br/>
    陸瀟瀟越發(fā)赧然：“唉，此事說來話長，是我不對，這個時候才回來，讓爹娘擔心了?！?br/>
    “你還知道我們會擔心啊……”

    “娘，你跟爹爹近來可好？阿蕙好不好？志遠怎么樣？”許久未見，陸瀟瀟自然有不少的話要問，一股腦全問了出來。

    鐘氏一一答了，與女兒互訴別來之情。

    她雖然在揚州，可也知道了陸景行在與胡渚的作戰(zhàn)中大獲全勝的事情。老實說，對于女兒看重陸景行一事，她多多少少有些吃味。

    讓人給女兒備了茶點瓜果后，鐘氏似笑非笑：“是不是因為陸公子去了邊關(guān)，你才想起回家來？他要是留在京城，你打算還待在那兒是不是？”

    將口中的茶水咽下，陸瀟瀟穩(wěn)了穩(wěn)心神，輕聲道：“娘，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鐘氏把茶點往女兒面前推了一推：“你說吧?！?br/>
    陸瀟瀟略一躊躇：“其實我哥不是我哥……”

    “我還當你要說什么呢?！辩娛陷p笑，“你以為這我不知道？”

    陸瀟瀟低垂了頭，小聲道：“我，我和他曾經(jīng)有過婚約……”

    鐘氏微愣。這事兒她聽丈夫提過，怎么湘兒也知道了么？

    陸瀟瀟抬起頭，一字一字道：“我認了這婚約，我，也愿意嫁給她?！?br/>
    “你……”鐘氏一臉驚愕，“你說真的？你不是在跟娘說笑？”

    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只是兄妹之情么？怎么一趟京城之行下來，就變成要嫁給他了？

    鐘氏臉色發(fā)白，不等女兒回答，就又顫聲問：“你，你不會是跟他私定了終身吧？”

    陸瀟瀟愣了一瞬后忽的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她紅著臉回答：“也不算私定終身啊。說是我陸家爹爹的意思。我們一直守著規(guī)矩呢，這事還得爹娘幫我們再拿主意?！?br/>
    輕輕嘆了一口氣，鐘氏良久沒有說話。說實話，最初的震驚過后，她心里也沒了多少驚訝，反倒有種果真如此的感覺。摸了摸女兒的頭，她輕聲道：“我跟你爹能幫你拿什么主意？你素來是個主意大的，你說要去京城，誰都攔不住你。你說想留在京里等他，我們說什么都沒用?，F(xiàn)如今，你說你想嫁給他，又有你養(yǎng)父的遺命在這兒，我說我不許，你肯聽么？”

    陸瀟瀟心說，在她決定接受他之前，她肯定會聽父母的勸告，或者還會以此為理由婉拒他、規(guī)勸他“走上正途”。但她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要跟他在一起、做他的妻子，肯定也就不會因為父母的反對而退縮。

    她挽著母親的胳膊，笑道：“你跟爹要是不答應(yīng)，那我就求你們答應(yīng)唄。反正你們這么疼我，也不會舍得我傷心難過?！?br/>
    鐘氏摩挲著女兒的發(fā)頂，嗔道：“你啊……”

    她到底還是拿這個女兒沒辦法。雖然是她親生的女兒，但曾經(jīng)走失十年。她自覺虧欠了女兒，確實不忍心讓湘兒失望難過。

    “不過，他現(xiàn)在既不在京城，又不在揚州，你……”

    “娘，你放心，哥哥他自有考量?！标憺t瀟含糊說道，“再說我還小呢，又不是等不起。”

    鐘氏默默嘆一口氣，沒再說話。

    而另一廂，正招待周先生的何陽在聽周越說明代陸景行提親的來意后，也是一怔。他略一沉吟：“周先生，我與內(nèi)子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她的婚事自然要以她的心意為重。”

    “咦，難道何兄還不知道令愛的心意么？”周越挑了挑眉，“我以為何姑娘不辭辛苦，千里進京，這份深情，何兄已經(jīng)心中有數(shù)了呢?！?br/>
    何陽皺眉。這話他不太愛聽，感覺就像是說湘兒上趕著要嫁給陸公子一般。

    周越看他神色，連忙一笑，又道：“何兄想問問何姑娘的心意也行。做父母的嘛，哪個不是希望子女稱心如意？只是我想著，這倆孩子自小一處長大，彼此又有情意，實屬難得。孩子們求到我頭上，讓我出面商議親事，所以我一回揚州，就來找何兄你了?！?br/>
    何陽聽他話里的意思，明白這樁親事，湘兒自己也是愿意的。他并不懷疑周先生說假話，畢竟先前湘兒對陸公子如何，他也看在眼里。一個姑娘對一個男子這般體貼細致，若非親人，那肯定是心愛之人。

    他點一點頭：“這話也在理。”

    周越順勢奉上了陸景行的信：“何兄放心，景行看重何姑娘，絕不會委屈了她。雖說他現(xiàn)在是在邊關(guān)，可你我都清楚，他不會在邊關(guān)待太久?！?br/>
    何陽慢慢看了陸景行的信，好一會兒才道：“話是這么說，可我到底還是得跟內(nèi)子商量一下，才能應(yīng)下?！?br/>
    周越輕笑：“是該如此?！?br/>
    何陽當時并未滿口應(yīng)下，但晚間與妻子鐘氏一合計，心里差不多已經(jīng)同意了七八分。

    這夫妻倆都是一樣的心腸，尋思著女兒久不在身邊，一切以她的心意為主。而且這陸景行顯而易見也不是尋常人物。過去數(shù)年中，他對湘兒怎么樣，他們夫妻倆也有數(shù)。

    于是，等周越先生再次登門時，雙方基本上便已定下了此事。

    只是一則陸瀟瀟年紀尚小，還未及笄。二則陸景行不在此地，所以便也只是定下而已。

    陸景行無父無母，他的夫子周先生算作是能主事的長輩。他孤身一人，也沒旁的事要忙，就對這件事甚是上心，甚至在中秋過后，使人給陸瀟瀟帶了一封信。

    陸瀟瀟接過信，當即除去火漆，拆開來看。

    這是陸景行給她報平安的信。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她放心，他在信中說一切安好，下屬聽話，邊境太平，讓她不要擔心。還提到如果想寫信給他，可以請周先生幫忙轉(zhuǎn)交。

    信件的內(nèi)容有限，陸瀟瀟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直到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爛熟于心，仍不舍得放下。

    她鋪紙研墨，伏案寫回信，明明心里又許多話要寫，可思前想后，落筆時也只是望他安好。

    陸瀟瀟想了想，又不太滿意，干脆重新寫了一封信。末了，她取出一個新做的荷包，將一方帕子疊的整整齊齊放在荷包里。

    他不在她身邊，她也很想他。

    托了周先生把信送出去以后，陸瀟瀟開始盤算著要幫陸景行做些衣衫鞋襪等物，下次托人送過去。畢竟那是邊關(guān)，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陸瀟瀟每天都有要忙的事情，倒也不覺得過的慢。

    回揚州后，她見到了已經(jīng)出嫁的何蕙。何蕙去年年底出嫁，如今已有了身孕，看見小姑姑，她歡喜不已，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初時何蕙還嗔怪小姑姑去年沒回來送她出嫁，陸瀟瀟解釋了一番，她才轉(zhuǎn)嗔為笑，頗為促狹地道：“我聽志遠說，小姑姑許給了先時在咱們家的陸公子？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