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那天,街頭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節(jié)日氣氛。姚周南帶她去了他在舊金山的家,季妍在異國他鄉(xiāng)第一次吃到了一頓最有家的氛圍的晚餐。
像大多數(shù)尋常的人家,在節(jié)日豐盛的晚餐后,一家人圍攏在客廳邊看電視邊說話。飯后,姚周南的父母也拉著季妍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絮絮低語。他們都是慈祥而親切的人,令季妍想起了自己遠在北京家里的父母。姚媽媽講起兒子小時候,歡喜地拿出幾本家族相冊給季妍看,其中有一本都是姚周南小時候在臺灣時的照片,從出生時可愛的小嬰兒一直到七八歲時清俊的小男孩。季妍沉默地一張一張地看下去,忽然手一抖,相冊沿著她的腿滑落到地。
姚周南拾起相冊還回自己的母親。
姚媽媽拿著相冊對季妍感慨:“小時候容易拍照片,長大了他就不肯隨便拍了,照片就少了?!?br/>
季妍笑,仍然沒有說話。
新年的前一天,姚周南帶她去了距離波士頓不遠的newport.他在早上出發(fā)的時候并沒有告訴她是去哪兒,只是在她問到時笑著說秘密。季妍早已答應(yīng)和他一起過新年,她也愿意跟著他去任何地方。一直到路兩旁的風(fēng)景越來越熟悉,她才終于記起來是那個海邊小城。
距離他們春天在這里相見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年,她也過了二十五歲的春天,迎來了二十六歲的冬天,而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姚周南看出來她已經(jīng)知道了,笑道:“那天我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br/>
季妍何嘗不是如此。雖然在普林斯頓,她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她,可是他們真正的相識是在這里。
因為要在這里停留一天,一起迎接新年,所以他們這一天過得很悠閑。
午餐后,他們牽著手在海邊走了很久。到后來,那條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浪花拍打巖石,海浪聲聲,天高云闊。姚周南怕她冷,不時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呵氣,然后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其實季妍并不冷,雖然是在冬天,可是天氣好,他握住她的手,太陽照在他們的身上,只覺得溫暖。
很多很多年后,季妍還記得那天下午海邊的太陽和那條幽靜的長路,她的手心里還遺留有他手心的溫暖。在他握住她的手時,她只希望這條懸崖峭壁上的臨海小路能夠沒有盡頭,他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天之涯海之角。
記憶就在這里定格成了一幅永久的畫面。
那一天的后來,季妍一刻也不愿和他分離。
他們一起站在山路的盡頭,看著夕陽墜落在海的那一邊,遠方的鐘塔在太陽最后的余暉里仿佛矗立在天邊。吃飯的時候,他去洗手間,她都下意識放下餐具站起來。他忍不住笑,可是直到他回來時,她的視線還是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晚上他們手牽著手和迎接新年到來的人們一起聚集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在歡聲笑語里,聽到新年的鐘聲響起。那一刻,他們情不自禁相視而笑,不約而同地互相說:“新年快樂。”
回到了酒店房間,季妍也不肯松開他的手。她像個小孩似的,緊緊攥著他的手,眼巴巴地看著他,連聲音里都是濃濃的渴求:“周南,我們一起看新年的日出,好不好?”
姚周南怎么拒絕得了這樣的她。他捧著她的臉,在她額頭上印上一吻,連聲說:“好好好,我們一起?!?br/>
姚周南訂的是套房,原本是有兩間睡房的,可是季妍不愿意去自己的臥室,她的理由是擔(dān)心自己睡過頭錯過日出。姚周南雖然不知道她為什么忽然這么纏人,可是他心里歡喜,也不愿意和她分開,樂得縱容她。
結(jié)果他們手牽著手頭并頭躺在一起。
“妍妍,明年的新年我們還是一起到這里來?!币χ苣系统恋穆曇衾镉兄鴿鉂獾臍g喜和滿足。
這樣的時刻,對他來說無疑是甜蜜的。和她一起在海邊散步,迎接新年,在新年夜里手牽著手躺在一起。她就這樣一直在他身邊,所以他也忘了要她回答。他絮絮地講起這些年自己是如何度過新年的,告訴她自己年后的安排,未來的計劃,當(dāng)然那里面都有她。
最后,他起身關(guān)掉睡房的燈,在黑暗里拉起她的手親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被子底下本來就是暖熱的,他胸口的體溫也透過睡衣傳遞到她的手心,和著他手心里的溫度一起溫暖了她。
季妍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是溫?zé)岬?,可是眼淚卻悄悄地流了下來,是深深的觸動,卻還夾雜著酸澀的不舍。
他讓她知道,一個男子如果真心要呵護一個女子會是這樣克制而深情。
他低聲說:“閉上眼睛睡覺吧,等會兒我叫醒你?!?br/>
季妍在他輕柔的聲音里慢慢閉上眼睛。
他以為她閉上眼睛是在睡覺,可是一直到他在熹微晨光里松開手下床,她都清楚地感受著手心里的溫度。
新年的朝陽在海的那一邊緩緩升起,他們手牽著手在峭壁之巔臨海而立,看霞光染紅了漣漪的海平面。
大自然的美,直令人震撼無言。
這是季妍平生第一次看日出,和他一起。她想,無論以后自己在哪里都會永遠記得這一刻。
她沉浸在巨大的哀傷里,直到耳畔響起他的聲音:“妍妍——”
季妍慢慢地回頭,她怕太快了這一刻會很快過去。然而時光不可能停留,無論她再怎樣慢,視線終于還是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退后一步,慢慢地單膝跪地,攤開另一只手心,舉起一只戒指。
季妍怔了一下,然后聽見他的聲音傳來:“妍妍,你愿意嫁給我嗎?”
她定定地看著他舉起的那只古舊的紅寶石戒指,半晌后才想起那也許是他的家傳之物,現(xiàn)在他這么虔誠地要交給她,可是她不配。
他總是把最好的都給她,什么都送到她面前來,可是她沒有那么好,她不配得到他的深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抽出自己的手,平靜地說:“對不起,我雖然沒有結(jié)過婚,但是有一個八歲的兒子?!?br/>
縱然她想過無數(shù)次這一刻,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默里也想過什么也不說就這樣離去,可是當(dāng)這一刻真正到來了,她也只剩下了絕望后的平靜。在這樣的時候,季妍恍惚想起了前幾天看見的相冊照片上的那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她的兒子也是七歲,現(xiàn)在過了新年就是八歲了,和照片上的那個小男孩一樣大,一樣眉目清俊。
他一呆,定定地望著她,拿著戒指的手漸漸垂下。
她笑,男人還是會在乎吧。這幾乎是在她的意料之內(nèi),她從來都不敢奢望,可是她看著他呆愣的臉,卻寧愿自己從來沒有遇見他,那么這一刻他就不會這樣難過。
季妍痛徹心扉,卻只能看著他笑:“周南,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br/>
假如我知道會在這里遇見這么好的你,那么我寧愿你從來也沒有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