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綰一直都覺得自己不聰明。一旦有了這個認知,便遇見大事不敢自己拿主意,拿了主意怕拿錯主意,即便是主意已經(jīng)證明是個好主意,她都擔心以后會不會變成壞主意。
所以她一直都習慣聽別人的。
即便是重來一回,她對以往的舊事敢拿主意了——比如說敢對付唐媽媽,敢不把川哥兒接回來,但她覺得這都是舊事,都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的,事事都有痕跡,所以她敢這么做。
對于沒發(fā)生的,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她依舊沒敢去想。
她痛恨這般的自己,也羨慕如同刕鶴春這般天生聰慧有膽氣的人。
她希望自己也成為這般的人。
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她便不自覺就笑了起來。她是個素來柔和的人,突然發(fā)笑也不突兀,更顯得整個人籠了一層柔光,刕鶴春不明白她怎么回事,但也沒有問。
他真不是個話多的性子。
除非碰見比他還話少的人。
于是進了山海院里,折綰一味的低頭不言不語,夫妻一體,他在母親的注視之下,只能開口說了一句:“明日三朝回門,川哥兒也跟著一塊吧?”
英國公夫人趙氏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跟著?!?br/>
好嘛,一個兒子已經(jīng)夠沉默寡言了,又來了一個更加不說話的兒媳婦。
她當初就不該同意這門婚事!
趙氏恨恨道:“川哥兒跟著你們去,我是真不放心,待會兒我就將婆子配齊了幫著,好歹能中用。”
這話自然是在點折綰無用。刕鶴春皺眉,認為母親過于苛責。他轉頭去看折綰,卻見她無動于衷,臉色一點兒沒變,正在默默的端著一碟已經(jīng)剝好的石榴吃。
見他看過來,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去吃石榴,好似根本沒懂母親在點她。
這就是有一個年幼之妻的壞處了。她什么都聽不懂,你讓她現(xiàn)在做什么呢?
他只好深吸一口氣,道:“母親,川哥兒身邊本就有婆子,不用你多加人手的?!?br/>
趙氏沒忍住,偷偷翻了個白眼。
沒一會兒,其他人也來了。男人或者上值或者去學堂讀書,來的都是少夫人們和四姑娘。
三少夫人掌中饋,笑著道:“我來晚了些。只廚房里面出了件小事,我去看了看,還望母親勿怪?!?br/>
二少夫人和四少夫人都是庶出子的妻子,平日里互相照料,便彼此看了眼,露出一個微妙的眼神。倒是四姑娘本安安靜靜的坐著,突然瞧見新大嫂朝著她笑了笑,像是示好,便也回了一個笑臉。
她是個坐著安靜動起來卻活潑的姑娘,因開了笑顏,于是湊過去主動問了一句,“大嫂嫂喜歡吃石榴?”
折綰嗯了一句。
四姑娘是個好姑娘,折綰很喜歡她,只可惜她出嫁之后兩人便沒見過面了。她輕笑著道:“榨汁做成乳茶最是好吃?!?br/>
四姑娘也是個愛吃的,馬上說了石榴的三種吃法,兩人便算是結識了,正要多說幾句,就聽三少夫人道:“正好大哥也在這里,我要交個底,如今新嫂嫂也已嫁進來了,這管家的事情,怕是要嫂嫂接過去才行。”
她一直笑著,像是毫不在意,但臉上的神情還是露出了一絲半點——勝券在握,絲毫不懼怕今日這中饋會被奪了去。
刕鶴春是宮中和朝堂里走出來的人,哪里還看不出三弟妹的心思。他又情不自禁的去看折綰,想看看她的想法,卻見她還是低著頭,在吃著石榴。
好像還不懂三弟妹在挑釁她。
這般的人,三弟妹確實不用擔心中饋被搶了去。他心里嘆息一聲,又開始頭疼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幫著折綰說話。
若是她表現(xiàn)出一點點爭中饋的樣子,那他自然要私下里跟母親說一說好話,等她掌中饋之后,他便可以甩開手隨她去做,什么都不用管了——不管她做得好不好都行。
畢竟年紀小,有的是時間可以練手,且還有母親幫著,不會出什么大錯。
但她……除了老實之外,今日瞧著好像還比較愚蠢。這就讓他不得不多幫著做很多事情。刕鶴春第一次覺得這門親事也許真結錯了。
他又耐著性子等了等,等到母親都瞟過來看好戲的眼神,終于忍不住道:“母親怎么看?”
趙氏不滿都要溢出來了,“你媳婦還年幼,還是先讓她熟悉熟悉咱們家再說吧?!?br/>
又看向三兒媳婦,“你且替你大嫂嫂辛苦著?!?br/>
三少夫人笑著點頭,“是,我聽母親的?!?br/>
折綰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從頭到尾沒有。等到散了場,她跟著刕鶴春回去,發(fā)現(xiàn)他腳步飛快,她根本趕不上。便就不趕了。
她帶著素膳和蟬月慢慢走。
素膳著急,“少夫人,大少爺看著像是生氣了?!?br/>
折綰哦了一聲,笑著道:“沒有,我又沒做錯什么事情,他生什么氣?!?br/>
素膳和蟬月都沒有跟著進堂庭,自然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但就是這般才更加著急。
素膳都要跳腳了,“剛剛肯定發(fā)生了什么!”
折綰:“是有一件事情。三少夫人說要把中饋交給我,母親說不用交,還讓她管?!?br/>
素膳和蟬月一聽,立馬就開始猜測,“難道是大少爺不滿國公夫人拒絕了給你中饋?”
“難道是大少爺不滿三少夫人?”
折綰:“也許?”
她摸摸素膳的頭,“那就不是咱們該管的事情了,你們都不要聲張。”
素膳嚇得點頭,蟬月卻若有所思的看了折綰一眼,但什么都沒有說。
等轉過拱庭,刕鶴春竟然等在前面。折綰猶豫了一瞬上前跟在他身后,他才繼續(xù)走,一邊走一邊叫退仆從,讓他們遠遠跟在后面綴著,然后面色肅穆的道:“方才三弟妹交給你中饋,你為何不說話?”
還是沒忍住。
折綰詫異的看向他,眉頭輕輕擰起,“你是想我接中饋么?”
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少夫人不過是意思意思提一提,趙氏不會同意,最終還是會不給她的。
她上輩子沒明白這個道理,三少夫人一提,她就應下了。然后被趙氏一頓奚落,大概意思是她什么都不會,還是先哪里涼快哪里待著吧。
年歲大了之后,折綰已經(jīng)不記得新婚第二天的奚落了。但是今日走進那座堂庭里,她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那種恨不得一頭鉆進地板里的滋味。
后來,她很努力,很努力的才讓自己把頭抬起來。很努力很努力把那些丟掉的臉面一點點的撿起來。
但她這般努力的去撿自己,等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抬頭的時候,別人其實已經(jīng)不在意此事了。
比如三少夫人。年輕的時候,兩個人一直別苗頭,可等到她把自己撿得差不多,三少夫人卻已經(jīng)不在意什么中饋,不在意那些兩人之間的小矛盾,甚至能瀟灑大方的說一句,“阿綰,現(xiàn)在想起來咱們年輕的時候,真是好笑得緊?!?br/>
折綰當日回去就坐在臨窗的榻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她好不容易撿起來的臉面,以為自己的臉上完完全全了,但人家已經(jīng)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般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從那日之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又要跟著她們的步伐再次修煉一門本事:釋然。
這真是比撿臉面還難。她現(xiàn)在還沒修煉好。
折綰嘆息一聲,低低的道:“即便你想讓我接中饋,但我什么都不會,母親不會讓的。還是給三弟妹吧,她做得挺好的。”
刕鶴春聽見這話,眉頭總算是松了松——還好,不是太蠢,還算是知曉事理。
都已經(jīng)開口問了,他就耐著性子教導,“那你應該拒絕母親,而不是不開口說話?!?br/>
折綰便覺得年輕的刕鶴春確實跟記憶里的不一樣。她記得,他當時沒有管此事,也沒有這么多話。
她跟趙氏說自己愿意接中饋,他就一直靜靜的坐在那里不說話。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今日不僅說話了,還來問她為什么不說話,教導她應該怎么說話。
這性子……真是越來越不一樣了。
刕鶴春卻沒有在意她的神情,繼續(xù)道:“你雖然剛嫁進來,但終究是要掌中饋的,三弟妹今日如此挑……說,你便接過來也沒事。左右還有母親在,多練練手,即便犯錯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折綰真不知道他是如此想的。
她這回是真的震驚了。原來他真的是真心希望她接中饋的。
她不由得問,“為什么呢?我剛嫁進來,什么都不會,現(xiàn)在交給我,必定是一團亂?,F(xiàn)在并不是好時機吧?總得讓我學學,學會了才行吧?”
刕鶴春見著她一臉求問的認真模樣,心腸又軟了軟,語氣也不由得軟了一些:“這要學很久嗎?有母親幫著,也出不了什么大錯。若是不練,才要永遠學不會?!?br/>
“你今日要是表露出接中饋的意思,我也好去跟母親說?!?br/>
折綰情不自禁的道:“可我什么都沒學過,冒然接過來,出了錯會被很多人嘲笑?!?br/>
刕鶴春嗤之以鼻:“成大事者,何必在意眼前茍且。他人罵便罵,笑便笑,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只要你最后把事情做好了,別人自然會高看你一眼。”
折綰就不知道該如何說了。
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刕鶴春錯了,還是自己太愚蠢。甚至在想:那上輩子,她如此努力的去爭中饋,去做事情,是不是還得了他的賞識呢?
不過,她又很快緩過神來。
因為刕鶴春上輩子最后也沒有讓趙氏在此時給她中饋。趙氏斥責她,妯娌刁難她,他都沒有管過。
——難道他以為這叫做成大事者,這就叫做何必在意眼前茍且?
那自己最后成大事了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挺在意這些茍且的。
折綰怔怔的跟著他回了蒼云閣,怔怔的抬起頭,發(fā)現(xiàn)竟然已經(jīng)快黃昏了。
她回過神,便叫素膳去讓小丫鬟點菜,“一個燉牛腩,一個小炒黃牛肉,一個鹵牛肉切成片用蒜末姜片拌一拌,再要一個菌菇湯,一疊花生米,半兩甜酒,里面打兩個雞蛋,煮熱了用小爐子端過來。”
蟬月一直等在外面,都要急死了,“少夫人怎么樣了?已經(jīng)一下午不說話了!”
素膳笑著道:“沒事的,點了這么多菜,肯定不是傷心?!?br/>
“我家姑娘傷心的時候,可吃不下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