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賢七年,先帝蕭舜駕崩,舉國哀悼,同年二月,蕭懷雪揭竿而起,謀朝篡位,軟禁幼帝,入主皇宮。
新帝上位以來,爭議頗多,百官抵制,以罷官三日要挾,新帝手段狠絕,斷其退路,百官抵制無果。千萬百姓哀嚎遍野,嘆此帝兇狠殘暴,國之將亡也。
是以人人喚其暴君,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又過七年,國泰民安,可百姓之憤憤卻未減分毫,視其為禍國隱患,若存一日,國不得安生。是以民間時有百姓自發(fā)起來欲反,皆被鎮(zhèn)壓,無果,更恨。
民恨難解,偏偏新帝一意孤行,性情孤僻狠毒,由此,更不得人心。所到之處,怨聲載道,百姓只盼新帝快些下臺,以求多福。
一晃地,便迎來暴君蕭懷雪即位第八年。
初春,萬物始復(fù)蘇,皇城內(nèi)外一片祥和。
得閑殿外,卻有一姿態(tài)輕盈的女子站在那里,細(xì)眉輕蹙。
此人便是蕭懷雪的貼身侍婢婉柔。
本該在酉時送進(jìn)得閑殿的晚膳遲了半刻鐘還沒到,這讓婉柔有些急躁,又等了半刻,這才踏著細(xì)碎的步子出了得閑殿,喚來了司膳太監(jiān)元祿。
元祿足下生風(fēng),三兩步就消失在視野中,半響,歸來,元祿氣喘吁吁地道:
“九姑娘,九姑娘找你?!?br/>
婉柔略微心驚,但細(xì)細(xì)一想,九姑娘怕還是例行公事問些問題罷了,便也不再多想,朝著御膳房走去,不多時便到了。
御膳房位于這偌大宮中的西北角,占地約數(shù)十畝,是以專門伺候皇家子弟膳食之地,下設(shè)膳房,茶房,肉房,干肉房。各司其職,分管齊下,總得來說,都是為了蕭家人服務(wù)。
皇帝姓蕭,不見得多好的姓氏。
婉柔常來此處,卻鮮少會在此時,御膳房到了時辰便會備好膳食,另由司膳太監(jiān)一路送來,直到得閑殿前,準(zhǔn)時,牢靠,鮮少有遲了的時候。
皇帝在得閑殿里廢寢忘食地處理政務(wù),縱使拖到子夜,怕也想不起這一頓飯。
婉柔卻忍不住想,縱他再怎么努力又如何呢?弒兄篡位,殘暴成性這些污點(diǎn)將永遠(yuǎn)跟隨著他,這個人人喊打的皇帝,縱使每夜處理奏折到深夜,也改變不了什么。
可婉柔卻不能不管他,因著她若失了自己的職責(zé),首先要接收的,并非皇帝的職責(zé),卻是另外一人揪著耳朵的責(zé)罰。
說曹操,曹操到,卻看膳房里鉆出一人腦袋,略帶花白的發(fā)絲顯露了她的年紀(jì),約莫有五十來歲。
臉上雖光潔,但也掩不住越發(fā)下垂的肌膚,可那雙矍鑠雙眼卻讓人無法忽視,如銳利蒼鷹,無聲無息地捕獲著自己的獵物。
婉柔雖日日與她共寢,有些時候還是會被她嚇到。
“愣在那里作甚?快過來罷?!?br/>
婉柔迎上去。
所幸,飯菜已經(jīng)備好,原來是方才找不著乘湯的玉碗,方耽擱了些時間,婉柔心里明白,九姑娘做菜向來講究,這什么湯配什么碗可是半點(diǎn)錯不得。
“九姑娘,那湯匙我已經(jīng)找到了,原來是被哪個不小心的裝進(jìn)了鹽罐里?!庇腥说?br/>
九姑娘淡淡地嗯了一聲,轉(zhuǎn)而想著婉柔:“今日呢?”
婉柔略顯不耐,卻不敢在她面前表現(xiàn)出來,故道:
“回奶...九姑娘,陛下午膳用的是杏仁佛手,奶白葡萄,龍鳳呈祥,糖蒜,與幾碟小菜,正菜不見多有興致,不過潦潦幾口,倒是葡萄吃了大半?!?br/>
九姑娘看了看她,似是苛責(zé):“送回來的菜幾乎未動,怕是潦潦幾口都不見得如此整齊,葡萄也只是少了一小碟,陛下政事繁忙,時常忘了用膳,你這人是如何伺候的?”
婉柔一肚子委屈發(fā)不出來,轉(zhuǎn)眼瞧見元祿與另外一個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將御食盡數(shù)擺好,身后有一布衣女子端著湯出來,她的臉被掩住,婉柔看不清她。外人在場,她又挺直了背脊收起腰腹,那人將湯菜放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來:
“九姑娘,齊了?!?br/>
小方桌上,依次擺有鳳尾魚翅,奶汁魚片,如意卷,一小碗白飯,湯為龍井竹蓀,旁邊還有一碟涼拌黃瓜。九姑娘眼睛瞇了瞇,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她。
婉柔也在打量她,這女子身長與她無異,甚至還要略微高些,因著她要稍稍仰著頭才能看見她。
她一身暗色布衣并不出彩,額前留有偌大一片頭發(fā),是以遮住一道從額頭延伸至左眼角的棗紅色胎記。
胎記約莫半寸大,卻偏偏長在臉上,哪個女子不愛美?真是可惜可惜。
婉柔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長而細(xì)的眉,狹小的眼,倒是唇瓣生的極好,水盈盈嬌嫩嫩,形狀漂亮,唇色微深,抵得過露春的晨露,忍不住讓人一親芳澤。
婉柔隨即與她對上眼,卻訝然發(fā)現(xiàn)對方眸色平靜,淡然安寧,縱使感受到她對自己外貌的震驚,卻并不在意。
乍然一看,此女子身上所帶的那股鎮(zhèn)定與冷靜倒是難得。
大約在酉時三刻,忙于政事閉門不見客的皇帝終于用上了晚膳。許是勞累一天,用的也要比午時要多些。
他似乎尤其鐘愛那龍井竹蓀湯,竟喝了兩小碗,這湯稍顯油膩,旁邊的涼拌黃瓜則起了作用,婉柔在旁看著他連吃飯都緊緊蹙起的眉有些嫌惡。
坦白而言,這等脾氣乖張孤僻自大之人,縱使當(dāng)了一國之主,也是得不到他人的喜愛。
可他的眉頭卻突然輕微地舒展了一下,婉柔定睛一看,他方才捻的是涼拌黃瓜,不對,是苦瓜?原來在那黃瓜底下竟還藏著幾片苦瓜。
皇帝向來不愛吃苦味,九姑娘何以...可最讓她驚奇的,卻還是眼前人吃了苦瓜竟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反而還松了松眉。
夜里,婉柔回了房,九姑娘已經(jīng)先她一步半坐在床邊,婉柔對著銅鏡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地梳理著自己寶貝了許久的青絲。
婉柔打理好一切,想起今日之事,這才開口道:
“奶奶,你可知陛下今日用晚膳時竟吃下了您準(zhǔn)備的苦瓜,實(shí)乃罕事。”
九姑娘本半躺在床邊看著食譜,聽到這里,頓了頓,笑了笑:
“那就好?!?br/>
婉柔也不再追問她何以會突然在膳食里加上苦瓜,要知道,稍有不慎,恐就要惹得那暴君掀桌而起,可奶奶不愿多說,她也不再強(qiáng)求。
望著鏡中柔順絲滑的發(fā)絲,婉柔滿意地一笑,可她卻突然想起白日在御膳房遇見的那個布衣女,印象中那人的頭發(fā)亦是十分柔順漆黑,甚至比她還要好些。
抵不住好奇,故向床上人問了問。
九姑娘道:
“此人名喚阿寧,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前些日子我出宮尋食材時見她廚藝了得便撿了回來,也有月余了罷...是個聽話卻非盲目聽話的人?!?br/>
“奶奶這話怎么說?”
“她年紀(jì)輕輕,卻對廚藝有不小的見解,有時我若犯了個小錯誤,全看她眼尖地拎出來,是個可造之材?!?br/>
婉柔略微嗤笑:“難道這么一個小丫頭還能比得上御膳房總管九姑娘的手藝?奶奶可是伺候過三任國君的御廚,她哪里比的?”
婉柔的自信不無道理,宮中誰聽了九姑娘三個字,哪個不豎起大拇指稱贊?若能有幸吃上九姑娘一頓,怕是此生無憾了
。
床上的當(dāng)事人九姑娘卻不甚在意,只當(dāng)她隨意一說。
翌日,九姑娘見她來了,便招了招手喚她過來:
“阿寧?!?br/>
阿寧聽話地走過來,九姑娘問道:
“昨日陛下的晚膳,那碟涼菜可是由你端出去的?”
她問地委婉,阿寧卻猜透了她的心思,不慌不慌地:
“九姑娘,那道涼拌苦瓜的確是阿寧擅作主張加進(jìn)去的?!?br/>
九姑娘并不惱:
“為何?”
阿寧淡淡地望她一眼:“夏日煩悶,苦瓜可降火,陛下整日勞碌,理當(dāng)...”
九姑娘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做的菜太為油膩,吃了要上些火氣?!?br/>
阿寧笑了笑,淺淺的:“魚蝦素來易上火,可這都是九姑娘的拿手菜,阿寧哪敢指責(zé)您,只是暗里想了些法子罷了?!?br/>
九姑娘聽罷滿意地一笑,并不生氣她的擅作主張,反而覺得此人有自己的想法,并不盲目聽命,也不沖動壞事,她拍了拍她細(xì)弱的手臂:“下去罷?!?br/>
阿寧行至一邊將今日的菜擇凈,九姑娘看著她,愈發(fā)瞇起了眼。
阿寧的嘴里卻一直銜著一抹笑,也不知為何。
…………
定國候府
夜深,勞碌的一天終又過去,定國侯薛家卻不太太平,是以丫鬟們忙碌一天后終得以歇息,便相互挽著手回房,路上免不得多嘴幾句,自然是關(guān)于主子們的八卦。
“昨日我奉老太君的命去食酥坊挑些石榴糕,這食酥坊旁邊啊,便是漣漪閣...”
說道這大名鼎鼎漣漪閣,卻看另一個年紀(jì)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紅了臉,身邊人又道:
“知書,你猜猜,我瞧見誰進(jìn)去了?”
知書面色一變,慌慌忙忙地四處打量,見無人,方橫了她一眼:
“小聲些...若讓人聽見了,又得說咱們嘴碎,屆時扣上半月奉錢?!?br/>
羨玉也跟著看了看,后小聲寬慰她:“我曉得的,可現(xiàn)在哪里有什么人?況且,別人哪里曉得我在說誰?”
知書嘆聲氣:“還能是誰?”
羨玉捂著嘴嗤嗤笑出聲,兩人心照不宣地對上眼,心想,這成天都朝那漣漪閣跑的人除了那位主子還能有誰?
二人又湊近了耳語幾句,不知說了什么有趣的笑話,兩人一路走一路輕笑,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這時,長廊盡頭走出一人來,一襲黑色披風(fēng)使她在夜里并不顯眼,而她本身偏暗色的衣裳亦很好地將她隱藏了起來。這才得了半日閑,偷聽了兩個丫鬟的閑言碎語。
她神色平靜,唇角似銜一抹淡笑,不急不慌地朝前走著。
定國侯府修的極為寬敞宏大,從最西邊的大門到東門之間,約有一里路之長,五米一長亭,數(shù)米一樓閣,府上主屋客房盡數(shù)百余間,以內(nèi)外裝飾,尊卑,好壞之不同分類。
譬如光線極好,四方花草圍繞的北邊韻嵐苑和環(huán)境清背靠竹林雅地的西邊靜思苑便是府上最好的住所,所住的,也是薛家頗有權(quán)勢與地位的主子們。
入了韻嵐苑,便有一股混了花香無數(shù),隱含青草淡芳的夜風(fēng)鉆進(jìn)鼻尖,春夜并不寒冷,更多的是涼爽之意。
她一路緩慢而行,穿過花田,便來到主屋,屋里燈火明亮,門口隱約站有一人神色焦急地來回踱著步,那人內(nèi)穿一件蝶戀花淡粉罩衣,外披桃紅素雅薄紗,腳蹬小巧薄靴,一根細(xì)細(xì)的束腰勾勒出她玲瓏身段。
“公主?!彼p輕地喚她一聲,面色柔和了許多。
不知已在門口踱了多少步的佳人聽了這聲忙轉(zhuǎn)過頭來,一雙盈盈秋水翦曈里浮出喜色,暈黃的燭光將她白皙嫩凈的小巧臉蛋顯得越發(fā)婉約,靜柔。
此人便是當(dāng)朝十公主蕭韞儀,亦是定國侯府上嫡長子薛景衡的發(fā)妻。蕭韞儀年方十五,嫁入侯府兩年。
瞧見自己候了一晚上的人終于回來了,蕭韞儀忙踏著幾個大步走了下去,親熱地挽住她的手:
“姑姑,您可算回來了?!?br/>
被稱作姑姑的女子將那一身黑衣脫下,如墨青絲如山澗瀑流傾瀉而下,伴著一股異樣幽香而來,清風(fēng)微拂,青絲搖蕩,卻看那自額頭延伸至左眼角的暗紅胎記于黑夜中若隱若現(xiàn)。
“外面寒,咱們回屋去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