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跟國慶節(jié)趕在了一起，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張月明會過上一種無聊寂寞的獨居生活——宿舍的人都回家，剩下的她既不用上課，也不用做家教，每天都是睡復(fù)醒，醒復(fù)睡，感嘆幾遍生活的無意義，渾渾噩噩度過。
可今年不一樣，放假前兩天，李長虹發(fā)了一個國慶節(jié)期間志愿者招募啟事給張月明，是去離江都市不遠的一個風(fēng)景區(qū)山村做假期老師，同時調(diào)研當?shù)氐娘L(fēng)土人情、教育現(xiàn)狀寫成報告，既像旅游日志又給景區(qū)做了宣傳。這由一家旅行社發(fā)起的，報銷來回路費，免費提供食宿。以前也有類似的活動，張月明過于疏懶，從沒想過去參加，這次有了李長虹的陪伴和鼓勵，她很高興地去報了名。
“活動活動筋骨是件很好的事啊，像我這樣的老胳膊老腿兒是該多動一動了?！彼耆吮汩_心談?wù)撟约旱挠媱?，卻沒有跟家里提。她跟父母一周或兩周通一次電話，報個平安，說聲一切都好，再沒有其他可談的。她妹妹剛上初中，在她眼中還是個小孩子，她對妹妹更多的是指導(dǎo)、要求，從不跟其談心事?？傊诩抑?，她是成熟的、嚴肅的，正逐漸成為這個家的擔(dān)當，她也努力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在好朋友面前，在李長虹面前，她又是可愛純真的，有時甚至?xí)鰦伞?br/>
李長虹有次跟她說“你該找個男朋友了”。一個21歲的好姑娘從未談過戀愛，確實有點暴殄天物。盡管每次張月明都會淡然一笑道：“一切隨緣，順其自然”，但她內(nèi)心卻在顧影自憐。身邊的女生都有人追，江林平有徐銳，郝嬌嬌男友換不停，李長虹有一個高中時便在一起的青梅竹馬，梁云施雖也是單身，但有一個異地的曖昧對象，每逢她生日、情人節(jié)都會收到對方的禮物。為什么偏偏剩下自己？
張月明分析過這個問題，首先，她輸在社交上。她的朋友不多，好朋友屈指可數(shù)，男生朋友一個沒有，而且她過于疏懶又討厭熱鬧，極少參加活動、聚會，即便參加了也屬于默默無言不引人注意的那種。其次呢，她的打扮實在過于隨意，又有點邋遢，一條牛仔褲能穿一個月，從不化妝，從不做頭發(fā)。即便先天基因不錯，還算端莊嫵媚，終究敵不過后天的自暴自棄。張月明曾經(jīng)改寫過英國詩人蘭德的一首詩用來自嘲和自勉：
我和誰人都不愛，
和誰人相愛我都不屑；
我愛的是自然，
其次是藝術(shù)，
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準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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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傲嬌，內(nèi)心渴望。誰不希望有人陪伴呢？人難免有寂寞的時候，張月明更是常常感受到寂寞的痛苦。這種寂寞沒有具體的原因，可能是下午照進屋里來的安靜的陽光，可能是獨自一人走在路上時聽到的遠遠的琴聲，還可能是一個人躺在床上時望著的天花板。如果有一個人，你有任何新奇的卻又微不足道的想法都可以跟他分享，你的好心情壞心情都可以找他發(fā)泄，他時時都在，他細心聆聽，最重要的是他理解你，生命中那些無聊寂寞平庸的時光因為有了他的參與而熠熠生輝。誰不想要有一個這樣的人在身邊呢？就算是好朋友還隔了一層，要顧慮會不會打擾對方，要理性，要克制，也就有了隔膜。真正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只能在愛情中尋找。
但要找個什么樣的呢？年紀越大越難以迷戀上一個人，張月明很難想象自己會愛上什么人。霸道總裁、高富帥都是言情小說里的，現(xiàn)實生活中她總是很容易發(fā)現(xiàn)一個人的缺點，尤其是對異性一旦發(fā)現(xiàn)缺點，她會把那個人打入“冷宮”，對其很難再產(chǎn)生感覺。
日語班班長在她眼里曾是個好小伙，長得帥，身材挺拔，別有一番風(fēng)度，又是各種活動的積極分子，經(jīng)常拋頭露面，博得外國語學(xué)院很多女生的注目和欣賞。但有一次張月明看到他摟著一個女生的脖子，隔了幾天又看到他摸另一個女生的長發(fā)，從此在她心中那位班長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叉，并且她為自己發(fā)現(xiàn)這點而洋洋得意。
這是一種很復(fù)雜的感情，一方面張月明像其他女生一樣，注意他欣賞他喜歡他；另一方面又總試圖去發(fā)現(xiàn)他不好的一面。或許是怕自己愛上他，歸根結(jié)底是她缺乏安全感，防御心太重，穿著一層厚厚的自我保護的鎧甲。
張月明的父母生活得并不和諧，在她小時候他們總吵架，甚至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瑣事大打出手。那個時候她總在想，為什么他們非要在一起呢？如果分開，媽媽不會整天嘮叨抱怨，爸爸也不會發(fā)脾氣。她小時候感受到最多的是婚姻的負面，也就養(yǎng)成了一種意識：與其為了維持一種關(guān)系而與對方過著互相怨恨的生活，不如獨自一人安靜孤獨地活著。這種意識對她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譬如她對愛情和婚姻的不向往，她的不修邊幅，她對自己女性化的羞愧和隱藏，對自由和獨立過分的敏感和渴望，這已成為她性格中的一部分。
她這樣活著，卻忘了為什么她會這么活著。父母的關(guān)系隨著他們年齡的增長而得到緩和，童年的記憶也日趨模糊，但過往的一切并不是白白消失，而是深深地刻在她的生命中，影響她的性格、她的處世態(tài)度。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誰能說得清自己為什么成了今天這個樣？為什么內(nèi)向敏感呢？為什么缺乏自信呢？又為什么容易焦慮夜夜難眠呢？顯現(xiàn)出的性格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形成這一角的冰山在下面，在記憶的最早最深處。
2
坐大巴上高速，出了江都市，往北行駛兩個小時就是此次她們的目的地了——黃城。到了黃城又乘公共汽車去往鄉(xiāng)下，到達住的地方，安頓好時天色已擦黑。李長虹一向精力充沛，顛簸了一下午興致仍然很高，張月明已經(jīng)蔫了。聽說這里來了個外國人，李長虹跑下去看，張月明整理好東西去洗澡。
她們被安排在在一個房間，房間不小但很簡樸，一張床，一個書桌，兩把椅子，外加一個洗手間和一個陽臺，沒有別的了。張月明換好衣服，拿著沐浴露、洗發(fā)水和一些其他東西走進洗手間。洗手間也是簡陋的，廁所馬桶上蒙了一層灰，幸虧她沒有潔癖。張月明打開水先把洗手間和馬桶沖了一遍，隨后她調(diào)好水溫，溫暖柔軟的水流從花灑下淌出來，先淋濕全身然后開始洗頭。她一向喜歡把水放得很小，水流輕柔，慢慢裹遍全身，洗掉風(fēng)塵仆仆，心都跟著暖起來。等她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感覺精神和肉體都煥然一新，忍不住哼起歌來。
她換了身寬松的衣服往樓下走，在樓梯上聽見下面的歡笑聲，她緊走幾步往下瞧，正好迎上一個外國黑人的目光，他舉手沖她打招呼，張月明莞爾一笑。她們的飯菜由當?shù)氐霓r(nóng)家供應(yīng)，桌上已擺滿，看上去頗豐盛。人不多，除了張月明、李長虹外，還有一個女生和兩個男生，其中一個便是那個黑人。在江都市的大學(xué)校園里常常會見到外國人，在這種小地方還能看見國外留學(xué)生頗為少見。張月明和李長虹對視一笑，英語終于有用武之地了。
那個黑人自稱叫阿曼達，來自肯尼亞，在江都大學(xué)學(xué)醫(yī)。張月明聽到他的名字捂嘴一笑，用英語問道：“阿曼達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嗎？”阿曼達咧嘴一笑說：“在歐美國家女孩子也可以叫阿曼達，但在非洲這是男人的名字。”張月明點頭道：“原來如此。肯尼亞，obama’s fatherland.”阿曼達搖頭道：“不，不，應(yīng)該是obama father’s land.”張月明笑道：“對，對?！?br/>
這時另一個男生湊過來道：“阿曼達漢語很差的，我們都用英語跟他溝通，張瀟跟你們一樣也是英語專業(yè)的?！彼噶酥干磉叺囊粋€女生，她那個女生戴著眼鏡，面目清秀，神色有點嚴肅，沖張月明點了點頭。飯桌上大家又熱絡(luò)地交談起來，都是年輕人，又都是大學(xué)生，總會找到很多話題。阿曼達原本是跟一個他熟識的同校中國朋友一起申請到這個項目的，結(jié)果他那個朋友的女朋友假期來江都，那人便放棄了，把阿曼達拜托給學(xué)弟王名揚。張瀟來自江都的一所二本大學(xué)的三本學(xué)院，是他們里面大學(xué)最差的。
五個人邊吃邊聊，張月明向阿曼達打趣道：“你的眼睛很大，像天上的月亮。”
阿曼達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的眼睛很小，像天上的星星?！?br/>
張月明哭笑不得，反擊道：“我的眼睛小嗎？在中國人里，我的眼睛算不大不小，給你句忠告：永遠都不要當著一個中國女孩的面說她的眼睛小。也不能拿你眼睛的標準看中國人，你的眼睛太大了，跟大象的眼睛一樣！”
說的大家都笑起來，李長虹拍了她一下說：“你就不能對外國友人友好點？”
阿曼達卻一本正經(jīng)道：“我的眼睛是大，但肯定沒有大大象的眼睛大，跟小大象的眼睛倒可以比一比?！币痪湓捀钊藝婏?，張月明本來就對他很好奇，現(xiàn)在覺得他好玩又可愛。
飯后他們制定出上課計劃，明天上課的孩子分兩個班，小學(xué)班和初中班。阿曼達負責(zé)每天下午的英語外教，他上課時要有一個人跟著去翻譯，暫定為張月明、李長虹、張瀟輪流。王名揚負責(zé)數(shù)學(xué)課，兩天一次，都安排在上午，其余的上午是英語語法課，由三個女生輪流來帶。周五下午是活動時間，具體活動到時候再安排。
制定完計劃，大家已有散意，唯阿曼達興頭仍高，說要教人跳舞。張月明看別人興趣不大，想到自己一切都收拾好再呆一會也無妨，便自告奮勇留下來，其他人散去。阿曼達從手機里找了支曲子，拉著張月明的手要跳交誼舞。如果是中國男生，她肯定是拒絕的，但阿曼達是外國人，張月明想著他國家的文化大概如此，也就自然起來，何況從沒有男生邀請她跳過舞，嘗試一下也無妨。
音樂響起來，月明走到他跟前，右手跟他十指交叉，左手放在他的腰上，第一次她跟一個異性如此親近。她不會跳舞，只得低頭留神腳步，阿曼達細心指導(dǎo)，他們緩慢移動著。張月明感覺到他手掌心在冒汗，抬眼正好看到他的嘴巴，胡茬清晰可見，他的嘴型很漂亮，尤其是兩邊嘴角微微翹起時，好像隨時準備著給人一個大大的陽光般溫暖的笑容。張月明突發(fā)奇想，他不會突然吻過來吧？他的嘴離她的唇不過寸余，離得這樣近，好像接吻也變得可能?？墒撬麨槭裁匆撬?？又不是在演偶像劇。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荒謬可笑，張月明側(cè)過臉去不看他的嘴。
跳了兩三分鐘，張月明覺得實在跳不下去了，停下來笑道：“看來我還要多加練習(xí)，我們現(xiàn)在可以不跳了嗎？”
阿曼達也停下來說：“好的，我們可以說說話?！?br/>
兩人胡天海地地聊了很久，阿曼達告訴她，他家里還有兩個哥哥，他們國內(nèi)除了英語還講斯瓦西里語，他們的國家雖然在熱帶，但四季如春，遍地綠色。他的家鄉(xiāng)在肯尼亞西南部，離維多利亞湖不遠，盛產(chǎn)茶葉，出口世界上頂級的紅茶。看他一臉沉醉地談?wù)撟约旱墓枢l(xiāng)，張月明心有所感：在別人眼里非洲是個貧窮落后的地方，可那是他的家鄉(xiāng)，對他來說那就是世界最好的地方，人的感情都是一樣的，全世界都一樣。
阿曼達中等個子，身材健美，他挽起的袖口露出強壯的肌肉，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十分迷人，張月明看著他的眼睛說：“在你們國家你應(yīng)該稱得上英俊了吧？”阿曼達邊笑邊搖頭否認，張月明又問，***的老家在肯尼亞哪個地方，***在肯尼亞是不是受歡迎等等，她對肯尼亞的知識幾乎為零，只知道這個國家的名字而已，為了找話說便搬出了***。
阿曼達笑道，每個中國人知道他來自肯尼亞后都會提到***，好像***真的跟肯尼亞有關(guān)一樣，其實他僅是有肯尼亞的血緣而已，實在代表不了肯尼亞什么。張月明只好抱歉說自己知識淺陋，不了解肯尼亞，阿曼達擺手道：“這也不怪你啊，每個國家的歷史都只留下強者，我在國內(nèi)讀書時世界歷史也是大部分都在講歐美和日本，亞洲只是一筆帶過，我小時候并不知道中國?！?br/>
張月明點頭道：“是這樣的，人們總是樂于把焦點放在強者身上，強大了自然有更多的話語權(quán)和知名度。國家和人都是如此?！闭f到這里，張月明很驚訝自己跟一個外國人在思想上如此親近，這樣感慨的話，這樣無關(guān)生活的事，她已經(jīng)很少談?wù)摵苌偎伎剂恕?br/>
兩人聊到很晚，最后依依不舍道再見，張月明走在樓梯上時，阿曼達突然對她說：“你聞起來很香?！彼仨恍Φ溃骸皠倓傁催^澡。”感覺到這樣的情景有些尷尬，她迅速跑上樓去，躺在床上的時候她還在想阿曼達，想到有很多事可以跟他說，有很多故事可以聽他講，接下來的時光不再寂寞無聊。
3
開始上課學(xué)生們還算聽話，對新老師和阿曼達充滿好奇和陌生感，這種陌生感讓他們心中存有幾分敬畏。接觸多了一些后，學(xué)生們頑劣的本性開始逐漸暴露，班上基本分為兩類，一類學(xué)生坐在教室前幾排——他們的座位都是自己選的——認真上課，遵守紀律；另一類學(xué)生占據(jù)著后排，常常遲到，桌子上摞了一厚摞書，他們躲在書后面或竊竊私語或睡懶覺。
對學(xué)生和教學(xué)，“老師”們的態(tài)度也是有所不同的。文弱內(nèi)向的張瀟反倒是跟同學(xué)們最親近的，下課時她會主動跟同學(xué)聊天，尤其是那類難以管教的男生，了解他們的家庭狀況，對自己的私人信息也不避諱，上課時常開玩笑，算是“人緣”最好的老師；王名揚純粹是來玩的，一有空他就騎輛自行車跑出去，上課跟著教材走，講到哪兒算哪兒，對他來說每天看到的風(fēng)景要比每天上的課重要得多；李長虹也愛出游，常跟王名揚一塊出去，但她還算有責(zé)任心，會備課；張月明和阿曼達算是最有責(zé)任心的老師，張月明的責(zé)任心是出于習(xí)慣，她教學(xué)生像做家教一樣，總想讓每個人都學(xué)會，還不斷測試學(xué)生們對學(xué)過知識的掌握程度；阿曼達教書認真是因為他對上課對知識抱有對基督教一般虔誠的態(tài)度，他的書擺得整整齊齊，他的備課筆記寫得密密麻麻，盡管這樣學(xué)生們并不買賬，原因很簡單，他們對他這個人的好奇心大過了對知識的好奇心。
每當阿曼達上課學(xué)生們總會竊竊私語，大家從他的頭發(fā)、眼睛、膚色議論到他的年紀、國籍、職業(yè)，甚至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用漢語問想問的問題。但阿曼達聽不懂，要靠別的老師來翻譯給他聽，然后他會很認真地回答自己的家鄉(xiāng)、愛好，喜歡吃豬肉還是牛肉，問到更私密一些的問題時他會聳聳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