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四重峰頂慢慢現(xiàn)出一個少年，他青絲飛舞，上挑的眼尾襯著殷紅淚痣稍嫌妖嬈。

    扶住額，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滿目蒼痍來形容睚毗直覺將視線對準(zhǔn)正垂著頭，羞愧的不敢看他的少女，額上隱隱爆出青筋

    “那個，我可以解釋”阿寶囁嚅道。

    “不用了！朱獳你來?！?br/>
    朱獳只得硬著頭皮附在他耳邊盡職說明，邊瞟了阿寶一眼努力柔化用詞，“原本今日只是在演練御水術(shù)誰知”

    睚毗閉了閉眼睛，睜開眼對著阿寶低垂著的小腦袋卻是什么重話也說不出口了，少年只得挫敗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句芒山變成五峰也不錯，至少在阿寶這人型兵器手中，句芒山還存在著

    新生的第五重峰和第四重峰相貼的那一側(cè)除了黑褐色的泥土以及翻出地表的巨石之外，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睚毗蹙著眉冷聲道，“給愿意遷移到第五重峰的花妖樹妖贈丹藥，3日之內(nèi)，重建第四重峰，修整第五重峰。”

    阿寶立刻抬頭，充滿元?dú)獾牡?，“我力氣大，我可以幫忙！?br/>
    朱獳斜了她一眼，狐貍臉微笑著說，“只要你不出現(xiàn)在這，就是最大的幫助。”

    阿寶癟了嘴，陰暗的去角落畫圈圈。

    “那把仙劍呢？”睚毗左右未瞧見那把兇器。

    “碎裂了?！卑毾肓讼胗盅a(bǔ)充一句，“在我的業(yè)火下雖然能支持一陣，但在剛觸到第四重峰時就碎裂了?！?br/>
    她的業(yè)火太過霸道，直至今日她依然沒有一件趁手的武器。

    睚毗沉思了一陣，扣住阿寶的手往第三重峰飛去，“過幾日隨我去青丘之國?！?br/>
    “哎？為什么？”

    他蠻橫道，“問這么多干什么，跟我走就是！”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突然傳來，天邊現(xiàn)出一匹紅磷駿馬的身影。犼在半空中停住，并未靠近，修長的馬頸高昂，“仙劍？就是你嗎?！?br/>
    阿寶點(diǎn)頭，“怎么了？”

    火紅的眼睛在阿寶的臉上兜了一圈，犼噴了口氣后調(diào)頭離開，“不過是魅顏而已?！?br/>
    睚毗身上的狂猛之氣萃然爆發(fā)，喉中低嘶一聲！

    阿寶忙從背后抱住他，急急安撫順毛，“莫?dú)饽獨(dú)?，嗯它以后是你的坐騎，還要幫你拉車呢?，F(xiàn)在犯不著計(jì)較?！?br/>
    坐騎讓騭猛異常的犼拉車？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這倒是個好主意。

    回到第三重峰，阿寶立刻諂媚的將自己私藏的紅豆團(tuán)子獻(xiàn)上，“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吃點(diǎn)東西？”

    這可是她最愛的紅豆團(tuán)子，離開那天她還專門去膳房打劫干凈。

    睚毗的臉依然還是陰陰的，嫌棄的一瞥那軟軟黏黏的小團(tuán)子，冷哼了一聲，幾個團(tuán)子就想討好他嗎。

    阿寶捏起一個團(tuán)子送到他嘴邊，大眼巴巴的望著他，“你就試試嘛，可好吃啦?！?br/>
    睚毗瞪著她手中那軟黏黏的東西，猶豫半晌，在阿寶的殷切眼神下，試探著張開嘴

    阿寶立刻抓緊時間將手里的團(tuán)子全往他嘴里塞去！

    惡

    好甜好膩

    睚毗秀氣的眉毛連打幾個結(jié)，勉強(qiáng)吞下去之后是怎么也不肯再張口了。

    “是不是很好吃？”阿寶殷勤的湊過臉，連聲問道。

    睚毗沉著便便臉，“不吃了不吃了！”眼角一瞥阿寶紅潤的嘴，“要不然，我喂你吃！”

    阿寶厚道的搖頭拒絕，“不行，我這就是專門給你的，怎么可以自己獨(dú)享。”

    他皺著眉，嫌惡的再掃了團(tuán)子一眼，“要么一人一半，要么你自己吃?！?br/>
    阿寶陰暗的捧著心愛的團(tuán)子，背過身去。

    睚毗直接手一抄，從她懷中揪過那盤團(tuán)子，快手一分，整齊平均的分成兩份。他速雷不及掩耳地將自己的那份啊嗚一口往喉頭一倒，連嚼也未嚼的直接生吞下去

    龍子就是龍子，就是食道也比別人發(fā)達(dá)多了。

    阿寶愣愣的看他，只見睚毗倒垃圾一樣將這半盤團(tuán)子倒完，而后躍躍欲試的抓起阿寶那份，蠻橫道，“到你了，張嘴?！?br/>
    她下意識的張開嘴。

    睚毗直接粗魯?shù)膶F(tuán)子往她嘴里塞，阿寶的嘴比較小，在喂食時他的指尖不小心觸到了她冰涼的嘴唇

    他驀地心神一蕩，竟忘了將手拿開，待少女鋒利的獠牙劃破他的手指時他方才狼狽的驚醒。

    僵尸天性嗜血，口中這甜美的血腥味勾動了阿寶的本能，她下意識的抓住他的手，小嘴含住他的指尖吸吮

    十指連心，那涼涼的柔軟小舌舔觸到他的指尖時，微微酥麻的電流仿佛也透過他的指尖闖入心中。少年頓時僵住，青澀又不知所措的瞪著她，仿如一只失去攻擊力的綿軟小獸。

    心臟在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臉上不由自主的燃了火

    長長的羽睫緩緩垂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迷惑，而莫名沉醉

    “啊！抱歉！對不起對不起?！?br/>
    小小的抽氣聲伴隨著軟語道歉，霍然打破了這片迷霧！

    睚毗驀地背過身，下一秒便化成原型。

    舔舔血紅的皮毛，他輕盈的躍上床伏在床榻上，微闔上墨黑的眼借著皮毛掩飾，暈紅的臉讓他覺得丟臉至極。

    “為什么不說話，你生氣了嗎？”阿寶緊張無比的碎碎念，“對不起，剛才控制不住我自己，咬痛你了嗎？還疼不疼？頭暈不暈？遭了，你的血是不是被我吸太多了？這有沒有什么補(bǔ)血的草藥，我阿媽說”

    “吵死了！”睚毗惱羞成怒的一爪子把阿寶勾上床，爪子一按，他在阿寶身邊伏下，“睡覺！”

    “可是”

    “閉嘴！”

    “但你”

    “閉嘴！”

    “我擔(dān)心你?！?br/>
    他停頓一秒，“啰嗦?！?br/>
    夜里，臉上丟人的溫度熄了之后，睚毗緩緩變回人型

    失了束縛的青絲垂散在頰邊，他撐著下顎，偏頭看著對面阿寶睡死了的小臉，望著望著，嘴角便暖暖揚(yáng)了起來。

    試探著伸手捏捏阿寶涼涼的小臉，她迷迷糊糊的咕噥幾句，翻個身背對他。

    睚毗不爽的撥弄爪子再把她翻回來，突然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俯身在她頰邊輕輕吻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阿寶立刻從床上彈起，手指抖抖抖的指著他，“剛剛那‘啾’的一聲是怎么回事？”

    “吵死了！”睚毗羞惱無比地將阿寶直接塞進(jìn)懷里，按下她的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

    阿寶驚慌失措，“不好不好，我們要分房！”

    “閉嘴！”他將臉往阿寶頸窩一埋，死也不放手。

    “那個'啾'~”

    他粗魯無比的把阿寶動個不停的腦袋往懷里按緊，“吵死了，大驚小怪什么，朱獳和憐柳也常常啾。”

    “哎？”

    第五重峰

    正在督工的朱獳突然打了個哆嗦，惡寒

    奇怪不是都快入夏了

    很久很久以前

    禍國之獸朱獳在路經(jīng)秦淮河畔時，承載著六朝金粉的秦淮水中浮出一個綠衣少女。

    那少女羞怯可人，教它一見鐘情再見傾心，此后它便更是頻繁來往秦淮河畔。只是那少女雖然溫婉卻喜扮男裝，言談也常以須眉自稱

    瑕不掩瑜，朱同學(xué)終究還是不可逆轉(zhuǎn)的交付了一片癡心，同這柳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做了10年朋友。

    重頭戲來了，在第十年朱獳終于按捺不住的對少女表白真心——

    而后？

    而后就始料未及的迎來了少女驚恐的拒絕

    再而后？

    再而后就更加始料未及的知道了這少女原來竟是少年！

    這段初戀是它畢生的恥辱啊，雖然之后少年因?yàn)閭α怂兗兊母星橄蛩侔闶竞玫狼?，但自尊心?yán)重受創(chuàng)的朱同學(xué)此后一見他自然是橫眉冷對，拒不承認(rèn)二人相識

    你要問那個“啾”對吧？

    說到那個“啾”——你竟然會天真到相信那時睚毗他說的話？

    “阿寶，張嘴！”

    阿寶皺起眉，她桌前擺著一盤堆得小山高的紅豆團(tuán)子，此刻睚毗單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起一個團(tuán)子正虎視眈眈的盯著她。

    雖說紅豆團(tuán)子是她的最愛，但連續(xù)吃上一個月還三餐不間斷的話

    阿寶默了一下，把頭搖成個撥浪鼓，“不吃，我不想再吃了?！?br/>
    睚毗明顯不爽地“吧唧”一聲把紅豆團(tuán)子捏爆成紅豆泥，“你之前不是說好吃嗎！”

    阿寶斜了他一眼，這樣吃就是龍肉也會膩啊。

    一旁的朱獳盡量不動聲色的觀望，這一個月來大人突然開始熱衷于喂食。嘖真是奇怪的興趣。

    睚毗甩掉手上的紅豆泥，惡聲惡氣道，“那你想吃什么？人肉？血？”

    阿寶霍然反手給他一個大頭槌!

    朱獳和一旁服侍的眾妖霎時呆滯這是幻，幻覺吧。

    阿寶義憤填膺，首次對他大聲斥責(zé)，“什么人肉人血，我不吃人！”

    少年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隱隱的暴戾之氣溢在空氣中。與其說他在憤怒一向溫和的阿寶竟敢反駁頂撞他，倒不如說他憤怒的是她竟然會為其他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斥責(zé)他！

    她在他心目中是第一位，她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囊惨獙⑺曌魑ㄒ唬?br/>
    “物競天擇，弱肉強(qiáng)食。既然人類吃其他生物是天經(jīng)地義，那為什么就不能吃人？”睚毗抬起頭，視線牢牢鎖住阿寶，針鋒相對道。

    阿寶怔了一下，她在人類社會中長大，關(guān)于“人”，她永遠(yuǎn)也無法像其他妖怪一般理所當(dāng)然的將他們看作是食物。但諷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份卻是“妖”，以人為食的妖

    她總是下意識的忽略這一點(diǎn)，而今被**裸的挖掘出來。她垂下眼，咬著唇，“可是，吃人我”

    他驀地想起了宇文澈，沉下臉，“又不是沒有吃過，你就一定要因?yàn)檫@種無趣的事情跟我爭辯？”

    語音剛落，整張餐桌在瞬間崩裂，滿桌的飯菜霎時摔落一地，湯水澆了他一身，他特地去現(xiàn)世為阿寶買的紅豆團(tuán)子滾落滿地，軟軟糯糯的全沾滿了灰塵

    睚毗瞇起眼，怒火更熾，口不擇言道，“我說錯了？你以為你還是‘人’嗎，當(dāng)年你吃了多少人還需要我提醒你？就算是現(xiàn)在，你不是也一樣抗拒不了血液的誘惑，拒絕不了你的本能和天性！”

    一心疼愛維護(hù)的少年的這席話，就仿佛直接撞擊到阿寶的心坎上。

    阿寶張著嘴，已至喉頭的歉意被他的一席話打落齒間，艱澀地張張嘴對著盛怒中的少年想說些什么，喉中卻仿佛梗著個硬塊讓她說不出口

    尚未覺醒只依靠本能獵食人類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阿寶的心頭隱痛。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多年前那一夜滑膩粘稠的血液流入喉頭的觸感那個陌生的男人驚恐放大的無焦距瞳孔

    她的世界在那一夜被徹底顛覆。

    她努力變強(qiáng)，努力得強(qiáng)大起來成為不再依靠吃人而存活的低等妖怪但是再強(qiáng)大依然還是抗拒不了本能。

    但是再強(qiáng)大她也依然是妖。

    還未結(jié)痂的傷疤被毫不留情的狠狠撕開，阿寶囁嚅幾下唇后低下頭，“啊，真是抱歉是我又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睚毗在話一出口之后就立刻后悔了，對著那低垂的頭顱，他試探著伸出手剛想抬起她的臉時，一顆冰冷的淚水毫無預(yù)警的滑落在他的掌心。

    明明是那么冰冷，但少年的心卻仿佛在瞬間被燙了一般，莫名的刺痛。

    阿寶仰起臉，眼中干干的，沒有絲毫水汽，仿如他手中的淚只是錯覺一般。她用力揚(yáng)起笑，對著手足無措的少年軟軟的說，“對不起，現(xiàn)在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會”

    一干妖怪早在睚毗暴怒時退出去了，睚毗望著阿寶好一陣子，終究還是抿緊紅唇，快步離開。

    門“砰”的一聲被用力甩上，阿寶垂著頭，望著散落一地的紅豆團(tuán)子久久，而后蹲在地上慢慢一顆一顆撿起沾滿灰塵的紅豆團(tuán)子。

    阿媽最拿手的就是團(tuán)子。

    每到秋天，阿媽和奶奶總會做一大盤，請來左鄰右舍一起在弄堂里小聚。

    奶奶去了以后，就換她和阿弟給阿媽打下手，小妹總是被阿爸抱在懷里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摟著心愛的木制菜刀不住地催促

    阿寶撿得很慢，動作輕柔得仿佛再加大一些些力氣就會傷害掉這些舊日的回憶一般。

    原本晶瑩的團(tuán)子沾滿了灰塵，灰蒙蒙的一如那些舊時的記憶

    “對不起對不起”她小小聲的說，不知是在對這些不小心被她震碎餐桌摔落一地的團(tuán)子說，還是對那些一去不復(fù)返再也回不了的過去說。

    阿爸

    阿媽

    阿弟

    小妹

    她原以為每天無憂無慮天真快樂就可以遺忘悲傷，但其實(shí)它們都還存在。

    只要卒不及防，便毫不留情的卷席而來。

    阿寶縮緊了身子，眼睛熱熱的，她撿了很久，一邊撿一邊在心中默默的同它們道別她的記憶也沾滿了灰塵漸漸在心頭發(fā)炎腐爛，因此她要格外輕柔的埋葬它

    胸中的溫情正不易察覺的慢慢被剝離——

    沒心沒肺的快樂著和懷抱著過去強(qiáng)顏歡笑，到底哪一個更好？

    愛情有時是一場強(qiáng)弱懸殊的戰(zhàn)爭，因?yàn)閷Ψ阶钊彳浀母沟卣翢o防備的對你敞開。

    是的，也許你只是不小心但，已經(jīng)深深刺傷了對方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