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秀寒家的路途,合荼已是輕車熟路。她快步走著,整個人逐漸變得興奮歡喜起來,回想起早上的那一通電話,她的心仍舊砰砰急跳著,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同秀寒見面了,不知道秀寒是長胖了,還是又變瘦了,頭發(fā)是長了呢,還是短了呢?還有何伯伯和徽蕊阿姨,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有了大的變化,心里這么興沖沖的幻想著,合荼不由得更加激動,幾乎小跑著朝秀寒家的方向而去,一張臉不知道是情緒影響還是被風吹的,頓時變得紅撲撲的。
因著知道合荼要來,所以秀寒家的大門是開著的,合荼剛跨過門檻,秀寒就從里屋跳了出去,興奮地喊道:“是合荼嗎?是合荼嗎?”
“是我!”合荼回應道,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此時的她似乎忘記了之前自己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事,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時候,青春而又純真。
秀寒尖叫著跑了過來,一把摟住了合荼的肩膀。合荼被她摟抱的喘不過氣來,掙扎了好一會兒,秀寒才把她放開了,只見秀寒松松的綁著頭發(fā),身上只穿著一套毛茸茸的睡衣,鼻尖被寒氣侵染的紅彤彤的,激動地說道:“好久不見你,怎么你又瘦了???”
“你也瘦啦!”合荼笑道,不知道為什么,一看到秀寒,即使秀寒比她還要大上幾歲,合荼就不由得變得沉穩(wěn)安靜下來,似乎自己的年齡要反過來比秀寒大似的。聽見合荼的話,秀寒不滿的甩了甩發(fā)辮,說道:“天天吃菜,一點油腥都不沾,我能胖才怪哩。還好回家來沒有人看著,我能放開嘴巴好好吃上幾天。”說著,她挽起合荼的手,興沖沖的往里走。
合荼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個院子,只見院子里的擺設跟裝飾同先前一樣,沒有什么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那些竹子似乎比先前更頹靡了一些,在寒風中搖搖擺擺的,仿佛隨時都能掉下來。穿過那條窄窄的通道,合荼就看見了那互相依偎在一起的幾間房子,院子里石桌上的棋盤已經(jīng)被收起來了,上面空蕩蕩的,只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灰塵。幾件房間的門都大開著,能清楚的看到屋子里面家具的陳設。兩個人互相挽著手走到院子里,秀寒便放開嗓子喊了一聲:“媽!合荼來了!”
“哎哎,知道了!”徽蕊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了出來,她圍著圍裙,在廚房門口露了個頭,喊道,“合荼啊,你跟秀寒先去屋里坐著,阿姨給你們準備水果。”說完,她剛想把頭縮回去,又問道,“你吃過午飯了沒有???要不阿姨再給你做點?”
“吃過了吃過了?!焙陷奔泵?,要是因為自己的來訪讓是長輩的主人忙來忙去,她心里覺得怪不好受的。聽合荼這樣說,徽蕊便笑道:“成,那你們先進屋坐著去,外面涼,別感冒了?!?br/>
“知道啦?!毙愫畵屜葢艘宦暎陷北谋奶某葑优苋?。合荼被她的動作帶的踉踉蹌蹌的,不由得無奈的笑道:“你慢點,怎么這么大人了,還跟個小孩兒一樣。”
“那說明我年輕啊?!毙愫移ばδ樀恼f道,笑的越發(fā)的開心了。合荼被她的情緒所感染,也暫時拋開了那些煩心的事,隨著她一起歡笑起來。
兩個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了下來,還沒說上兩句話,徽蕊就端著果盤從外面進來了,她的語氣抖索著,說道:“哎喲,這外面真冷。”
“是啊媽。”秀寒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媽,您別忙活了,回屋歇著去吧,讓我們姐兒倆說說話?!?br/>
“行了行了,知道你現(xiàn)在嫌棄媽了?!被杖锓畔鹿P,故作委屈的說道。
“哪有!”秀寒急忙從沙發(fā)上蹦起來,挽住母親的胳膊,把腦袋親昵的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媽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br/>
“哎喲,行了。”徽蕊笑的眼睛都瞇起來了,她推開秀寒的肩膀,笑道,“這話要讓你爸聽見了,又該吃醋了?!?br/>
合荼瞧著母女兩其樂融融的笑鬧著,不禁也笑了起來,聽見徽蕊的話,她左右一顧盼,這才發(fā)現(xiàn)何叔叔沒在屋子里,不由問道:“叔叔去哪兒了?”
“這兩天工廠里忙呢,去前線督戰(zhàn)去了?!被杖餂_她眨了眨眼睛,指著果盤笑道,“你快吃,吃完了就叫阿姨,阿姨重新給你切水果去?!?br/>
合荼趕緊站起來,不好意思的說道:“這哪兒好意思,謝謝阿姨了?!?br/>
“客氣啥,坐吧坐吧!”徽蕊說著,便轉身朝外面走去。隨著暖簾的垂下,屋子里重新安靜了下來。秀寒歪著腦袋憋著笑看著自己,作出一副要捉弄自己的表情。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合荼突然伸手,把自己冰涼的手揣在秀寒溫暖的脖頸里。秀寒尖叫一聲,嘻嘻的笑了起來,掙扎著也要把手塞進合荼的脖頸里。兩個人如同小孩子一般在沙發(fā)上鬧成一團,歡笑聲不絕于耳,因為好久沒見面而產(chǎn)生的那點陌生尷尬頓時消釋了,她們似乎回到了從前那般無所不言的時候。
笑夠了,鬧夠了,兩人才坐直來。秀寒大喘著氣,往嘴里塞了一口橘子,說道:“這么久沒見,你力氣變大了啊,我居然打不過你了?!?br/>
“你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有我天天干活計來的力氣大。”合荼理了理頭發(fā),也往嘴里塞了一口橘子。
“嗯?!毙愫蝗簧焓肿ミ^她的手,擺在眼前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合荼不明所以的看著她,愣住了。半晌,秀寒才喃喃說道:“你看你的手,哪里像個女孩子的手。”
聽見秀寒這話,合荼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見那雙手雖然蒼白,卻布滿皺紋,十個手指幾乎伸都伸不直,指甲旁全是倒刺,有好幾處還長了凍瘡,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的手。只是幾年來,合荼已經(jīng)看習慣了這雙手,加上身邊人也都是這樣過活,誰的手能保養(yǎng)得很細嫩呢。只是秀寒這么惋惜的一說,她就不由得注意起來,目光在秀寒那雙溫暖的、十指修長的仿佛玉蔥般的手指上逡巡著,心里不禁覺得有點難受。
“咳。”合荼抽回自己的手,低頭撫摸著,裝作不以為然的說道,“我都已經(jīng)習慣了......”
秀寒卻霍的站了起來,彎腰在一邊的柜子里不停翻找著什么,一邊說道:“人人都說,手是女孩子的第二張臉,怎么能不好好保養(yǎng)呢?!彼龔墓褡永锓鲆恢蛔o手霜,往自己的手心里擠了一團,便裹住合荼的手涂抹起來。合荼吸了吸鼻子,一股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心中覺得愉悅,再加上自己的手涂了那東西之后,似乎變得沒有之前那么粗糙了,她好奇地翻看著,笑道:“哎呀,真有用?!?br/>
“你拿去用吧?!毙愫炎o手霜往她懷里一塞,認真的看著她,“你看看你,把自己都折騰成什么樣了,手我就不說了,這臉怎么也變得跟生了病似的,頭發(fā)也亂糟糟的。”她皺起了眉頭,問道,“不會你婆婆欺負你了吧?你是不是在那家里過的不開心?”
“沒有沒有?!焙陷奔泵u頭否認,她垂下頭,悶聲說道,“我好著呢?!比缓蟀炎o手霜往秀寒懷里一塞,說道,“這東西我家里有呢,只是我活計太多,哪里有時間一直涂它,涂了就洗掉,不是浪費啦?!彼疵鼈窝b出愉悅的語氣,試圖來保護自己那顆脆弱的自尊心。
秀寒定定的看著她,秀氣的眉毛越皺越緊。自己哪里不知道合荼的心思,她的那點小脆弱自己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時間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她還在自己面前裝強,明明自己有很多次機會能幫助她,可就是因為她那強烈的好強心,才導致自己屢施援手不得。秀寒覺得失落起來,這么一想,自己拿全心全意對待合荼,合荼竟沒當自己是真姐妹。她低頭垂目,氣氛很是低迷了一會兒,她才問道:“合荼,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可憐你?”
合荼正在為她的突然沉默而感到不解,驀的聽她這樣問,不由得發(fā)愣起來,搖搖頭,說道:“沒有啊?!?br/>
秀寒抬頭望著她,說道:“這一輩子,除了我爸媽,我就對你這樣好過。我對你說的那些提議,還有想要幫助你的那些行為,都是發(fā)自內心的,因為我不想看見你那么辛苦?!彼脑掙┤欢?,認真的看著合荼,想看清楚合荼心里現(xiàn)在是什么想法。
“我知道?!焙陷钡吐曊f道。她又何曾不明白,只是在這位如今十分光鮮著名的朋友面前,她也不甘示弱,不想表現(xiàn)的自己過的很差的樣子,她想同秀寒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就單純的做朋友,不要牽扯上任何物質上的幫助,只是講究精神上的平等,這對于她來說,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秀寒卻不這樣認為,說實話,她為了現(xiàn)在的自己也付出了不少,背后的辛苦可想而知,雖然賺的滿缽,精神上卻覺得匱乏的很。每日里要偽裝成各種樣子,在各式各樣明明自己不喜歡的人面前強顏歡笑,舉杯應酬,有時候幾乎連最基本的睡眠都不能保證,疲于奔命于各個城市,打起精神應付著各種場面。在這樣的經(jīng)歷里,真誠和信任對于她來說就仿佛天上的月亮一樣珍貴而稀少,她遇到的場景,每個人在那場景里表現(xiàn)出的樣子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而已,真實的自己都被他們謹慎的藏在背后,不肯表露出來。若說她的朋友也很多,這也不是假話,剛開始她誠心對待他們,對他們的請求有求必應,事成之后卻被人打入冷宮,從此便鮮少聯(lián)系,甚至還有人反過來污蔑她,抹黑她。漸漸地,她也開始覺得在這個圈子里想要交到真正的朋友是多么的難,每個人都是人精,都想著法兒的往上爬,接近一個人根本不是單純的只是想和那人做個朋友而已。經(jīng)歷了感情上的種種打擊之后,秀寒曾經(jīng)想著去聯(lián)系高中時的那些朋友,然而因為自己身份地位的變化,他們對她的態(tài)度也產(chǎn)生了很大的變化,同之前已是大不相同了。只有合荼,看待她從來都只是像看待一個朋友一般,不會因為她是個聞名遐邇的歌手、光鮮亮麗的明星而有任何改變。秀寒十分珍惜這份友情,過分珍惜的后果就是,她要想方設法的去維護這段友情,讓它一直保持著現(xiàn)在的這種狀態(tài),直到自己老去,死去。所以面對著合荼,生活已是十分優(yōu)渥的秀寒能很明顯的感受到她的不易和辛苦,金錢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就算讓她一直資助著合荼過日子,她也無怨無悔,心甘情愿。只是對于自己這種情緒的表達,合荼總是明里暗里的拒絕著,她抗拒著秀寒對自己的幫助,并且漸漸地,連自己的生活景況都很少對秀寒說了,之前只要心里一有委屈的事情,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對秀寒傾訴,現(xiàn)在卻不是了,合荼寧愿埋在自己心底里讓它爛掉,也不愿意對她說出來,然后聽著她要幫助自己的那種種話語,這比生活拮據(jù)更令她心里難受。后來,兩個人之間的交流溝通只有了那客氣的噓寒問暖,仿佛浮泛在水面上的一層油花似的,飄來飄去,重心不定。
“可是我真的過得不辛苦?!焙陷碧痤^來,堅定地說道,“真的?!?br/>
“這話你自己相信嗎?”秀寒抬手摸了摸她雜亂的發(fā)鬢,“你起碼比以前瘦了兩圈?!?br/>
“你怎么不說我還生了一個孩子呢?!睘榱司徑饽壳斑@種氣氛,合荼嘻嘻的笑了起來,“人生了孩子就會瘦,真的?!?br/>
“瞎說吧你,我雖然沒生過孩子,但我也知道你這都是哄我的?!毙愫玖似饋?,拉著合荼的胳膊,說道,“走吧,我?guī)湍闶帐笆帐叭??!?br/>
“收拾啥,不用收拾......”合荼拒絕著,卻抵不住秀寒的拉扯,跟在她身后朝著秀寒的臥室而去。
“你先去洗個澡。”秀寒放開手,“我去放水,等你出來了,我再給你收整收整。”
“算了吧......”合荼怯怯的說道,不由得裹緊了衣領,“怪麻煩的,我們就坐著聊聊天,說說話?!?br/>
“你聽我的行不,都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毙愫粷M的撅起了嘴,拉著她的胳膊甩來甩去的,“快點去啦?!?br/>
合荼拗不過她,心想著下次見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不如現(xiàn)在就依了她吧。這么想著,合荼便猶猶豫豫的解開那已經(jīng)被穿的很舊的厚棉外套衣領上的扣子,脫了半截,動作又止住了,對著浴室里面喊道:“秀寒,要不還是算了,我跟我姐說就出來半天,說會兒話我就要趕緊回去了?!?br/>
“不行!”秀寒傳出來的聲音顯得空曠而不真實,“就把你的這半天時間都給我吧,不然我就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