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然總以為,即便是柴草房，在皇宮主殿之后的柴草房也總應(yīng)該算不上華麗也至少清爽，可當(dāng)劉夢然無奈地看著眼前的柴草房，只能在心底嘆氣。

    眼前的這堆巨大的柴草，看得出，倒是精挑細(xì)選的好料；柴草堆上方那個只有幾根高檔木料搭建的可以稱為房頂?shù)募茏樱瑢?shí)在只比劉夢然府中的葡萄架寬了那一點(diǎn)點(diǎn)。

    細(xì)看柴草堆邊上放的那些個物件，劉夢然笑了：沒有一塊布,沒有窗,沒有門，只有一盞油燈,一小罐燈油；一個臉盆，一個水桶；一身粗布衣裳,一塊已經(jīng)有裂痕的銅鏡……

    “那么，公主在這里住下，明日晨起我會派兩個人來帶公主前去領(lǐng)一日的勞作工?！闭f罷，領(lǐng)頭的侍從立刻轉(zhuǎn)身。

    “這位大哥等一下?！眲羧粺崆榈睾魡咀屩車娜硕笺蹲×耍莻€領(lǐng)頭的侍從臉上倒是淡淡地，轉(zhuǎn)頭看著劉夢然。

    劉夢然笑著向他淺淺鞠了一躬，緩聲道：“我初來地恕，又是新入地恕宮闈。如果有什么不到之處，還請諸位大哥前輩們多多提點(diǎn)?！?br/>
    眾人看著這個地位尊貴、頗負(fù)傳奇色彩的他國公主、洛宮圣宮主，從她眼里看到了坦誠。

    “公主說笑了，你我同為服侍陛下的侍者，本沒有貴賤，何況你出身高過我們許多?？墒ヒ獠豢蛇`，這柴草房公主是住定了?！?br/>
    “我也知道如今局面，日后也會謹(jǐn)言慎行，盡量不給大家?guī)碡?fù)擔(dān)與罪責(zé)?！眲羧灰琅f不介意侍從的說法，“只是我之間實(shí)在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又不能干的女子。雖說來慚愧，但這搭屋的事實(shí)在不會，不知各位是否方便……”

    看似侍從總管的人默不作聲，身旁的另外一個看起來也能說得上話的侍從悄聲說到：“好歹她也是天麟公主，就算不顧及這層，這洛宮……陛下只說讓她做奴隸的事，卻也是不想傷害她的身體的，以她的身份地位，陛下必有其他打算。如今這只有架子和柴草的地方，嚴(yán)格來說不算屋子，有個什么風(fēng)過雨落的，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陛下豈能容得下我們？”

    那侍從轉(zhuǎn)念一想，陛下確實(shí)是說讓她受奴隸待遇，可是如果她這種皇族女子，手不能提、身貴肉嬌的，一個風(fēng)吹雨打病了什么的，確實(shí)不好向陛下交代。

    于是，侍從總管命人迅速在架子上搭了柴草。乘他們搭屋頂?shù)倪@會子功夫，劉夢然向侍女們現(xiàn)學(xué)了編制柴草席子的方法，雖然掌握得不好，手也磨得生疼，可總也算是能編出個擋風(fēng)遮雨的席子了。

    忙活了好一會，屋頂搭好了，劉夢然又連聲向大家道謝，在眾人詭異的目光中，劉夢然走進(jìn)了自己的新屋子。

    長短稀疏不勻的席子垂下來，從席間的各種縫隙中透過其他宮殿廊宇間的輝光。

    劉夢然把剩余大柴草慢慢挪進(jìn)屋子，選了最為干燥松軟的堆在一起，實(shí)在累得不行，人也餓得慌。劉夢然一頭倒在柴草上，可再昏昏沉沉，依舊睡不著。只因?yàn)槎亲羽I得咕咕叫。

    一陣風(fēng)吹過，草席飄了起來。風(fēng)停了，劉夢然聞到了什么。

    細(xì)細(xì)尋找，在她躺著的柴草后面的席子里側(cè)，放了一個碗，里面有幾個粗面饅頭。

    劉夢然摸了摸那饅頭，心里踏實(shí)了不少。把柴草靠在身后，劉夢然吃著這幾個依舊溫?zé)岬酿z頭，想著明日可能出現(xiàn)的種種。

    “三日后侍寢?！痹僖娝谌煲院蟆ＡT了，先過了這兩天，才能談三天后呀。

    第二日清早，一向貪睡的劉夢然勉強(qiáng)起了個早，換了那身粗布衣服，等著侍從總管來領(lǐng)她去干活。

    可左等右等，依舊不見人來，也沒有人支應(yīng)一聲。直到日頭正午，劉夢然又餓得從柴草堆上下來，徑直朝屋外走去。走了不到十米，不遠(yuǎn)處的景象就一目了然了。

    大約離柴草屋二十米左右的路程，站了一個正方形的人形隊(duì)列。他們背對著劉夢然，把柴草屋擋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劉夢然穿著粗布衣，瞇眼看了一會眼前的陣仗，手在肚子上來回摸了幾圈，自言自語道：“既來之，則安之。寶貝，我們會好起來的?！?br/>
    沒有人來招呼她干活，也沒有人來打擾。劉夢然就在柴草屋周圍轉(zhuǎn)了好幾圈，除了柴草屋，不遠(yuǎn)處有個池塘，池塘里，什么植物都沒有，更別說魚了。

    已經(jīng)下午，腹中的饑餓感升到了極點(diǎn)。面子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人的負(fù)擔(dān)，劉夢然舍起來，一向是毫不猶豫地；尊嚴(yán)，活著才有。

    劉夢然仔細(xì)觀察了這些侍衛(wèi)許久，看準(zhǔn)一個腰間配飾和其他侍衛(wèi)不同的，向他走去。

    “這位侍衛(wèi)大哥，能不能幫幫忙？給我一些生活用具和食材？”劉夢然開口是低聲哀求，對方卻無動于衷，連頭都沒有回。身旁的所有侍衛(wèi)都好像木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劉夢然心中一動，臉上凄楚之意更甚，眼中蒙著水霧，嘴里帶著啜泣：“即便我是奴隸之身，沒有生死的權(quán)利，但主子沒讓我死，我怎能死去？或者侍衛(wèi)大哥幫我去請示地恕的陛下，若要我死，我便死了；若要我生，就請給我些生存下去的東西，也好讓我有機(jī)會侍奉主子呀！”

    那侍衛(wèi)總領(lǐng)依舊沒有看劉夢然，但他在片刻之后，便離開這個包圍圈向前方的正殿走去。

    劉夢然折回自己的柴草屋里，依舊編著草席。已經(jīng)有些熟練的技藝，讓新編出來的草席更加細(xì)密，掛在另一側(cè)的架子下，整齊有致。

    不知過了多久，草席外有個人影閃動。劉夢然撩起草席便見剛才她哀求的那個侍衛(wèi)離去的背影，地上放了一些柴火，一個爐子，幾份火折子和一些基本的廚具。不遠(yuǎn)處的籃子里，是幾棵青菜和幾顆雞蛋。

    劉夢然感激地看向那個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背影，拿起廚具和籃子就往池塘走去。只猶豫了片刻，劉夢然就用菜刀在左邊褲腳上割了一下，扯下一塊粗布，細(xì)細(xì)搓洗一番便開始用粗布洗著廚具。

    待到鍋碗擺好，菜要下鍋之時，沒有油，沒有鹽……更主要的，是劉夢然生火生了許久，發(fā)現(xiàn)那些柴火根本點(diǎn)不著！把柴火拿近鼻子一聞，濕氣熏天。

    劉夢然抬眼看天，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果斷地從自己的柴草屋里搬來一批柴草。點(diǎn)燃了柴草，用勉強(qiáng)算得上干凈的池水涮了涮青菜。柴草燒得太快，別說烘一烘柴火，就連煮個青菜都用了好些。劉夢然心里計(jì)算著、心疼著。忍了忍，只吃了這幾棵青菜。

    眼巴巴地坐在草堆上，劉夢然把柴火放在了靠東南方的地方，現(xiàn)在已臨近夏季，應(yīng)該那個方向通風(fēng)；又把雞蛋藏在柴草里她不可能壓到的地方。

    忍了一個晚上，終于忍不住，在半夜時，劉夢然摸黑在池塘邊的樟樹下小解了一下。其實(shí)，窺她的總在，絲毫不在意她在干什么。

    回到屋里，劉夢然想起這兩日柴草屋里的生活，不禁在心底嘆氣：任憑她有何種算計(jì)，終歸是胳膊擰不過大象的大腿，先自保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當(dāng)?shù)谌焐衔鐒羧辉诖蟀滋炝嗥鹑棺?，眼含淚光地用最天然的大解滋養(yǎng)那棵樟樹之后。不過一兩柱香的功夫，便終于有了第一撥來和她說話的人。

    “公主，陛下今夜招你侍寢，你就隨我們?nèi)ハ聪窗??！?br/>
    劉夢然沒有吃驚，沒有猶豫，坦然地跟著侍女們走去。在一個類似大眾澡堂的地方，在好幾個侍女的同浴中，劉夢然摸了摸折磨了幾天已經(jīng)有些消瘦的身子，著實(shí)為腹中的孩子擔(dān)憂了一番。

    又餓了一頓，劉夢然終于等到了夜晚。在她都快等得睡著的時候，突然有人撫上了她的臉。

    劉夢然慌忙地從椅子旁爬起了身，向地恕皇帝鞠了一躬。

    地恕皇帝向自己的床榻走去，饒有興致地看著劉夢然：“怎么睡在地上？”

    “我自知現(xiàn)今的，不敢逾矩?！睕]有自稱“奴婢”，是劉夢然的底限。

    “寡人到也不知道，公主確是位能持家的女子。”地恕皇帝絲毫不隱藏他對劉夢然的監(jiān)視，劉夢然又向他鞠了一躬?！拔沂指屑け菹逻@幾日的照拂，讓我有屋可居、有食可進(jìn)?！?br/>
    “寡人今日是招你來侍寢的?！钡厮』实蹥舛ㄉ耖e的看著他寢殿中的女子。只可惜，他并沒能從劉夢然臉上看到吃驚或者掙扎。劉夢然很坦然地再次頷首，并緩步頷首向他走來。

    劉夢然走到地恕皇帝身前，地恕皇帝依舊是剛才那樣的氣定神閑，只是眼里多了一絲好奇與捉摸。

    劉夢然伸手幫地恕皇帝脫去外衣，把外衣掛好后，便側(cè)坐在他的身側(cè)。劉夢然的手搭在地恕皇帝的肩膀上，剛搭上去，便感覺到他的肩膀一僵，笑著說：“我不會武功，陛下是知道的。”

    說罷，便張弛有度地揉捏著地恕皇帝的肩膀。起初人為僵硬地肩膀松弛了下來，在劉夢然刻意向馬奔學(xué)來照顧高太后的小技巧的拿捏下，工作強(qiáng)度可想而知的地恕皇帝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陛下的肩膀太過僵硬，應(yīng)該是日積月累的勞累與繁重的國事壓力所致，要適當(dāng)?shù)男蓓c放松才好?！眲羧卉浹约?xì)語。

    地恕皇帝并未應(yīng)聲，只是在拿捏中閉上了雙眼。劉夢然捏了好一會兒，實(shí)在手酸得不行，便偷偷把手放下。豈料這一下偷懶便被地恕皇帝抓了個正著，對方睜開的雙眼里滿是戲弄：“寡人還在想，公主這服侍人的本事到真有一套。不過，卻是個精貴的身子，也干不了什么?！?br/>
    “陛下說的是，我還有一個無奈的命運(yùn)。無論是出生就歷的劫數(shù)，還是無可選擇的前途，甚至是如今的困局，有哪一個人，愿意如此顛沛流離、勞命傷神?！?br/>
    “圣宮主、公主，哪一個不是人人想要的尊榮？”

    “陛下也知道這只是尊嚴(yán)與榮耀，您身為一國之君，外人眼里的尊崇與無限向往。這背后的心酸與苦楚，付出與努力，又有幾人能真正理解？”

    地恕皇帝只是看著劉夢然，劉夢然繼續(xù)說著：“我是經(jīng)歷過兩世的人，別人對你崇敬，不過是過眼云煙。能留下的若是英名也罷，若是……自己這短暫一身的愜意與快樂，才是我想要的?！?br/>
    “異想天開。”地恕皇帝坐正了身子，正眼看著劉夢然。

    “是呀，是個夢想而已。但至少是努力的目標(biāo)，眼前的困頓也好，日后的難行也罷，總不至于活不下去?！闭f完，劉夢然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夢想虛無縹緲，能抓在手里的才是真正擁有的。”說罷，地恕皇帝一把抓住劉夢然的手，“你不會覺得，這就是侍寢吧？”

    “自然不是。”劉夢然笑了笑，想抽回手給地恕皇帝收拾被子，可他不松手。劉夢然只得拍了拍自己的粗布衣裳，繼續(xù)說：“就好像我現(xiàn)在穿的這身衣裳，是陛下賞賜，卻始終配不上登入陛下的寢殿、更不該睡上陛下的龍床?！?br/>
    “別忘了，你的天麟，你的洛宮，都是寡人的困頓?！?br/>
    “折辱我不過是刺激在意我的人做出沖動之舉，好方便陛下探得先機(jī)甚至獲得巨利?！钡厮』实塾挚戳藙羧粌裳?，終于松開了手，“至于能到何種程度，我實(shí)在不知。這是陛下的謀略，您既能把我擄來，即算得上神通廣大。你們男人的事，男人去解決。”

    “我一個小女子，不過求得一息生存而已。希望您不要忘了，我也是洛宮的圣宮主。無論地恕國和陛下相信什么，我們都是以撫慰天下百姓為己任。就好像，上次洛河發(fā)水災(zāi)，瘟疫蔓延之快。為了控制疫情的蔓延，洛宮在協(xié)助天麟度過國難的同時，也毫不猶豫地把瘟疫的疫情與治療方法向地恕透露，為的，不過是百姓的平安。從這個角度講，我們目標(biāo)一致?！?br/>
    地恕皇帝目光掃向劉夢然的肚子，許久不語。

    “肚子里這個，是我此生的一個笑話。他的來歷，想必陛下也已知曉。”劉夢然笑了，靠在了龍床的床柱上，“但他是一個生命，是屬于我的生命。人活這一世，總有些自己的執(zhí)著?！?br/>
    “所以為了他，你可不要尊嚴(yán)，委曲求全?！逼降恼Z氣，劉夢然卻從他嘴里聽出了一絲慍怒。

    “是為了我自己。若沒有了命，便什么，都沒有了?！眲羧坏幕卮鹨彩堑模瑓s擲地有聲。

    地恕皇帝看著劉夢然臉上的淡定與絲毫妝容都沒有的臉上那份憔悴，忽然一把拽過她，把她放倒在龍床上。

    “你為了活著，能做到什么地步？”一抹邪肆的笑容揚(yáng)起，一個抬手，劉夢然束住粗布衣服的僅有腰帶便在她的慌亂中落了下來，“粗布配不上龍床，你的身子，這光滑的肌膚，總該稱得起?！闭f罷，地恕皇帝的手覆上了劉夢然胸前的柔軟。

    劉夢然笑得有些凄涼，眼里泛著淚光：“或許，陛下想在您的龍床上見紅。即便您不信鬼神，可我腹中的孩子好歹也是洛宮圣宮主的孩子，魅影族長那般想要的東西，想必總有他的妙處吧？”

    “陛下，您無非是想折辱我以達(dá)目的。我自保，也在盡力地配合您。您何不放我一馬，我活著，健康地活著，對您才是更有助益?！?br/>
    劉夢然幾乎全/裸躺在一個男人面前哀求，換做是上一輩子，是絕不可能出現(xiàn)的事。人生的無奈總比你的無能還要多，何況，還是一個注定無奈地命運(yùn)。

    在劉夢然的淚水滑落的那一刻，地恕皇帝起了身，把劉夢然趕下床去，撂下了狠話：“你一個奴隸，空有公主的身份，怎配上寡人的龍床？！”

    “來人！”一堆人應(yīng)聲而入，“把她帶去她的柴房，繼續(xù)幽禁！她要的基本物資都給她，記住，她還是一個奴隸！寡人倒要看看，你的夢想，能支撐你多久！”

    劉夢然梨花帶淚的面龐看得幾個侍女都有些側(cè)目；劉夢然被人架住再出正殿那一路的抽噎、嘆氣讓人印象深刻；劉夢然被侍衛(wèi)用力甩在柴草堆上那聲悶哼令人心頭一緊……卻無人看到，劉夢然心中，那偷偷地笑。

    只可惜，被人架著出正殿的劉夢然也沒有看到，地恕皇帝越發(fā)有興趣的神情和他眼里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