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香格里拉酒店的頂層天臺上，可以看到珠州市的大半城區(qū)夜景。雖然這個城市還不是“不夜城”，但高樓大廈林立，公路上車水馬龍，點點燈火猶如星光般燦爛，看上去頗為美麗。

    武勉手舉相機，一口氣替潘家強拍了十來張相片，前后不到一分鐘就結(jié)束了。潘家強再次客氣的向他道了謝，正準備離去，武勉攔住了他。

    “潘總，我還是想向您請教一下樓市的問題?！蔽涿阏\懇的說。

    “呵呵，還不死心哪，小伙子。你這是逼著我非往坑里跳呀。”潘家強隨口調(diào)侃，但卻站定了腳步。

    武勉察言觀色的能力一流，立即看出他并非極其堅定的拒絕，心中一動，脫口而出說：“我哪敢逼您呀，其實，您自己心里也希望向媒體放點風吧。”

    “我要是想放風，剛才在房間里，就回答你的問題嘍?！?br/>
    “房間里人太多，當著他們的面您無法暢所欲言，所以您才借口要上天臺拍照，目的是想和我單獨談這個話題?！蔽涿汶p眼發(fā)亮的說。

    潘家強哈哈大笑：“小伙子，你似乎過于自信了吧？我潘大炮對著幾百家媒體，也敢肆無忌憚的放炮，對著你們這么一份幾乎沒有影響力的小報紙，怎么會反而不敢說話呢？我只是不想談而已。你應該清楚，我已經(jīng)超過一年沒談過樓市了。退一萬步說，就算我真要找人單獨談，也不會找一個糊里糊涂的小記者啊，找你們總編不是更好嗎？”

    這些話語頗不客氣而且充滿奚落，但武勉的眼眸更亮了，以極有把握的語氣說：“您是故意這么做的！正因為您整整一年沒對媒體公開談論樓市，早就憋壞了，您打從心底里希望發(fā)出聲音，但又因為某些因素的壓力有很大的顧慮，所以您想選擇一個最合適的媒體來放風，而我們報紙正好符合您的要求?！?br/>
    “哦，你憑什么這么說？”潘家強不動聲色的問。

    “因為第一，如您所說，我們報紙幾乎沒有影響力，但這反而是我們的優(yōu)勢。大人物故意選擇一家沒有影響力的媒體來散布消息，有時候可以更好的達到目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１９６９年，蘇聯(lián)企圖對中國實施核打擊，事先通報了美國。而美國出于戰(zhàn)略考慮，希望把這一情報告訴中國，但當時雙方還沒建交，于是美國決定讓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報《HSD明星報》，以獨家新聞的形式透露了這個消息。結(jié)果中國領導人看到了果然引起警惕，而蘇聯(lián)又無法怪罪美國，可謂一箭雙雕！”

    “哈，有意思?！迸思覐娦α诵Γ罢埨^續(xù)說。第二呢？”

    “第二，我們報紙是一份正規(guī)的省級刊物，級別不低，而且名義上屬于比較專業(yè)的商界報紙，不是那種給小市民看的都市報或者低俗小報。您的專訪刊登在我們報紙上，跟您的身份地位還算般配——真要找一家中國式的《HSD明星報》，您肯定不樂意，那多掉價呀！我們這種‘有地位但無影響力’的報紙，才是最佳選擇?！?br/>
    “還有第三嗎？”

    “有！我大膽猜測，您還有另外一個說不出口的考慮因素。”武勉的目光突然變的十分犀利，“您對樓市的高論見報后，如果引起的麻煩超出了您的預期，我這個‘糊里糊涂’的小記者就可以當做替罪羔羊了！您正好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在我身上，聲稱是我誤解或者曲解了您的意思。這樣就能把風險降到最低?！?br/>
    潘家強第一次露出驚異之色，仔仔細細的打量了武勉幾眼：“我很好奇，這一點你是怎么猜到的？”

    “就是‘糊里糊涂’這四個字讓我猜到的?！蔽涿阋妼Ψ?jīng)]有否認，對他不禁有了一絲好感，“您看不起一個小記者，這很正常，如果您諷刺我是‘毫無名氣’的小記者，或者‘普普通通’的小記者，我都不會留意的。但您居然用‘糊里糊涂’來形容我！這太奇怪了，我們才第一次面對面接觸，您為什么就會覺得我‘糊涂’？”

    他停頓了一下，淡淡說：“惟一合理的解釋是，專訪開始前，在服務員給我們泡茶的時候，您借口查閱郵件，其實是在上網(wǎng)搜尋我的名字，看我是不是一個老練的資深記者。您很快搜到了一則以我名義登在《珠州日報》網(wǎng)站的道歉聲明，一篇稿子居然犯了三個錯誤！這讓您心里非常高興——將來萬一需要把責任推給我時，外界會相信您并沒有說錯話，是我這個‘糊涂記者’又寫錯了！”

    “說完了？”

    “還有最后一點，我剛剛想到的。您以拍照的名義要我單獨和您到這里來，不但巧妙避開了第三者在場，而且既然說好只是拍照，再加上袁總他們急著寫稿聽錄音，我放在您房間的錄音筆當然就不會帶出來?，F(xiàn)在跟您的談話既然沒有錄音，就算將來我想澄清也是口說無憑了……嘖嘖，您真厲害，把一切都算計到了！”

    “小武記者，你也很厲害！”潘家強翹起大拇指夸獎，“我要說聲對不起，是我看走眼了，你絕對不是‘糊里糊涂’的小記者。你有第一流的觀察力、口才、膽量和分析能力，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除非你離開新聞界另謀發(fā)展，否則你一定會成為最出色的大記者！”

    “過獎啦，潘總?！蔽涿憧嘈Γ敖裢砟娼^口不談樓市，我別說成為大記者了，就算想保住飯碗都不容易。”

    潘家強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談完之后翻臉不認帳，把責任推給你嗎？”

    “不怕，我對我的文筆有充分信心！我會掌握好分寸，不會給您惹麻煩的，那您也就沒必要找我做代罪羔羊了?！?br/>
    “嗯，小伙子，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武勉知道對方終于被自己說動了，心情振奮的取出紙筆準備記錄。

    “你剛才說的很對，對中國的樓市前景和各項政策，我是憋了一肚子話早就想說了。”潘家強嘆了口氣說，“我不否認，去年我是接到了‘善意的勸告’，要我為大局著想，別再放炮了，免得影響老百姓對樓市調(diào)控的信心……哦不，這些你不用記錄，知道就可以了，別報道出去！”

    “沒問題！我知道分寸的?！蔽涿阕ゾo時間提問，“不讓您放炮，是因為您還是不看好調(diào)控的效果，認為樓價不會下跌？”

    潘家強沒有否認：“只要看看今年新開工的房屋面積，地方政府拍賣土地的地價，還有幾次下調(diào)的存款準備金率就知道了……所有這些數(shù)據(jù)都證明樓價不可能下跌嘛！目前一些城市出現(xiàn)的所謂‘降價’，根本就是‘假摔’，是開發(fā)商促銷的一種手段而已……”

    這回潘家強是真正回復了“大炮”風采，詳盡分析了中國樓市的現(xiàn)狀和各項政策的利弊。對于某些長年唱跌樓市的所謂專家，他一如既往進行了猛烈炮轟，批評這些人“只會討好老百姓，其實是為了賣他的書?！彪m然有些觀點頗具爭議性，但至少沒有一句廢話，和之前專訪時的表現(xiàn)判若兩人。

    武勉走筆如飛，盡力將潘家強的原話一字不漏的記錄下來。他也展現(xiàn)出自己的功力，不時插話直接追問最核心的問題，不一會兒就記錄了滿滿兩大張紙。由于時間緊迫，盡管他還有許多問題想問，但還是控制住自己，在十點四十分及時打住，結(jié)束了這個奇特的“天臺訪問”。

    兩人回到總統(tǒng)套房，淺柔和段宇已經(jīng)離開了。億科的幾個經(jīng)理告訴武勉，他們兩為了趕稿已經(jīng)到商務中心去了，叫他回來后也立即過去會合。于是武勉向潘家強告辭后，飛速趕到了商務中心。

    淺柔和段宇正在一邊聽錄音一邊拼命趕稿，段宇一見到武勉就責罵道：“你搞什么鬼？補拍幾張相片而已，怎么拖到現(xiàn)在才回來？”

    “我不止拍了相片，還從潘家強嘴里挖出了真正想要的東西！”武勉心中得意，言簡意賅的將潘家強談樓市的觀點復述了一邊。

    淺柔大喜。由于錄音中有用的內(nèi)容實在太少，她原本已調(diào)整了方案，準備盡量用背景資料填補版面，想不到潘家強終于開了口，令武勉原來的方案又可以操作了。

    但段宇卻強烈反對：“太遲了！你們看看現(xiàn)在幾點了？時間上絕對來不及！”

    淺柔經(jīng)他提醒，神色又轉(zhuǎn)為失望。

    武勉卻從容不迫的說：“來得及。我來寫專訪的主稿和配稿，你們繼續(xù)整理項目介紹和其他幾個經(jīng)理說的東西，再幫我整理一下相片，十一點可以準時完工?！?br/>
    “別他媽搞笑了，現(xiàn)在都快十點四十五了！”段宇怒吼，“主稿和配稿加起來至少兩千三百字，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在十五分鐘內(nèi)寫完！”

    “在我的字典里，沒有什么是絕對不可能的！”武勉邊說邊打開了電腦的文檔。

    “小武，你吹牛也要有個限度！”

    “我沒吹牛！”武勉打斷了段宇，“還是那句話，要不要打賭？輸?shù)娜擞肋h放棄記憶卡如何？永遠！”

    “一言為定！”段宇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自然清楚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但這次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贏。如果是十五分鐘寫一千字，或許真有“超級快槍手”可以勉強應付，但兩千三百字是絕對絕對不可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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