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絕雁南歸的請求，當(dāng)然是有原因的。

    我自知學(xué)藝不精，控制食夢貘的能力自然是沒法與我的師父相比?？杉幢闳绱耍?guī)煾敢矎膩矶贾皇沁M(jìn)入人類的夢境，像雁南歸這樣的……妖，是從未嘗試過的事情。

    夢境是由人心而生，可是妖……根本就沒有心。

    人類的夢境，不管多么光怪陸離千奇百怪，那也都是基于現(xiàn)實生活的一種扭曲變幻，其根源是一顆真實的人心，再怎樣也無法脫離現(xiàn)實生活的影子?？墒茄煌?，妖沒有心，沒有感情，妖接觸到的東西往往是我們平常人根本接觸不到的東西，因此夢境中相應(yīng)的也會出現(xiàn)一些我根本無法預(yù)見的事物，甚至是超出我世界觀的東西，這些我根本無法駕馭，輕易入夢，無異于自尋死路。

    靈琚見我鐵了心不干，就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撒嬌。不過，她顯然是不知道雁南歸要我做什么，也根本不懂什么叫進(jìn)入別人的夢境，因此根本沒有什么說服力。

    “師父……你就幫幫小雁吧，小雁剛才不是還救了師父的命嗎？”

    “師父，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一次，好嗎？”

    “師父師父，不然你教靈琚怎么弄，靈琚去幫小雁，這樣好嗎？”

    …………

    雁南歸此時正冷冷地站在遠(yuǎn)處，抬頭望著天際邊南飛的鴻雁，年輕挺拔的身軀卻寫滿了滄桑。

    嬴萱顯然是看出來了我有所顧忌，于是把嘗試許久卻根本沒有說服效果的靈琚支開，坐到了我的身邊。

    “你干嘛，你別勸我。我告訴你，誰勸都沒用?！蔽移沉艘谎圪?，卻見她笑嘻嘻地遞給我了一把野果。我正口渴難耐，沒有猶豫就接了過來，在袍子上面蹭了蹭就丟進(jìn)了嘴里。

    “總得有個理由吧？”嬴萱見我吃了野果，就湊近了輕聲對我說道，“給個理由吧，人家剛才還救了你的性命，你這樣做好像不太合適，你讓靈琚怎么看你？”

    嬴萱說的不無道理，我吃罷了野果，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就向雁南歸和靈琚那邊走了過去。靈琚見我過去，以為是我改變了心意，眼睛發(fā)亮滿懷期待。

    “這個，實不相瞞，我這個人吧，不喜歡逞英雄，”我客客氣氣地對雁南歸說，“實在是因為我能力有限，進(jìn)入夢境的本源是進(jìn)入人心，至于妖……所以，不是我不幫，是我實在沒這個本事?！?br/>
    靈琚聽了我的話，瞬間就耷拉下來了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

    雁南歸聽后，表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可是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在隱瞞什么事情：“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好勉強。”

    好了，社交順利完成。我拉起靈琚轉(zhuǎn)身就走，前面不遠(yuǎn)處，我已經(jīng)看得見村子了。

    “那……如果不是妖呢？”誰知道雁南歸還不死心，在我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上前一把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我整個人都晃了幾晃，幸好是拍在沒有受傷的肩膀上，不然我就直接暈厥了。

    我一時間弄不明白雁南歸到底在搞什么：“不是妖？你不是朱雀之子嗎？”

    雁南歸深邃的瞳孔居然恍惚了一下，顯然是在隱瞞什么！

    我瞬間抽出腰間的玄木鞭直指雁南歸的眉心，同時一手將靈琚護(hù)在身后：“說！你到底是誰！”

    雁南歸對我的舉動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yīng)，他應(yīng)該知道我是傷不到他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我這樣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嬴萱見狀也趕緊上前擋在了靈琚的面前，轉(zhuǎn)眼就要拔出弓箭。

    沒想到靈琚居然不管不顧地從我倆身后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雁南歸的面前：“不許你們傷害小雁！”

    這小丫頭，真是拎不清輕重！

    雁南歸嘆了口氣，表情有些細(xì)微的變化，清透的肌膚抽動了兩下，隨即立刻將頭微微轉(zhuǎn)向一旁半晌，他仿佛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再次把頭偏轉(zhuǎn)過來，臉色已經(jīng)趨于平緩，深邃的眼光中竟然閃現(xiàn)出了一絲怯懦：“其實……我是個半妖?！?br/>
    “半妖？”我疑惑地收起玄木鞭。

    “是的，因為我的母親……是個人類?！毖隳蠚w說完，如釋重負(fù)般閉上了眼。

    半妖？也就是人類和妖結(jié)合后產(chǎn)下的怪胎？這種人不人妖不妖的生物注定了其悲慘的命運，既不被人類所接納，也不被妖界承認(rèn)，游離在兩個種族之外而因此被唾棄，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再加上雁南歸的父親是強大的千年雀妖，朱雀王族中出現(xiàn)了半妖，因此朱雀族人很可能會因有這樣一個異類后代而感到羞恥，這種可悲的身世注定了他要飽嘗世事蒼涼與冷漠，卻還要堅強地活下去并變得強大。

    我這時才明白，雁南歸那過人的身手，并不是因為遺傳了父輩的戰(zhàn)魂血統(tǒng)，而很可能是從小承受了無數(shù)的欺辱和痛苦換來的。

    這種異類，只有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才不會受到別人的欺負(fù)，才不會被人低看?？上攵?，雁南歸的一生經(jīng)歷了多少苦難，這也解釋了他年輕的身體為何會有如此看破世間本質(zhì)的淡然。

    雁南歸看我有所猶豫，于是上前走近我。我正準(zhǔn)備躲閃，可見他并無殺氣，于是也放松了下來，他上前拉起我的右手就放在了自己的胸腔上。

    撲通。撲通。

    一陣規(guī)律的震動傳遞到了我的手掌中。

    是心跳！是人類的心跳！我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寬曠胸膛下的一腔熱血，強勁有力的心跳證明著他并不是沒有感情的怪物，一顆火熱卻脆弱的人心，就這樣孤零零地存在于他強大的戰(zhàn)魂之軀中，強大的軀體和脆弱的人心，就這樣在雁南歸的身上完成了和諧的統(tǒng)一。

    我驚訝地收回了手，久久不能平復(fù)自己的心情。

    我眼前的這名白發(fā)少年，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一顆脆弱的人心，是如何承受得住強大的妖力，又是如何承擔(dān)起那些痛苦的回憶？

    “你的母親……對你很重要？”我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雁南歸死死盯著我的眼睛：“是的，可是……我不能忍受自己居然連她的相貌都記不得，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究竟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雁南歸的母親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竟然能讓他冒著如此風(fēng)險也要找回那些痛苦的記憶，從小受盡欺辱，族人被屠，父親化為流火，母親下落不明……他真的，要把這些記憶一一尋回嗎？

    “你確定，要以這顆脆弱的人類之心，承擔(dān)那些或許你承擔(dān)不起的痛苦記憶？”我握緊了手中的玄木鞭，思考片刻問道。

    雁南歸沒有說話，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雁南歸的堅定，我倒是希望是我錯了。人心或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脆弱。人類雖然弱小，可是人心中卻蘊含著無限的潛能，在某種情感的支撐下，或許會迸發(fā)出我根本無法想象的能量。

    “走吧，天色不早了，到下一個村子住下吧?！蔽彝蝗恍α诵Γ泻粢慌缘撵`琚和嬴萱。

    嬴萱愣了：“這……還沒答應(yīng)幫忙嗎？”

    我裹緊灰布長袍，頭也不回地走在前方：“荒郊野嶺的我可沒法化夢，先找個旅店吧?！?br/>
    我知道，今晚的化夢不再是什么幫忙，而是我對勇士所表達(dá)的敬畏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