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本官豈是你能置喙的？”

    黃有道怒聲呵斥，拍桌而起，脖子上鼓起一條又一條的青筋。

    至于是被人戳到痛處的惱羞成怒，還是其他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揚州府通判林誠行也跟著附和道：“妄議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宋仁坐在那，笑容不減，“按照我朝律法，妄議朝廷命官，當(dāng)杖七十，若是嚴(yán)重，當(dāng)判徒刑，我是名狀師，自然知曉，但律法又注，信奸言而辱斯文者，逾職言事，侵別司或上僚職掌者，構(gòu)成此罪，責(zé)杖四十，貶官兩級外放，通判大人也掌一州訴訟事宜，應(yīng)該對這律法很熟悉吧？”

    見到林誠行不再言語，宋仁又道：“他人三言兩語，黃大人就信以為真，就算草民還不是官身，也有個功名傍身，算是入了仕途，黃大人此舉，不是有辱斯文？好，就算這件事是真的，黃大人乃揚州府知府，此事涉案人等并非草民一人，還有當(dāng)時的主考官，院試一般是由陛下指派翰林院學(xué)士主考，亦或是其余六部侍郎主考，這案子怎么樣也輪不到黃大人來查吧？頂多你上奏陛下，亦或是將此案上書于大人，再由于大人稟告陛下才對，畢竟于大人是巡按，那黃大人此舉，難道不是逾職言事？”

    黃有道被問的啞口無言，心里開始陷入懷疑和懊悔的情緒當(dāng)中。

    他懷疑的是，程世安說的究竟是真是假，看宋仁那淡定從容的模樣，不像是裝的。

    他懊悔的是，明明漢王那邊的意思只是讓他把夜襲茶莊的那伙賊人處理干凈就行，為什么自己非要多此一舉去抹黑宋仁的名聲，給于光一個下馬威。

    這家伙不愧是狀師，倒打一耙的手段也忒強了些，罪行的帽子說扣就扣啊。

    可當(dāng)下已經(jīng)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了，而是他娘的已經(jīng)射出去了，都射人臉上了，哪還有退路。

    黃有道只能故作鎮(zhèn)定道：“事關(guān)朝廷用人，陛下選才，本官作為一方知府，自然有權(quán)詢問，至于逾職一說，當(dāng)然沒有，于大人不是在這，本官不正是當(dāng)著于大人的面問起此事，至于這案子要怎么查，怎么處理，皆是由于大人定奪，本官不敢多言，但會在上報揚州府事宜的奏疏當(dāng)中，向陛下提及此事?！?br/>
    他這話的意思很明顯，我知道宋仁是你于光的人，但你別想包庇他，我會跟皇上打小報告的。

    對此，宋仁也懶得反駁，而是直接看向黃有道身后那個長相普通的男子問道：“你除了看見我跪在地上給主考塞錢，有其他證據(jù)嗎？”

    程世安有些欲哭無淚，你咋又問我啊！之前想好的劇本不是這樣走的??！

    原本他想的很簡單，宋仁只要見到他，就會因為心虛而感到害怕，然后自己只要將這買功名這事提出來，剩下的就全部都由黃有道去處理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宋仁不但一點都不驚慌，反而給知府大人扣了一頂“逾職言事”的大帽子。

    弄得現(xiàn)在慌亂的人成了程世安這名原告。

    “這...這...”程世安的聲音越來越小，“證據(jù)雖然沒有，可我確實親眼所見。”

    “沒證據(jù)你說個屁！”

    被宋仁這么一罵，程世安反而有些激動，“大家同為讀書人，你說話怎能如此粗鄙！就算沒證據(jù)，我也敢以功名起誓，所說的一切如實！”

    宋仁“呵呵”一笑道：“那我也敢以我的功名起誓，甚至再加一條，倘若功名是我買的，出門被車撞死?！?br/>
    馬車，應(yīng)該不算車吧？我誓言里說的車，是有四個輪子的哦。

    宋仁偷偷在心里想著。

    古人對誓言很看重，亦或者說是敬畏，畢竟就連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都用“君權(quán)神授”去宣揚，民間百姓更是不敢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胡亂開口。

    以至于宋仁發(fā)出這么狠的毒誓后，在場眾人，甚至包括程世安在內(nèi)，都開始懷疑這事兒是不是個誤會。

    正當(dāng)程世安糾結(jié)萬分要不要跟著也發(fā)這么狠的毒誓時，黃有道先一步開口：“本官說過，此事有待查證，但其實現(xiàn)在宋仁倒有一個自證的法子?！?br/>
    一旁的于光聽見，露出了些許笑容。

    其實程世安說出這件事，于光就猜到了黃有道還有其他手段，畢竟一個人證說明不了什么問題。

    能徹底給宋仁斷罪，抹黑他的名聲，就只能是讓宋仁當(dāng)場展示自己的文采。

    至于這一點，于光絲毫不擔(dān)心，反而有些期待。

    于是他很配合的搭腔道：“哦~是何法子？”

    果然，黃有道一臉自信地摸著胡須道：“我朝院試考校的是詩詞，文賦，對偶，宋仁只需在這三者擇其一，證明自身文采即可，當(dāng)然，此事終歸有些唐突，恐怕他會心懷不滿，現(xiàn)有美酒佳肴，在座也都是文人，大家按題而作，權(quán)當(dāng)是以文助興了，如何？”

    他這話說的那叫一個漂亮，表面上是讓大家都參與了進來，實際上還是在考驗宋仁，并且宋仁還不好拒絕。

    眾人一聽到黃有道的提議，紛紛表示同意，其中最興奮的，就數(shù)于光了。

    這反而讓黃有道有些錯愕，這家伙怎么一點都不擔(dān)心？

    但他也沒時間多想，直接站起身子，朝那位一直不言語的老者行禮介紹道：“當(dāng)然，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但總要有個評判，所以我特意請來了大儒秦正源老先生，由他當(dāng)此次主考?！?br/>
    秦正源的名字一出來，驚得于光和何敬文立馬站起身子執(zhí)禮，其余人也紛紛問安。

    “秦先生身體安康?！?br/>
    “學(xué)生何敬文，見過秦先生。”

    “晚輩程世安，向秦先生問好。”

    被這些大官問安，秦正源只是微微頜首，發(fā)出了一個鼻哼聲，“嗯?！?br/>
    只有宋仁一頭霧水，這拽得跟二五八萬的老頭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讓這些人如此尊敬？

    但一個大儒的名頭，足夠說明一切了。

    什么叫讀書人，刑不上大夫的叫做讀書人，什么叫大儒，官方的說法是指有學(xué)問、品德高尚的知識分子，但實際上，就是指責(zé)朝廷弊端，開口必噴達(dá)官貴人的叫大儒。

    李正源不是官，卻是大儒，一個即便是這些朝廷大官見到了都要執(zhí)弟子禮的大儒。

    他穿著一身儒袍，身材消瘦，須發(fā)花白，最明顯的就是那酒糟鼻。

    此時正享受這些官員阿諛奉承的李正源瞧見只有宋仁沒有向他問安，有些感興趣的笑道：“怎么，你是覺得老夫不配評鑒你的詩文？”

    宋仁趕忙拱手道：“晚輩不敢。”

    “那你為何不向老夫行弟子禮？”

    “你又沒教過我，我為何要向你行弟子禮？”

    宋仁的回答十分平淡，不卑不亢，驚得于光連忙說道：“秦先生可是當(dāng)年翰林院學(xué)士，著書數(shù)十，這些書籍都是明朝學(xué)子必讀之物，你肯定也讀過，執(zhí)弟子禮是應(yīng)該的！”

    宋仁皺了皺眉，沒好氣道：“寫的書讓別人看過，讀者就要執(zhí)弟子禮，那我現(xiàn)在也在著書，等問世之后，豈不是讀過的人也要向我執(zhí)弟子禮了？”

    “你......”

    于光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一方面是被宋仁大膽的言論給嚇到了，另一方面是他沒想到宋仁竟然也開始著書了！

    若是旁人，于光肯定會不屑的嗤笑一番，可宋仁這么說，反而讓他期待這家伙會寫出什么樣的書來。

    黃有道冷哼一聲道：“宋狀師也在著書？怎么，教人如何口舌之爭？”

    這時，秦正源擺了擺手，“無妨，文人嘛，多恃才傲物者，多隨意灑脫者，宋公子也算是有文人風(fēng)骨了，若你書寫完，老夫愿意拜讀一二。”

    “不過現(xiàn)在論的，是詩詞文賦，瞧得宋公子的年輕氣盛，老夫不禁想起了當(dāng)年的自己，那這第一道題，不如諸君以狂為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