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還不睡？”吾名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吾名，我有話跟你說?！蔽覜]轉(zhuǎn)身，就那樣背對著他。

    “難道是在這里等我？如果有事情就直接來找我，最近忙著葬禮的事情，晚上都會很晚。”吾名的聲音帶著他習慣性的笑意。

    “去我房間說吧。”我轉(zhuǎn)身笑著看著他，率先朝東廂房走去。

    房間里還是潮乎乎的氣味，我接過吾名拎進來的水壺，給兩個人都倒了杯熱水，在圓桌旁邊坐下。

    “要說什么？”吾名面具笑著，眼睛盯著水杯。

    “聽高興說明天葬禮結(jié)束我們就離開環(huán)恒？”我琢磨了一下，這句話最適合做切入點。

    “你想勸我?guī)细吲d和我們一起是嗎？”吾名抬起頭看著我。

    “你別太自以為是行嗎？”說實話我確實有一點點生氣，繼續(xù)道，“高興是人，不是物品或者小孩，帶上這個詞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吾名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就這么在意這些細節(jié)？還是你在意人權(quán)？”

    “對于高興來說你是他很重要的人，被你這樣說，高興豈不是很可憐？”被吾名的一笑，我也沒啥氣了。

    “對于我來說也一樣?！蔽崦p輕的說。

    “?。磕阏f什么？什么一樣？”問完我才反應(yīng)過來，吾名說的是對于他來說高興也一樣是很重要的人。

    隨即覺得這個話題沒有必要再繼續(xù)下去了，畢竟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而我只是個外人。

    “我要和你說的不是這件事。”我盡量語氣平靜的道。

    “哦？是什么事？”吾名喝口水。

    “你對張山的身份有什么看法？”我要先了解吾名的想法才能決定接下來的話題方向。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咱們改天再好好研究，今晚就先睡吧，明早要早起。”

    我張張嘴，想再挽留一下，可是又覺得這樣不合適。既然吾名的態(tài)度是這樣，我也不能硬拉著人家聊。至于那個地下室，就只能以后再說了，或許現(xiàn)在不說出來也不一定是錯的。不過如果真的順著我的思路聊下來的話，可能我今晚就會忍不住告訴他吧。

    我看著吾名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沒說。

    吾名把杯里的水喝完，站起身輕輕道：“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如果不介意的話，明天和我們一起送山蒙叔一程?！?br/>
    “我當然不介意。”我趕緊站起來表態(tài)。

    “嗯，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睡，明早我叫你。”

    我點點頭，房門被打開關(guān)上，房間里從兩把呼吸聲變成一聲輕嘆。我到底在遲疑什么？為什么就不能清清楚楚的問出我這個關(guān)系人的來歷呢？或許是怕得到某個答案吧，如果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我還可以認為自己只是個誤打誤撞跑進他的生活的無毒無公害小青年。接著又嘆口氣，煙不知道什么時候叼在嘴上，卻忘了點著。

    葬禮并不算隆重，有十幾個和父親年紀差不多的叔叔，看著吾名和高興在中間挨個什么叔什么叔的招呼一圈，也真虧他們倆能記住這么多張臉還能對應(yīng)上這么多的名字。

    靈柩是由六個穿白麻布衫的人抬出來的，吾名和高興一人提個白紙燈籠走在靈柩隊伍的最前面，一身白衣，飄然的領(lǐng)著送葬的隊伍走在山間，微亮的清晨中，這支送葬隊伍竟像并非屬于這個世間一樣。

    這場送別與其他葬禮不同，一路沒有哭聲只有沉默，整個送葬隊伍就像這座晨霧中的山一樣安靜、空靈。我跟在隊伍的最后面，完全無法融入到他們之中。我并不悲傷，也不難過，只是覺得空虛。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吾名，會是什么樣的心情？我猜測了一番，最后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了解吾名。

    送葬隊伍從古宅出發(fā)，沿著山路向后山前進。與我們來時的山路相比，后山更顯得蠻荒，人跡罕至，只有這條山路顯得有些人氣。四周還是黑漆漆的綠，早上霧重，遮住了本就不太光亮的朝陽。越向后山走霧氣越濃，陰冷氣息也更顯得重，我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這樣的葬禮我錯過了最重要的人的，卻在這里為別人送行。

    隊伍前進的速度很慢，走到山腳時，霧氣已經(jīng)散了些，陽光照進來，顯得世界明亮不少。山腳不遠處有條小河，有五六米寬，河水潺潺水流不急不緩，偶爾會有紅色的鯉魚從水里一躍而起，在深深的鉆進水里。我環(huán)視著四周，這里真的很適合做死后的居所。

    下葬的坑已經(jīng)挖好，霧氣散盡，朝陽初輝照亮了整個后山。青綠的植物，歡快的鳥雀，隨著清風一起奏響這世間第一無二的安魂曲。棗紅色的靈柩和白黃相間的花束一起沉入黃土坑穴。在此安眠之人，無論生前經(jīng)歷了怎樣的劫難、創(chuàng)造出怎樣的災(zāi)禍，都在此處送上最真摯的祈禱和祝福，愿**沉睡于黃土靈魂升往下一個輪回，無災(zāi)無難。

    仍然跟在送葬隊伍的后面，這次身邊卻有吾名和高興。兩個人仍然沉默著，即使葬禮已經(jīng)結(jié)束，即使已經(jīng)走上回去的路。如果沒有三叩首時高興的飲泣聲，我真的要以為這并不是葬禮了?；剡^頭再次看了一眼那個和地面一樣平整的新土，過不久就會長出青草吧。

    “就那樣可以嗎？沒有石碑以后會找不到的吧，那就沒辦法祭拜了?！蔽冶M量輕聲的說，唯恐打破這一個早晨的安靜。

    “不需要祭拜，”高興頓了頓繼續(xù)道，“想立石碑至少也要知道名字才行?！?br/>
    原來，都沒有人知道山蒙叔真正的名字。名字這東西難道只是一個符號嗎？只對活著的人才有意義嗎？

    “吾名，回頭找個時間我想和你說些我自己的事情，你可以只當個消遣的故事來聽，所以，你愿意聽嗎？”我低著頭小聲道。

    “不要勉強自己?！蔽崦男σ?。

    “沒有勉強，我只是想說出來，雖然一直是我埋藏在心里的罪惡，可是或許說出來會好一些吧?！辈恢朗遣皇鞘茉岫Y氣氛的影響，從早晨醒來開始情緒就一直很不穩(wěn)定。

    “如果是你想說的話，我愿意聽?！蔽崦呐奈业谋场?br/>
    “我想一個人在這里再呆一會，你們先回去吧，我午飯時間一定會回去的?！蔽姨ь^看看吾名又看看高興。

    其實是想給他們兩個留一個可以自由說話的空間，畢竟有我在他們還是沒辦法開誠布公的談一次吧。

    “好，記得午飯前回來，不然可不給你留飯。”吾名面具笑著。

    高興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我趕緊躲開他的視線，我的這點小心思并不想被他們發(fā)覺，本來這也不是什么值得感謝的事情。

    看著漸行漸遠的白色送葬隊伍，在隊尾的高興和吾名似乎在說著什么。這樣就好，如果能把自己心里的話說出來就好。有的時候男人就是這樣的，太愛逞強最后就變得不坦誠了。

    躺在山坡上，早上的送葬突然像夢一樣。如果那時候我能及時察覺到木頭的反常，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這一切了呢？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遇到吾名了，也不會留下這么多開心和悲傷的故事。

    這里的天空很美，天氣隨著太陽的升高越來越熱，山上的蟬鳴似乎更清澈一些，就像山下的河水。被陽光這樣曬著，心里的郁結(jié)也解開了許多。人總是會因為自己的選擇而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會因為這個選擇而慶幸也會后悔，不過即使再后悔也不能逃避，畢竟是自己選擇的路，無論如何都要走完。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安葬在這種地方就好了。沐浴這陽光、細數(shù)這蟬鳴鳥啼，也是一種愜意。

    陽光暖洋洋的曬得我昏昏欲睡，估計是這些天都沒睡好的原因吧，此刻心情稍一放松下來就覺得困意立刻濃了很多。該說的話說出來就好，這樣想來阿密是勇敢的，即使她的故事真假參半，但是敢于說出來就值得尊重。

    “哥哥，哥哥，你帶我們?nèi)ズ舆呁婧貌缓茫俊?br/>
    “哥哥，你看的是什么？”

    “是書，我在學習，別打擾我，你們自己玩去?！?br/>
    “哥哥，九妹哭了，她摔倒了還流血了?！?br/>
    “真麻煩，就不能好好玩讓我清凈一會嗎？”

    “哥哥，對不起。”

    “濁延，弟弟妹妹們這幾天怎么樣？”

    “他們很好，每天玩的很開心。”

    “哥哥，我昨晚夢到有人躺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是噩夢，沒事?！?br/>
    “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們？”

    “哥哥討厭我們嗎？”

    “可是，我最喜歡哥哥了?！?br/>
    “哥哥，不要討厭我們?！?br/>
    “哥哥……”

    “哥哥……”

    哥哥……

    我猛的睜開眼睛，呼吸急速，口干舌燥。這是怎么了，竟然夢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當時，我是怎么回答他們的已經(jīng)忘了，不過現(xiàn)在想想以我那時的心情來說，一定會說討厭吧。我還真的是一個討人厭的哥哥呢，為什么他們還那么喜歡黏著我。

    忽然有水順著眼角流進了耳朵里，不去擦，任由它自己揮發(fā)。這是不是我第一次為他們流淚呢，想不起來了。似乎在我童年的生活里，他們永遠都只是累贅。我甚至沒有好好的仔細的看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看我時的眼神里到底流動是什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確認了。

    或許是我打算說出心里的秘密，所以才會做這樣的夢吧。這些陳年舊事，翻出來曬曬太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