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同進士,賀詞年一聽別人恭喜他,就忍不住眼神發(fā)暗。好在他隱藏的極好,跟誰說話都帶著笑,對長輩、上位者恭敬討好,對下人賞賜出手大方,一時間宮內(nèi)宮外名聲極好。
古裕卻瞧出他不高興,這幾天也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玩弄黑孔雀。同進士不需要參加殿試,也就失去了被皇帝賞識,親賜官位的機會。依賀詞年的家世,就算是同進士,也不愁沒官做。要是不想外放出去,賀京也能給賀詞年安排在京中。
同進士對于賀家,不算什么事。可為什么能讓賀詞年不高興這么長時間,可見,賀詞年野心不小。
野心這東西,果然害人。
“殿下,賀詞年又找屬下了。這次他讓屬下往西南走,不拘什么貨物販賣,將西南的人情風氣打聽好,回來說與他聽。”賈仁義過來稟道。
古裕冷冷道:“以后叫‘賀公子’?!?br/>
賈仁義頓了頓,低頭沒有說話。他不是跟個稱呼過不去,偶爾他也會喚賀詞年一聲“公子”,但在他心里,徐璞那樣的正人君子才是公子爺。
“近來無事,你就陪他玩吧?!?br/>
“臣也需為殿下效力。”賈仁義不服氣。
這些年,徐璞不只得到了他的心,連帶著也贏得了薛青木等人的尊敬。徐璞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遠勝賀詞年的不擇手段。
可偏偏賀詞年也能撥動他的心弦。人之感情,確實怪異。
賈仁義大膽哼了一聲,到底不敢違抗古裕命令。出門來掃一眼和薛青木眉來眼去的承恩,滿腔怒火中燒,怒喝:“什么人竟敢到內(nèi)殿來,不要腦袋了?”
“大人饒命?!背卸骰倘幌鹿?。他如今地位尷尬,不是色人,不是宮人,古裕信任他,許他貼身伺候。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他見過兩次,只知道是殿下的人,他得罪不起。
“饒命?”賈仁義上前,正要出出氣,冷不防被薛青木一腳踹了出去。薛青木頗為嫌棄地在地上蹭蹭鞋底,扶起承恩,好言勸慰。
***
殿試過后,少年狀元最得皇帝青眼,放到都察院去了。其余進士各有分派,皆是出路不錯?;实塾幸馓岚涡氯?,眾大臣心里都明白。朝廷黨派紛爭已久,皇帝要想鞏固皇權(quán),老臣拉攏不得,只能從新人入手。
新人好拉攏,對于各派勢力也是一樣的。每次科考過后,大臣都異?;钴S。
身為同進士的賀詞年到吏部報備,等著吏部的安排。賀京倒是問過他想做什么官,賀詞年只說不想遠走,在京中歷練便好。賀京也同意。
一直到了初夏,吏部的安排也沒下來。少數(shù)幾個有分派的同進士大多進了各部,從跑腿的活計開始做起,要熬出頭,還不知道要多少年。這幾個還是勛貴出身呢。
賀詞年都沒安排,可見此事有人壓著。
天氣變暖,黑孔雀也能放出來活動了。古裕心情大好,約上賀詞年,帶著黑孔雀到京城郊外踏青。賀詞年近來忙著打點賀家鋪面,難得能出來游玩,心情大好。
“它跟平常的孔雀不一樣?!惫旁l乓男】兹?,“普通孔雀都是三月產(chǎn)蛋,而它是冬天出生,孵化時間更長些。長得卻快,才三個月不到,你瞧,羽毛已然長齊了。”
“黑孔雀較之白孔雀,更高貴?!辈恢且驗轭伾?,還是因為是古裕的寵物,賀詞年怎么看這只孔雀,怎么覺得傲氣的很。
不就是一只鳥,走路邁官步作甚?賀詞年無語的看著黑孔雀高昂著小腦袋,眼神高傲,慢慢踱著步子走過來。那豆丁大的小眼睛,壓根就不往他身上瞟。
傲氣什么?賀詞年撿了個小石頭扔過去??兹敢幌伦泳驼耍瑩淅庵岚蚺曎R詞年。賀詞年舉手就要打,孔雀傲嬌的小眼神不改,卻三兩下跳到古裕頭上去了,一副我有古裕我怕誰的架勢。
果然聽見古裕替它出頭了,小孔雀分外滿意地在古裕頭頂跺了跺腳,算是給古裕的嘉獎。
自打小孔雀走路不搖擺后,就開始找賀詞年的麻煩了。小孔雀把古裕視作它獨有的,看見賀詞年往古裕身邊湊,就炸毛。如果讓它瞧見賀詞年上了古裕的床,賀詞年準會在他脫下的衣服上找出幾坨孔雀的便物。
既要受古裕的欺負,又要受小孔雀的氣,賀詞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次他也不打算搭理小孔雀了,徑自拿了塊桃花酥往嘴里放。
小孔雀豆子大的眼睛微微放大,撲騰過來啄了一口,又立刻跑回古裕身邊。古裕伸手虛虛抱住它,大有給它撐腰的架勢,于是小孔雀的腦袋揚的更高,脖子直直的挺著,恨不能再長一段,把腦袋舉得更高。
賀詞年瞧它那嘚瑟的模樣就惱了,咬牙切齒質(zhì)問古裕:“殿下是想娶了它,讓臣做小么?”
“噗?!惫旁]忍住,向后躺倒大笑起來。賀詞年過去要撲在他身上揍人,孔雀忠心護主,跳在賀詞年背上使勁跺腳,不過一尺高的小身板,卻妄圖把賀詞年給踩扁了。
玩鬧了一整日,賀詞年高高興興回賀府,剛進門就收到兩個消息。一是他的任命下來了,是吏科給事中,正九品。二是,隔壁徐府徐德調(diào)到都察院去了。兩座府邸挨著,都為了新任命忙前忙后。
給事中官位不高,權(quán)利卻大,正是賀詞年想要的。他拜謝賀京:“多謝父親為兒張羅?!?br/>
賀京卻不高興:“我沒插手此事。你名次出來時,我有心幫你,上面一直壓著,京中也沒有好的職位。后來我放手不管,沒想到你竟然能得此好差使。”
賀詞年詫異:“許是吏部想要討好您?”
“不是,吏部尚書如今是皇帝的人。皇帝并不喜你掌握實權(quán),這次不知是誰暗中幫你?”說是不知,其實賀京確定是古裕出手相助。他不想讓兒子感激古裕,待事成,古裕是皇子,絕對不能留。
“孩兒也不知?!辟R詞年也懷疑古裕,轉(zhuǎn)念一想,古裕每每從中阻撓他的好事,雖然他二人有約定,古裕不能在壞他的事,但依古裕的為人,怎么會不吭聲地幫他?
而且,古裕要是肯幫他,何必等這么久。
***
本朝六科給事中擠在一座宅子里當值。每科都有自己的小院,賀詞年所在的吏科在二進小院的西配院,院落不大,卻綠樹成蔭,打眼一瞧,就知道此院出的都是良臣忠臣。賀詞年非常滿意,決定從此地好好開始他的奸臣之路。
吏科有都給事中一人,左右給事中各一人,給事中四人。賀詞年補的空缺,正是新上任的右給事中騰出來的。右給事中有個不太雅的名字,因此總不得圣上看重,為官十二載,終于升了一次官,由正九品升到了從八品。
“馬金銀,這個新人由你帶著。先不讓他接觸正事,給他些容易的活計做著?!倍冀o事中韓贏領(lǐng)著賀詞年囑咐道。
右給事中馬金銀起身領(lǐng)命,帶著賀詞年進到了西屋。此時陽光灑滿屋內(nèi),正是舒服愜意的時候。屋里還有一人喝著香茶,優(yōu)哉游哉地看書。見馬金銀帶著個面生的人進來,起身笑道:“金銀兄,這位就是新上任的賀大人吧?”
每次聽到“金銀”二字,賀詞年就眼皮跳。叫什么名字不好,白白的污了他的心肝寶貝。他忙上前一拱手:“下官賀詞年?!?br/>
馬金銀道:“無須多禮,韓路與你同級。你二人以后萬不可生出事端來,好好為皇上效命才是正經(jīng)?!弊詈笠痪鋮s是對韓路說的。賀詞年是賀京的兒子,走哪兒都吃香,只有在三個地方要遭人嫌棄,大理寺、都察院,還有就是給事中院。
給事中所做的活計里,有一條就是直言上奏彈劾百官。賀詞年的爹,是出現(xiàn)在他們奏折里最多的名字。在賀詞年來之前,六科給事中湊一塊吃了回酒,都覺得賀詞年父子肯定是腦袋被門擠了,往他們院里跑。
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叫他臟了這片干凈的地兒。放在跟前,正好盯著尋錯處。
他們不知道,賀詞年自打一踏進這個小院,就打算馬不停蹄地在他奸臣的道路上狂奔。要是眾人把眼睛盯在賀詞年身上,事事檢舉上奏,怕是每人有三頭六臂,也趕不上賀詞年一人狂奔的速度。從此他們清閑的生活告一段落。
馬金銀對賀詞年尚算平淡,他把吏科給事中近幾年來的當值記錄扔給賀詞年,要賀詞年兩日內(nèi)讀完,好熟悉吏科有什么活計。在他還沒有放下話之前,賀詞年不得做任何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賀詞年已然偷了個給事中的空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