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晉江文學城首發(fā)

    甫一靠近那道金色封印,封印有所感知般，金色光芒愈發(fā)強烈刺目。

    莫說陸云煙，就連鐘離灝都抬袖,擋在了眼前。

    “殿下，這是……？”

    陸云煙從鐘離灝緊擁的懷抱里探出半邊腦袋,望著金色封印之下漸漸顯現(xiàn)出一道四方牢籠的模樣，目瞪口呆。

    鐘離灝修長的手掌將她的腦袋按了回去,“別亂看,小心眼瞎。”

    陸云煙：“……”

    她立刻將腦袋縮回他的懷抱,低聲道,“他就在這座牢籠里么？我們說話，他能聽見么？”

    鐘離灝抿唇，“孤試試傳音術?！?br/>
    他面向牢籠，肅聲道,“羿冕前輩，您可能聽見晚輩的聲音？”

    傳音術將話語幽幽傳入密閉的牢籠里，等了又等,并無回應。

    就在鐘離灝準備另尋辦法時,封印之下冷不丁傳來一道滄桑且孤冷的嗓音,“來者何人？”

    仿佛穿過迢迢時光，那聲音才傳入兩人的耳中。

    陸云煙先是一怔,旋即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情，這就是她父親的聲音嗎。

    仿若茫茫大漠外的一輪殘陽，寂寞蒼涼。

    鐘離灝這邊斂衽整袖,朝那金色牢籠行了個大禮,態(tài)度恭敬,“晚輩鐘離灝,幽箬之子，唐突求見，還請魔尊前輩莫怪?！?br/>
    陸云煙知道這個時候，她也該行個禮介紹一下自己的，可不知怎么的，她杵在原地，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又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么說出口。

    “幽箬……”

    那頭聽到鐘離灝的回復，滄桑的聲音里倒是起了一絲波瀾，“那無法無天的小妖女，竟然也為人母了。”

    說話間，只見那原本密閉的金色牢籠陡然變得透明——

    這一刻，外面站著的陸云煙和鐘離灝，也看清了牢籠里的場景。

    金色的牢籠宛若一座黃金鳥籠，正中那個被玄鐵鏈鎖住四肢的銀發(fā)男子，便是籠中囚鳥。

    折斷雙翼，空度殘生。

    他靠坐在囚籠邊，銀色的長發(fā)披散著，蜿蜒在他玄色的黑袍之上，宛若一地破碎的銀色星光。

    在咻咻墜落的冰箭之下，那雙緊閉的長眸緩緩地睜開。

    饒是鋒利的冰箭扎入他的身體，劃破他的皮膚，沁出鮮紅的血液，他那雙血紅的眼瞳也始終毫無波瀾，寂靜如一潭死水。

    萬年孤寂，了無生機。

    陸云煙的耳畔忽然響起幽箬的話——

    “羿冕還能再戰(zhàn)，但我看得出來，他贏不了?！?br/>
    “失去鳳漣，別說贏的意志，他連生的意志也沒了?！?br/>
    眼前一切，正合上幽箬所言。

    那是肉眼可見的絕望與死寂，行尸走肉，莫過于此。

    陸云煙不禁去想，那三萬年的日日夜夜，他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

    他是魔，也是神。

    她記得鐘離灝說過，神與天地同記壽，不死不滅。

    所以羿冕，連死的選擇都沒有。

    他只能熬著，在這無邊無盡的悲傷絕望里，茍延殘喘，求不到解脫。

    這就是她的生父。

    陸云煙眼眶突然一陣發(fā)酸，她緊緊掐著掌心，才勉強沒叫淚水落下來。

    羿冕最初是將目光看向那豐神俊秀的妖孽小輩，眼角余光瞥過那抹嬌小的淺藍色身影，視線頓住。

    在看清那張明媚的面龐，他暗紅色的瞳孔猛縮兩下。

    哪怕這少女還是凡人之軀，修為低弱，但血脈天性告訴他，她不是尋常人。

    “你是……”魔神向來鎮(zhèn)定的嗓音里罕見有一絲顫抖，“何人？”

    陸云煙迎上銀發(fā)男人深深的注視，心間萬般情緒驚濤駭浪般，劇烈翻滾著，眼淚再也繃不住，啪嗒啪嗒直往下落。

    她揪緊淺色衣擺，上前兩步，艱澀開口，“我是陸云煙，是你和鳳漣的……孩子?！?br/>
    饒是盡量克制著，她的聲音還是透著沙啞，軟綿綿的，委屈極了。

    站在她身側的鐘離灝聽到她這軟軟的哭腔，有些心疼，想攬住她的肩，將人擁入懷中。

    但想到羿冕還在跟前，稍抬起的手還是放了下來，不動聲色背到身后。

    當著老丈人的面，還是得收斂一二。

    羿冕聽到陸云煙的回答，一雙紅色魔瞳里的血色愈發(fā)濃郁，目光灼灼的盯著她，帶著不可直視的銳利探究。

    放在從前，陸云煙肯定要嚇得腿軟。

    但此時此刻，她卻坦然平靜，沒有絲毫畏懼。

    她仰了仰素凈白皙的臉，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

    連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她那雙純凈的黑眸在這長久的對視里，逐漸閃起盈盈紅光。

    她只看到羿冕的目光由最初的震驚，轉變?yōu)榛腥?、悲傷、愧疚……最后化作濃濃的慈愛?br/>
    那是父親對女兒的關懷與珍視。

    父女對視了許久，站在一旁的鐘離灝仿若空氣，略覺窘迫。

    他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提醒道，“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得抓緊時辰，長話短說?！?br/>
    聽到這話，羿冕才挪開注視的視線，轉而朝鐘離灝看去，“幽箬之子？”

    “是?！辩婋x灝頷首，再次朝羿冕行了個大禮，“晚輩拜見羿冕前輩。”

    羿冕平淡地嗯了聲，又沉沉出聲問，“你父親是何人？”

    鐘離灝似乎被問住，頓了一下，才垂下眼睫應答，“父神乃冥神，鐘離羲?！?br/>
    羿冕眼底閃過輕微的詫色，而后似是憶起什么，微不可查點了下頭，“難怪……他的確長了副好皮囊?！?br/>
    這自然的語氣，叫鐘離灝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神界之人一向將母親視作攀龍附鳳的妖女，羿冕卻明白，母親只是單純覬覦父神的美色。

    一個是追求名利、尊榮、地位，一個是追求最淺薄、卻又極致純粹的欲。

    他忽然明白，為何母親與父神無法重歸于好，神與妖，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羿冕并未將太多注意力放記在鐘離灝身上，轉而看向他的女兒。

    眼前亭亭玉立的嬌俏少女，是他和鳳漣期待已久的孩子。

    “吾兒，你是如何蘇醒，又是如何離開無盡之地？”羿冕和藹地問她。

    陸云煙被那一聲溫柔的“吾兒”叫得心尖發(fā)軟，眼眶又開始發(fā)酸，這就是有父親疼愛的感覺么。

    她又往前靠近了些，整個人化作流淚貓貓頭，可憐兮兮將她的經(jīng)歷說了一遍。

    羿冕極具耐心，靜靜聽著他的小女兒訴說。

    在她說到連夜噩夢時，他朝她伸出手，“吾兒上前來?！?br/>
    望著那源源不斷落下的天火以及金光閃爍的牢籠，陸云煙面露遲疑。

    羿冕看出她的顧慮，溫聲道，“不怕，父親會護著你?！?br/>
    陸云煙便不再怕了。

    她走到他身邊，立刻就感受到一陣柔和而堅定的紅色光芒籠罩在她周圍，叫她再不受任何侵害。

    她詫異于他的力量，全然沒瞧見身后鐘離灝震驚失神的神情。

    羿冕飽含深意地看了鐘離灝一眼，輕搖了下頭。

    鐘離灝長指攥緊，終究沉默下來。

    羿冕伸出手，去撫摸女兒的頭頂，冷峻的臉龐露出三萬年來頭一次的溫柔笑意。

    像陸云煙在夢境里，夢到多次的那樣。

    父親的掌心寬厚，帶著溫暖的熱意，輕緩又滿懷安慰。

    他說，“看到你平安健康，吾心甚慰?！?br/>
    陸云煙蹲在籠邊，一大堆話想說，最后化作一句，“謝謝您。”

    羿冕撫摸她頭頂?shù)膭幼黝D住。

    他收回手，自嘲道，“吾沒有護住魔界，沒有護住你母親，更無一日照料到你，吾是個失敗的父親，怎擔得起你一聲謝?！?br/>
    陸云煙搖頭，揚起臉，黑眸下淚痕未干，“你叫我知道，我是個有爹娘疼愛的孩子，我沒有被拋棄……”

    她不是累贅，她也是有父母疼愛的。

    哪怕這份愛意姍姍來遲，如螢輝般短暫，她也視若珍寶。

    “傻孩子?！濒嗝釡芈暤溃拔液湍隳赣H，都無比期盼你的來到?！彪m然他們并未擁有過一家團聚的日子。

    他又乜向鐘離灝，語氣聽不出情緒，“你這小子，吾兒小小年紀不諳世事，就叫你騙了去?！?br/>
    鐘離灝眉心一跳，拱手拜道，“羿冕…岳丈大人在上，請恕晚輩未經(jīng)您的允可，便與她定下終身……”

    羿冕輕哼，垂下紅眸看向小女兒，“他待你如何？”

    陸云煙：“唔……”

    她現(xiàn)在有父親撐腰了，是個報鐘離灝陰陽怪氣之仇的好機會。

    她轉過臉，頗帶挑釁意味地朝鐘離灝眨眨眼。

    鐘離灝眼皮又是一跳。

    陸云煙幸災樂禍勾了勾唇，偏頭對羿冕道，“父親，他對我可……”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清甜又俏皮，“好啦——”

    鐘離灝暗松一口氣。

    羿冕眼底劃過一抹悵惘的笑意，這脾氣跟她母親真是一模一樣，狡黠，跳脫，古靈精怪。

    “看在吾兒替你說話的份上，吾便不與你計較過往。”

    羿冕看了眼天邊那輪龐大&記30340;血月，語調微沉，“此地不是你們久留之地?！?br/>
    陸云煙上一秒才感受到有父親疼愛的滋味，下一刻聽到這話，心底的歡喜就如被戳破的泡沫，一片憂愁。

    人總是貪心的，譬如進入無盡之地之前，她只要能見羿冕一眼，就覺得心滿意足。

    可現(xiàn)在真見到了，她又不舍得離開了，甚至奢望更多，“父親，你還要待在這個鬼地方嗎？天界不仁不公，只要能救你出去，我愿意回魔界……魔界的人尋過我，他們愿意追隨我，奉我為主……或許我們能想出辦法，給天界施加壓力，叫他們放你出去？”

    長長的銀發(fā)沿著高大的身軀垂落，羿冕輕笑，“你想的太簡單了?！?br/>
    陸云煙：“……”也許她的想法真的很幼稚可笑，那她該怎么辦呢。

    看出她眼中的迷茫，羿冕道，“吾兒，不必想著救吾出去，也不必想著為吾報仇。吾與你母親，只愿你平安無憂?！?br/>
    與神界對抗，是一條艱辛慘烈的道路。

    一個不慎，便會落得與他一樣的下場，永世被鎮(zhèn)壓在無盡之地，受盡折磨。

    “能見到你，吾愿足矣?！?br/>
    “不，我想救你出來，一定會有辦法的，你是魔神啊。”陸云煙不甘心就這樣離去。

    “沒有辦法，鎮(zhèn)壓之初，刑淵便已抽出吾的魔骨摧毀?！?br/>
    羿冕扯出一抹苦笑，“吾已無力與天界抵抗。”

    陸云煙怔住，大腦一片空白，隨之耳畔又不斷響起一個聲音，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就這樣由他在這受苦，她袖手旁觀嗎。

    忽然間，她想到姬衛(wèi)說過的。

    她擁有魔神的血脈，所以她能喚醒那枚流光鏡，那她是否也擁有魔骨？

    陸云煙心臟咚咚跳得飛快，咽了下口水，她目光堅定又懇切地看向羿冕，“不然把我的魔骨抽出來給您，可行嗎？”

    隨著她的尾音落下，周遭也陡然安靜。

    不過很快，雷劫降臨，轟隆隆地震天響，耳朵都震得嗡嗡作響。

    鐘離灝眉心緊擰，“你瘋了。”

    魔骨抽出來，意味著什么，她不清楚，他卻清楚得很。

    以她當前的狀態(tài)，她的壽命會大大縮短，修為驟減，最后會虛弱到與凡人無異。

    陸云煙沒回頭看他，依舊緊緊盯著羿冕，等待他的回答。

    羿冕幽深的眸光迸出一抹悲愴，他沒有回她，而是慢悠悠抬起眼皮，問鐘離灝：“你可愿意為她獻出你的神骨？”

    鐘離灝怔住。

    陸云煙也驚住，一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換上神骨后，吾兒從此與魔界再無干系，再不用躲藏，也不用擔心神界尋她麻煩，她可以像她母親從前那樣，成為圣潔而高貴的鳳凰神女，自由自在地翱翔于九天之上?！?br/>
    羿冕面無波瀾，血色妖異的紅眸定定凝視著鐘離灝：“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