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皓月當空,數(shù)點明星點綴在天穹之上,宛若碎玉一般閃動著綺麗的光輝。凄寂的夜空中偶爾傳來一兩聲悅耳的蟲鳴,風輕拂墻頭的葉,送來陣陣涼爽。
此時芝如正在花架下的涼床上仰望星空,輾轉(zhuǎn)反側(cè)。
輕輕拂過的風讓月影晃動了一下,花架下頓時芬芳彌漫,簌簌的樹葉聲像箏音一樣悅耳。爺爺這時一定呆在書房里看書吧?哈哈,看看去,順便搞個偷襲。他輕巧地跳起,貓一樣躍過花架,直奔書房。果然,里面的燈還沒熄。
很奇怪,爺爺坐在一卷展開的經(jīng)文前,管家阿衡站在一邊不語。桌上散著一堆凌亂的卷軸和字畫,搞什么“古風”嗎,剛想推門進去嚇嚇爺爺,卻聽到他口中念念有詞,仔細去聽時,卻聽不太清楚,似乎是懺悔文。爺爺神情凝重,向那卷經(jīng)文拜了幾拜,等到他抬起頭時,阿芝驚呆了。在昏黃的燈光下,爺爺已是淚流滿面!爺爺這是怎么了,他的舉動真是奇怪!不會是有什么嚴重的事情吧,“咯——”正在想心事,卻不小心觸動了窗框。爺爺似乎聽到了聲音,卻只是微微揚了揚胡須,并沒有出來。
只見他仰頭長嘆一聲:“老朽無能!摩云已曉,不久便是弟子……怎奈……芝兒……”爺爺這是……?白天還是好好的呀,怎么就……?算了,不管了,爺爺自有他的心事。阿芝剛要返身離去,忽然聽到爺爺在房里說道:“躲在外面做什么,進來吧?!?br/>
“爺……爺爺,我……”芝如推開門,愣愣的不知說什么好。
“呵呵,我有事交代給你?!焙文υ莆⑿χ?,似乎剛才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阿衡——”
管家遞過來一封信。
“唔?”他疑惑地接過管家手中那封信。信的裝幀十分華美,寶藍色的紙面上隱隱泛起一層銀色的祥云圖騰,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淡青的信箋。他把那信箋抽了出來:
明天上午九時之前趕到碧玉宮
看到這信的內(nèi)容,阿芝有些奇怪,聽爺爺講,碧玉宮可是這兒最有聲望的名園,宮主和爺爺交往甚深,可是……爺爺這是什么意思?
“芝如,以往,我每年都會去參加碧宮的茶會,可這次……”
“嗯?”
“我身體最近不太好,你就替爺爺去吧。”何摩云低下頭。
“碧玉宮?……可我不知道碧玉宮在哪……”芝如抬起頭問。
“嗯……你去‘三碗茶’吧。那里會有人帶你去碧玉宮?!焙文υ仆蝗粍×业乜人云饋怼?br/>
“爺爺……”芝伸手去扶他。
“我沒事……咳咳……你快去吧?!?br/>
“……”
“有事,就——”何摩云伸手指指書桌旁的金絲竹鴿籠。
……
很快,月又滿盈,流云似轉(zhuǎn),花架下又重歸靜寂……心也一起平靜下來。
“別太擔心,爺爺不是說了嗎,有事用它聯(lián)系!真是啰嗦……再見了啦!”芝如摸著懷里的鴿子。
“少爺……”管家說。
“爺爺,再見!”他心說,就縱身一躍,走了……
月光又被流云遮掩。地上的青石板也漸漸模糊起來,但可以清楚看到空氣中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抬頭看天,有幾顆星從天穹劃過,又落入茫茫天際。
又過了一會兒,阿芝走進了一片樹林,月色如水般輕瀉在林間的枝葉上,泛起大片大片的青光。月白色的氣霧在林中彌漫,家也漸漸看不到了,山林中的聲音那么悅耳,他的心陶醉在這一片霧氣之中,蟲鳴聲聲。一想到爺爺,心間不知又怎么的泛起一陣傷感……
遠處的山漸漸能看得清楚了,長長的藤蔓蛇似的纏盤繞在樹上,低垂下來。林間的葉上,一滴滴露還在下落,清新的氣息慢慢散開,月卻也還未落,只是變成一個淡淡的,散著彩暈的圓影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化入了這清新的空氣中了……
已經(jīng)到鎮(zhèn)上了。
“三碗茶……”阿芝一邊走一邊仔細看。
竟然這么容易就找到了。
這是座聳立在深巷盡頭的建筑,整棟房舍全是紅木搭建的。這年頭,竟會有人這么風流倜儻,整這么大一個飯店……
古色古香的門階已經(jīng)布滿了暗紫色的包漿,正門上掛著一塊紫檀的匾額,上面是三個布滿綠銹的篆體銅字——“三碗茶”。
還未接近大門,阿芝就感到一陣遍及全身的清涼,在這六月的天氣似乎是沒有的,還帶著絲絲的桂香。沒多想,推開了那扇半掩的紅木雕花大門,走了進去。店里的裝潢很特別,宛如一個宋代客棧,不同的是,店里的窗格上插滿了白梅,一枝枝一束束的,很美。他深吸一口清香的氣息,定了定神,朝店內(nèi)中間的一張黃花梨木長桌邊走去。
還沒坐穩(wěn),忽然有一個聲音從耳畔響起:“你是今天第一個哦。”芝朝四周觀望,似乎并沒有什么人,什么呀,可剛剛聽到的那聲音怎么解釋?
再低頭看時,桌面竟多出一只玉杯,通體黑藍色,盛著一泓清茶。只有七八分滿的棕色茶水上,點綴著幾朵碎金版的月桂花,仔細看,才發(fā)現(xiàn)杯底有一塊羊脂白的圓形斑點,好像一輪圓月,“這是‘玉兔升天’。”隨著聲音落下,又是一只杯子,半白半透的,被逼上有兩條翠綠色的,蜿蜒圓轉(zhuǎn)的絲紋。是竹葉茶,熱氣騰騰的茶水表面是滿眼的翠綠,“青蛇出洞?!钡谌枰搽S之落下,杯子是血一樣的朱砂色,三根金線纏繞在上,沒有茶葉在里面,只是半盞清水,里面的三條金線隨之浮動,“金龍歸海?!闭媸巧衿?,三杯茶水似乎都是從上面直接拋下來的,卻沒有灑出一點一滴,如果這沒有用其他方法的話,就一定是暗器。可他卻幾乎沒見過暗器這么好的人。
“請點菜?!币粋€一身素裝的女孩突然出現(xiàn)在芝如面前。她手里抱著一疊菜單,一臉的興奮?!伴_這個店七年了,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以前,從沒有人可以平平穩(wěn)穩(wěn)地接受這三碗茶禮,從沒有人可以像你這么平淡?!?br/>
“沒什么,我見過這種手法。”雖然嘴上這么說,可芝如還是挺佩服她的——因為暗器用得這么好的人,此前阿芝只見過一個——他救過自己一命。
……
說著說著,她和芝聊了起來。
眼前的這個女孩叫歐陽雪絮,是三碗茶已故老板歐陽飄的獨生女。雪絮在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所以這個茶樓的生計一直是她和唯一的伙計在打理,但是生意一直不太好。
“誒,雪絮?!彼麄冋谡f話,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
“干嘛?”雪絮很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厣硪豢矗觊T口站著一個人,是個微胖的男孩,看樣子應該比芝如小。他很不客氣地揮揮拳:“歐陽姐,什么時候走???”
“啥?哦哦,是,是該走了。阿芝,不好意思,我們得出去了?!毖┬趼牭侥悄泻⑦@樣說,一邊賠不是一邊教訓他:“沒看見我這里還有客人啊,你這家伙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沒禮貌啦?你給我安靜一點先……”
“你們要去哪兒?”芝被這個奇怪的男孩搞懵了,他說“出去”是什么意思??
“沒啥啦,碧玉宮今天辦‘年會’啊。不過,今年的年會不一樣呢?!?br/>
“什……什么?”他有些吃驚,自己這時候才想起爺爺交代的事。
“你怎么啦?”那個男孩很好奇地看著他。
“我就是為這事才來這兒的?!?br/>
“什么?!你……你也……??”雪絮和那男孩很是吃驚。
“是啊……”他抬起頭,看著他們的眼睛。
“那還多說什么,走呀——”男孩子先反應過來,又沖芝如揮揮拳,一臉的笑:“我叫段翼?!?br/>
說完他一把把芝拉了出去。
雪絮回身向阿普交代了幾句,就和他們一起出來了。
天已經(jīng)亮了,只是不像想象中那么晴朗,微微有些灰藍,好像要下雨了。
“阿芝,你還在干嘛?快過來!”一回過神,雪絮他們已經(jīng)走到前面了,芝趕緊跟上。
聽他們講的樣子,碧玉宮主有很多古董收藏,所以總要找一些人當保鏢來保護。正因為這樣他才會想方設法和那些會武功的人處好關系,好在遇到不測時有個照應。據(jù)說碧玉宮里一件無雙的至寶,是上古時流傳下來的圣物。幾個人就這樣一路說著,腳下的路開始變得崎嶇不平,濕潤但又沉悶的氣息在周身彌漫,濕氣很重,石板路已經(jīng)開始打滑,像一條長蛇,蠕動著濕滑的身體,迂回地向前延伸,漸漸消失在遠處的樹林深處……
“很有意境的地方呢!”芝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恩?是啊,因為是有錢人嗎,自然要找個景致旖旎的地方修建園林。”雪絮笑笑。
“恩……”他不再說話,繼續(xù)向前走去。
林子里很濕,似乎有很大的瘴氣,他們就這樣一邊走一邊吸進吐出那潮潮的空氣。眼前的樹葉似乎越來越茂密了,雪絮在前邊帶頭,芝和翼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著,不久就看見一座灰磚青瓦的大院。雪絮停下來:“這就是碧玉宮了?!?br/>
門前沒有人看守,大門也是敞開的,似乎已經(jīng)是一座沒有主人的廢院了,走進院子,果然是如此,院子里有幾顆很大很古的銀杏樹,滿院的落葉,四圍墻壁上倒沒有別的什么裝飾,甚至已經(jīng)有了苔痕。這么破敗,真是奇怪的地方。風吹來,滿院青的黃的樹葉都拖著半濕的身子在地上打轉(zhuǎn)。因為要下雨的緣故,倒沒有什么灰塵。
“雪絮,就是這里嗎?怎么,碧玉宮……”阿芝有些奇怪了。
“唔。”雪絮點點頭。
“你就看著吧?!币硇χf。
“你是第一次來這里吧。既然已經(jīng)是朋友了,我就告訴你吧,碧宮是個做事很謹慎的人,他的住處自然不會讓外人知道。再者,他可是家財無數(shù)的人,時時在擔心著自己的財物?!毖┬蹀D(zhuǎn)身看看后面,確信沒什么人后,徑直走到大院中間。她半蹲下來,在地上比劃了一個奇怪的圖騰:“過來吧?!?br/>
芝還有點奇怪,翼就把他扯了過去。雪絮剛剛蹲下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個圓形的門洞,洞周圍地面的顏色也變得不太一樣了,像是一口沒有邊欄石砌的古井,透出隱隱寒氣。
“進去吧?!毖┬踔钢改莻€入口。芝愣了一下。
“又不會吞了你……我先下去啦!”翼說完就跳了進去。我和雪絮也接著進了去。
門洞里面很暗,似乎有一道很長的階梯在黑暗中盤旋而下。唯一能照明的,也是最神奇的地方——每落下一步,腳底的地面都似乎有感覺似的,閃閃地亮起來,但只是一瞬。雖然暗了一點,可似乎每向下邁出一步,就會聞到多一分的花香,感覺到多一分的清涼。腳底很平坦,可他的心在抖動,誰知道走下去會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