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內(nèi)幕
夜『色』里的臥地溝，一片昏暗的燈光。
在總體的寧靜與幽暗里，卻也有一個令人感到意外的熱鬧之處。幾根霓虹燈管彎曲而成的“黑牛桑那屋”招牌，顯得與周圍的環(huán)境極不協(xié)調(diào)。
燈光乍眼，音樂刺耳。
桑那屋走廊里，一個身材略胖的男人披了浴衣，渾身散著熱氣走出了洗澡間。他看到那扇寫了“貴賓室”大字的門，便一腳踢開了。
桑那屋老板黑牛早就在里面等候了?？吹剿M門，立刻站起來相迎。
他接過黑牛遞上的『毛』巾，擦拭了臉上的汗水，一頭倒在軟軟的床上。
“羊大哥！”黑牛恭敬地遞上一支煙，點燃之后，感恩戴德地說道：“你現(xiàn)在是市里的房地產(chǎn)大鱷了。還能光顧我這小地方。真讓我感激不盡呀！”
“哈……老弟，你以為我是沖你的澡堂子來的？”羊大哥順口吐了一口煙圈，傲慢地笑了笑，“我是圖你這兒……清靜?！?br/>
“是啊。我這兒的女孩子也干凈啊……”
“喂……處長大姐來了嗎？”羊大哥像是想起了一個重要人物，立刻問道。
“來了來了，正在那邊打『奶』、拔罐呢！”黑牛說著，朝門外招呼了一聲，“喂，上水。”隨后，一個胖胖的女孩子手持茶壺走了進來。
“什么，打『奶』、拔罐？”芏大哥聽了黑牛的話，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大哥，這都是時下流行的女人美容項目……”
“得多長時間？”
“怎么也得一個小時?！?br/>
“一個小時？”羊大哥看了看手表，“是男人做還是女人做？”
“顧客是女的，當然要女的做了。要是男的給女的做；那不『亂』套了！”
“哈……『亂』套？”羊大哥開心地一笑，“就你這地方，還能干凈？恐怕早就『亂』套了吧？”
“豈敢豈敢？”黑?？只诺負u著頭，“我這兒呀，主要是為大哥你這樣的成功男人服務；以提供年輕漂亮的女『性』服務為主。要是提供男人，那不成鴨子店了？”
“唉，這年頭，能掙錢就是好家伙。什么雞店、鴨子店的？”
“喂，這位女處長，是你的相好兒？”黑牛見話說開了，『露』出一副邪穢的笑容，湊了上去。
“哎哎哎，別他媽的瞎說。”羊大哥呸了黑牛一口，“人家是國土規(guī)劃局審批處的處長。是我的大姐。今天是我欠她人情，我請她；你怎么凈胡說八道呢？”
“呵呵，哥們兒長得這么帥，搞個女人還不得高檔次？再說，現(xiàn)在時興姐弟戀；小弟處大姐，越處越鐵。這事兒你還不明白？”黑牛還是一副沒正經(jīng)的樣子。
“不管別人怎么瞎整；我和這位處長大姐可是純潔的友誼關系。人家是『政府』的處級干部；我一個蓋房子的商人；怎么配得上人家？”
“大哥，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焙谂＿€是一副嬉皮相，“這年頭，別說是處級干部，就是局級干部、市級干部，還巴結大款呢！就憑大哥這么有錢；要是想玩她，還不是小菜一碟兒！”
“算了，別瞎說了。趁她美容；咱們談點兒正經(jīng)的吧！”羊大哥喝了一口水，“臥地溝拆遷，到底怎么樣了？官方說已經(jīng)有20萬戶簽協(xié)議了，真的嗎？”
“20萬，屁吧！”黑牛一提拆遷的事兒，氣就不打一處來，“全是老孫瞎忽悠。嗯，也就是‘北方重化’的職工，看著他們庚總裁的面子，不得己簽了協(xié)議，搬了家；可是，別的戶，光簽協(xié)議；不搬家。這樣簽的協(xié)議有什么用？”
“你這桑那屋，也簽了嗎？”
“我這兒，可不能簽?！焙谂ｑR上『露』出一副苦相，“聽白雪說，我當初建這桑那屋既沒地照，也沒批件；屬于違法建筑；一點兒補償也不給。這我要是簽了，就等于沒活路了！這協(xié)議，我說死也不能簽。”
“可是，你這么頂著，也不是個辦法呀！”羊大哥同情地點點頭，接著提醒黑牛，“你就不會想個法子，把這違法建筑變成合法建筑？”
“這……我可沒那么大的能耐?！焙谂Ｂ柫寺柤绨?，“這違法建筑，還能變成合法？”
“唉唉，你呀，就知道開澡堂子、拉皮條……越活越不開竅。來，大哥給你指一條路……”
芏大哥俯在黑牛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直說得黑牛眉開眼笑，“芏大哥，你真不虧是社會人物；路子就是寬呀！來，我把那個新招聘來的小丫頭找來，讓她好好伺候伺候你……”
這位芏大哥，其實不姓芏，而是姓楊；與市委副書記楊健是本家；因為他的名字起的怪，叫楊芏子。上學時老師為了好寫好記，常常把楊芏子寫成羊芏子；于是，這羊芏子叫了幾十年；原來的那個楊姓，人們倒忘記了。
羊芏子原來是農(nóng)村的包工頭；開放初期掙了幾個錢并不出名。后來之所以發(fā)跡，成了大款；全靠楊健在建造“花花世界”時給他的工程?，F(xiàn)在，建筑市場競爭激烈，攬個工程不容易；再加上楊健倒霉進了監(jiān)獄；自己沒了靠山，于是，憑著楊健過去寫給他的一張條子，找到了這位女處長。他知道這位女處長與楊健、呂強關系極好。便使出渾身解數(shù)極盡巴結之能事，兩個人竟成了莫逆之交。原來，這女處長愛錢、愛玩、愛美，羊芏子便常常免費贈她一些美容、健美的票。一來二去，美容的門票加上錢票；使他們的友誼既自然又鞏固；她利用職權，介紹工程給他做。他按照規(guī)矩，早早提出“回扣”上繳。現(xiàn)在，聽說臥地溝拆遷有了眉目，他想來看看情況，伺機弄點兒工程包包。
論起他與黑牛的友誼，開始得并不怎么光明；黑牛是臥地溝一霸；能打能殺；從監(jiān)獄里出來之后，名氣依然不減；正是因為這一點，許多開發(fā)商看好他的痞子氣；雇傭他“協(xié)助”拆遷。當年，羊芏子在市中心開發(fā)一片樓盤；因為地勢好，老百姓提得條件很高；不答應條件就不搬家；于是，羊芏子請了黑牛一伙人出手；他們一手拿刀，一手拿錢；幾天就把那些座地戶老百姓“擺平”了。
這次，羊芏子要打臥地溝的主意，自然要先找這位老哥們兒了。
原想來這兒無憂無慮地瀟灑一番，沒想到，這位地痞倒給他出了個難題。沒辦法，哥們兒一場，不能見死不救。再說，處長大姐也需要開拓財路。若是這事兒辦成了；哥們兒感謝他，大姐也能高興。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在市中心通往臥地溝的路上。一輛面包車，疾馳著。
剛剛飄了一場小雪，空氣濕潤潤的。刮了一陣風，太陽從云間的隙縫里散出了一道道金光。
飛奔的面包車上，印了“拉土地規(guī)劃局”的標識。
審批處長坐在車的前座上，焦急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著窗外的天，自言自語道：“總算晴了，要是再下個沒完，我們就得冒雪干了?！?br/>
“處長，咱們干嘛這么著急呀！”一個同事問。
“還不著急？”老張看了看他，“這已經(jīng)耽誤一天了。昨天，孫區(qū)長把咱們局長‘告’了。局長告訴我，今天別說下雪，就是下刀子，也得來！”
“呵呵，局長咋那么狠呀?！蓖逻屏诉粕囝^，不再說了。
實際上，他們局長早就傳達了市『政府』的指示，所有涉及“棚改”手續(xù)的部門一律到拆遷現(xiàn)場辦公。但是，因為羊芏子給她攬了黑牛這檔子『亂』事，她就遲遲沒來。這個羊芏子，不明白當前的形勢，還給她攬事，真是一知好歹。是的，她是審批處長，對土地握有審批大權。但是，最近中央對國土管得越來越嚴，大片土地的審批權早就被省局上收了。市里這一層，也就是批個邊邊拉拉的小地方。這次臥地溝拆遷，本來給了他們一次發(fā)威的機會，無奈庾明早就看好了騰出的那一片地，準備征用建廠，這樣，就連這種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她也說了不算了。
事情雖然有難度，但是，只要豁出血本，她還是有辦法的。這次拆遷，許多老房子沒有地照，她可以利用補地照的機會，渾水『摸』魚地把黑牛的事兒辦了。但是，這個黑牛也真黑的可以，這么大的事情，僅僅送了五萬元，這太不像話了。與她承擔的風險和黑牛得到的利益相比，太不成比例了！于是，她就先哼啊哈的答應著，實際上并沒動真格的；不過，她沒有忘記放話給對方：“這兒的地被庾明占上了。他盯得緊；不好『操』作了。以后……要瞅機會再辦?！?br/>
盡管這話放出去了兩天，黑牛那邊依然沒有動靜。
“媽的，這種混混，真不明白事理?！彼X得希望不大了，索『性』今天把隊伍拉到臥地溝來。如果見了羊芏子和黑牛的面，就說難辦，要等待機會，就搪塞過去了。
國土規(guī)劃局的面包車一開到簽訂協(xié)議現(xiàn)場。人們像是盼望了很久，高興地喊了起來。
白雪看到面包車，高興地跑過來，握了握處長的手，問：“你們不說是8點準時來嗎？鄉(xiāng)親們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你們呢！”
“書記，對不起，車讓雪給隔住了?！碧庨L假裝歉意地躬了躬身子，然后指揮工作人員，“快，抬微機?！?br/>
白雪讓人抬來了桌子，然后告訴居民們：“地照有過爭議的，到這邊辦！”
白雪的話音一落，嘩啦啦，一大群人在桌子后面排起了隊。
處長不慌不忙的，頗有風度地抽出了一支煙。然后，他又看著部下，把一幅“國土規(guī)劃局現(xiàn)場辦公”的告示牌立在那兒。
“好，開始吧！”處長一宣布，幾個工作人員才開始辦理。
排了第一號的人把土地使用證遞給工作人員，問：“同志，我剛剛補辦了房照。還沒有補地照，這審核章，能蓋嗎？”
“你沒有房照？”工作人員問。
“沒有。這房子，是我們自己蓋的?！?br/>
“自己蓋的？有批件嗎？”
“沒有。”
“沒有批件，蓋什么章？辦不了。”工作人員冷冷地下了結論。
“聽說，只要有房照，地照可以補辦啊。”有人在后面問。
“誰說的？”處長聽到這兒，撇了撇嘴，冷嘲熱諷地回答：“你們的房子不是公房，自己蓋的時候又沒辦審批手續(xù)。憑什么給你蓋章？”
“同志，你這么說可不對?！币晃荒昙o大的老人走上前來，辯解說：“當初，單位號召我們自力更生解決住房困難。我們響應號召，自己蓋了房子，怎么倒錯了？”
處長問：“自力更生？經(jīng)過國土局批準了嗎？”
“這事兒，我們哪兒知道哇！”老人『迷』茫了?！澳莻€時候，還沒聽說有國土局這個部門呢！”
“沒有批件，就屬于違法建筑物。懂不懂？”處長一聽這個人倚老賣老，就生氣了。
排在第一號的那個人無奈地問他：“你說，像我們這種情況，怎么辦呢？”
“是啊，『政府』總不能把我們掃地出門，丟開不管吧？”有人又接著問。
“誰說不管了？”處長抬頭告訴那個人，“每平方米……補給你們350元損失費?！?br/>
老年人一聽，急了。他大喊一聲：“補這點兒錢夠干什么的？能買得起房子嗎？”
“那我們就不管了?！碧庨L悻悻地一笑。
“那……你讓我們?nèi)ツ膬鹤⊙?？”后面的人跟著喊起來?br/>
“我們同是棚戶區(qū)居民，憑什么不讓我們回遷住樓房？”人們的聲音越來越大。
“回遷上樓？”處長聽到這兒，撇了撇嘴，“哼，你們這種違法建筑物，給幾個補助算是照顧了。這還是我們呂強市長為你們爭取的呢！要是按照庾明的的說法，你們這些破房子都應該強行推倒……”
“誰這么說的？我們找他講理去……”后面的人聽到這兒，紛紛涌到前面來。
有個年輕人跳著喊道：“庾明不是張羅搞‘棚改’嗎？我們找他去！”
“這個姓的庾的最壞了！”這時，黑牛出現(xiàn)在人群里。他大聲挑唆地說：“他為了給北方重化征地，就不顧我們臥地溝人的死活了。”
“我們找他算帳去！”聽了黑牛的話，人們更加憤怒了。
“對，找他去！”
隊形一下子『亂』了。
此時，孫區(qū)長的轎車剛剛把庾明拉到區(qū)“招標辦公室”樓前。
他們下了車，談笑風生地走進了大樓。
“區(qū)長，拆遷剛剛開始，你就著急招標的事兒了？”庾明問他。
“虧你還是總裁呢?！睂O區(qū)長笑了笑，“省委要求，這次‘棚改’的所有環(huán)節(jié)都要陽光『操』作。就連拆房子，也得招標。”
“唉，招標招標，明招暗搞?！眳^(qū)里一位工作人員嘲諷了一句，“這里面的名堂多著呢。”
“這次不會有問題?！睂O區(qū)長告訴他，“這兒的領導班子剛剛調(diào)換過?！?br/>
“招標辦主任換人了？”
“是啊。這位新來的主任，又正派，又精明。他在這兒，絕不會出『亂』子。”
招標辦公室主任室里。
主任熱情地給孫區(qū)長和庾明拿來了礦泉水。
“說說情況吧?！睂O區(qū)長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問：“投標的多不多？”
“多啊?！敝魅文贸隽斯P記本，興奮地匯報說：“連省城的大建筑企業(yè)都想投標呢……”
剛剛說到這兒，主任的手機響了。
“什么？大規(guī)模上訪？點名要找庾總？”主任一聽，頓時慌了神。
“怎么回事兒？”看到主任的樣子，孫區(qū)長問道。
主任指著手機說：“臥地溝簽協(xié)議出了『亂』子。群眾正組織大規(guī)模上訪呢?！?br/>
“上訪？什么原因？”
“是補辦地照手續(xù)時引起了糾紛。嗯，他們點名要找庾總?！?br/>
孫區(qū)長聽到這兒，馬上出了個主意：“你就說庾總不在……嗯，就說去省城了?！?br/>
“不！”庾明立刻站立起來，“我去看看?！?br/>
“庾總，情況未弄清楚，你還是回避一下吧?！敝魅蝿袼?。
“是啊，臥地溝上訪老戶多。他們鬧起事兒來，可厲害了……”其他人也勸說著。
“嗨！群眾有什么可怕的。”面對大家的勸說，庾明顯得異常鎮(zhèn)靜，“我們現(xiàn)在干的事兒，不就是為了群眾嘛！”
臥地溝，簽訂協(xié)議現(xiàn)場，上訪的群眾已經(jīng)組織起來了。
他們打了一條“我們要住房，我們要公理”的橫幅，正要出發(fā)。
白雪與社區(qū)的工作人員們苦苦地勸說、阻攔著……
“喂，大家冷靜。有事兒慢慢商量好不好……”白雪拿了個電動喇叭，大聲喊著。
“白姐，這事兒太不公平了。我們必須討個說法！”年輕人憤怒地嚷著。
國土局的處長也害怕事情鬧大，假裝著勸阻說：“大家冷靜，不要鬧事、不要鬧事……”
正說著，一輛大吉普車開了過來。
庾明在孫區(qū)長陪同下從車子里下來，站在了群眾面前。
他沖大家招了招手，喊道：“鄉(xiāng)親們，你們找我嗎？我就是庾明?！?br/>
群眾一聽說他是庾總裁，一下子沸騰起來。
幾個青年人搶上前來，『逼』住他一聲聲地質(zhì)問起來──
“庾明，你憑什么把我們掃地出門？”
“我們自力更生建房，怎么成了違法建筑？”
“庾明，你為了公司征地，就不管我們死活，你好狠心?。 ?br/>
“今天不把事兒說清楚，你別想走！”
……
“大家聽我說……不存在掃地出門的事兒?！泵鎸σ粡垙垜嵟哪槪酌鞔舐暯忉屩?，“有了問題不要緊，我們可以商量!”
后面的群眾跟著涌了上來，質(zhì)問的嗓門兒一聲比一聲高：
“庾明，你為什么不給我們辦手續(xù)？”
“你想用350塊錢就把我們趕走，沒門兒！”
“沒有了房子，你讓我們住『露』天地里嗎？”
“庾明，你為了給你們公司省幾個錢，就不讓我們上樓，這是為人民辦好事嗎？”
“為我們公司省錢？”庾明聽到這句話，眼神一楞，不由地警覺起來。隨即，他大喊一聲：“大家聽我解釋……”
可是，群眾的喊聲將他的聲音淹沒了。
“大家冷靜、大家冷靜……”隨行的招標辦主任見勢不好，急忙上前護住了他。
車里的司機看到『亂』成這個樣子，急忙下了車。
“快打“110”！”主任提醒他。
司機立刻掏出了手機。
站在人群后面的黑牛看到司機打電話，便慫恿地呼喊了一聲：“他們要調(diào)警察……要抓我們了！”
“不行！他沒有說清楚問題，叫什么警察？”
“他想收拾我們……干脆，我們先收拾了他吧……”
群眾的情緒失控了。
“收拾他！”在黑牛鼓動下，幾個別有用心的人順勢從地上揀起拆房的木椽子，朝著庾明砸了下去。
庾明來不及躲避，一根木椽打在他的頭上。
他用手一捂，慢慢倒下了。
“庾總……”孫區(qū)長與白雪急忙扶住了他。
鮮紅的血，從他的手指縫隙流了出來。
此時，一陣警笛響，“110”巡邏警車吼叫著開來了。
黑?？吹骄囬_來，拔腿就跑。人們也隨之一哄而散。
警察們迅速下車，扭住了幾個要逃跑的年輕人。
孫區(qū)長與白雪扶起了庾明，要抬他上警車。
庾明卻擺擺手。
他用一條白手絹兒捂住傷口，然后告訴警察說：“你們先不要帶人。我和他們說幾句話?！?br/>
白雪把電動喇叭遞到他手里。
“各位鄉(xiāng)親父老……”庾明看了看眼前幾個被警察扭住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躲避在遠處的上訪群眾，誠懇地說：“今天，我是臨時扔下手里的工作，誠心誠意聽取你們意見來的啊。你們?yōu)槭裁床宦犖艺f呀？
“唉！你們知道嗎？過去，我的岳父剛剛進城，也在棚戶區(qū)住過。而且，他們一住就是十八年哪……”
聽到這兒，躲在遠處的群眾相互看了看，慢慢走上前來。
庾明繼續(xù)說著：
“那時候受的罪，我至今也忘記不了哇！冬天睡覺，要戴棉帽子。早晨起來，『摸』哪兒都是冰！
“后來，我當了市長。每年做工作計劃，第一件大事兒就是‘棚改’?？墒?，因為市里沒有錢，每年只能改造一小片兒危房……
“今年，省委書記親臨臥地溝視察，省委下決心要解決大家的困難。你們怎么就不理解呢？
“好吧，現(xiàn)在我都這個樣子了，你們到底有什么問題，告訴我好嗎？”
“庾總，我們不是和你過不去?！币粋€被警察扭著的小伙子搶先發(fā)言了，“可是，我們一家七八口，不能無家可歸呀！當年，我爸爸當年響應廠里號召，自己動手蓋了房子。今天怎么就成了非法建筑了？”
“你家的房子是哪年蓋的？”庾明問。
“1986年。”小伙子回答。
“我家的房子也是那年蓋的?！焙竺嬉粋€年紀大的人跟著開腔了。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這件事兒，我知道……”庾明點點頭，想了起來，“當時，廠里給了你們水泥、木料、磚頭……你們自己利用休息時間蓋房。市『政府』非常贊賞這種做法，還推廣過你們的經(jīng)驗呢！”
“庾總，你了解這個情況呀，太好了！”幾個年齡大的人聽了庾明的話，像是看到了希望，臉『色』漸漸開朗了。
“我個人認為，”庾明發(fā)表著自己的看法，“這種房子屬于公助自建房。不能視為私房，更不能視為違法建筑物?！?br/>
“那……能讓我們上樓嗎？”人們渴望著他的答復。
“這個情況呀，涉及到拆遷政策，得市『政府』研究才能確定。不過……”庾明看了看大家期待的神情，微笑著說：“我相信，對你們的困難，市『政府』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絕不會讓大家失望。”
“庾總，你快上醫(yī)院吧！”白雪上來勸告他。
“是啊?？烊メt(yī)院吧。”一位警察也勸說著他，“我們用車送你?！?br/>
庾明點了點頭。
可是，當他看到被警察扭住的幾個小伙子時，立刻告訴這位警察：“你把他們放了吧。今天的事情，責任在我。我與群眾溝通不夠啊。”
警察立刻放開了他們。
“庾總！謝謝你……”幾個年青人卟通跪倒在地，“我們向你賠禮道歉了。”
醫(yī)院里，病床上的庾明，一邊掛著點滴，一邊寫請示報告。
稿紙上，奮筆疾馳的是他流利的行書。
他一邊寫，嘴里一邊念著：省委：
我認為，對臥地溝這種公助自建住房應當給予確認補償。
對廠礦單位出料，職工個人自建而未辦理房屋產(chǎn)權手續(xù)的公助自建住房，可采取由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單位出具證明，具結承擔法律責任的手續(xù)，經(jīng)房產(chǎn)行政主管部門審核后予以確認，按‘房改’政策購房后，再按拆遷補償規(guī)定予以補償。另外……
他正寫著，孫區(qū)長推開了病房的門。
他大聲提醒庾明：“庾總，呂市長、孔書記看你來了。”
隨后，呂強和孔驥走了進來。
庾明長連忙欠了欠身子，想坐起來。
“別動、別動……”孔驥趕緊按住了他。
“感覺怎么樣？”呂強仔細地看著他的額頭。
“哼，有些人……想借群眾的手整我。”庾明對兩個人笑了笑，“可惜，他們不會得逞?？矗疫€給省委寫報告呢！”
“怎么，給省委寫報告？”孔驥拿起他寫的報告，認真地看了起來。
“不要緊吧？”呂強坐在了病床上。
“有點兒暈……”
“我告訴院長，用點兒好『藥』?！?br/>
“放心吧，沒事兒?！?br/>
“庾明同志，你說的有道理呀?！笨左K看完了報告，頻頻點起了頭，“這種情況，咱們市不少呢，如果不想個辦法，早晚是個大問題。我看，市『政府』應該研究一下。市里能夠自己解決，我們就盡量不麻煩省委領導『操』心了。”
趁孔驥與呂強在病房里，白雪和孫區(qū)長站在靜靜的走廊里，悄悄議論著：
“今天的事兒，有點兒怪呀?！睂O區(qū)長說。
白雪默默地點了點頭。
“白雪，你怎么看？”
“我看，如果不是那個女審批處長挑唆，群眾的火氣不會這么大。”白雪分析道。
“嗯，還有那個黑牛……那一個打庾總的木椽子，是不是他扔的？”孫區(qū)長突然想到了一個細節(jié)，“要是他，我馬上讓公安分局難他‘繩’起來?！?br/>
“扔沒扔木桶椽子倒不重要?！卑籽┫肓讼耄瓣P鍵是他說的那些個話，他說，庾總為了給公司省幾個錢，就不讓群眾上樓，這話，可不像是他說的。另外，我們現(xiàn)在只是宣傳棚敗的意義，動員大家積極拆遷；北方重化征地的事兒，還在保密；他一個社會的小混混，從哪兒得來了這些消息？
“嗯，你要這么說，咱們還真的把他控制起來，好好審問審問這些話的出處?！睂O區(qū)長說著，攥緊了拳頭，拿出一副發(fā)狠的表情。
“另外，庾總挨打這件事兒，我覺得應該保密。”白雪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告訴孫區(qū)長。
“是啊，一個堂堂的大企業(yè)總裁讓人家打得頭破血流，很丟人啊。”孫區(qū)長點點頭，“一會兒，我告訴區(qū)里、街道的人，這些事兒不能外傳?！?br/>
“這事兒，最好也提醒呂繩市長和孔書記一下?！卑籽┒摿艘痪洹?br/>
“放心。人家都是市級干部，考慮的比咱們周到??！”
“孔書記的嘴比較嚴；不會『亂』說；那個呂強，弄不好就會幸災樂禍，到處『亂』講呢！”白雪擔心了。
“放心吧，不會。他要是那樣，對他有什么好處？”
夕陽西下了。青『色』的暮靄里，屋頂上飄起了縷縷炊煙。
臥地溝鄰街的小賣部門前，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和老太太正在閑聊。一群小孩子在她們身邊，蹦蹦跳跳地玩耍著。
“嘀嘀──”汽車喇叭聲響了。
遠處，一輛滿載的汽車，似乎不堪重負，吱吱呀呀地駛了過來。
汽車的出現(xiàn)，一下子吸引了人們的視線。看到車上裝滿了貨物，她們一個個拍手喊著“來了、來了……”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老拐嬸，來貨了！”一個半大孩子看到滿載的汽車，興奮地大喊起來。
“下貨！”老拐嬸一場所命令，人們立刻行動起來。
幾個老太太，回到屋子拿出了幾根木桿。每個木桿的頂端，都綁了一個類似撓鉤的東西。
孩子們則將一些『亂』石碎磚集合在一起。
貨車開到了近處，幾個孩子玩耍似的，將幾塊磚頭扔到了路中央。
車輪壓在了磚頭上，車子歪歪斜斜地搖晃起來。
“嘩啦……”大幅度地搖晃中，貨廂里的東西落到了路邊。原來，車上拉的是亮晶晶的煤塊。
這時，幾根木桿猛然伸了出去。桿頭上的撓鉤往下一撥拉，更多的煤塊滾了下來。
“喂，他們偷煤呢?！瘪{駛室里，副駕駛員提醒開車的人。
“算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遍_車人裝出視而不見的樣子。
“就這樣讓他們白偷了？”
“這兒，全是下崗的窮人。臥地溝……苦地方??！”司機嘴里咕噥著，依然不動聲『色』地開著車。
“嗷……”人們看著車子開遠了，頓時歡呼起來。接著，大家分別拿來筐子、編織袋，開始瓜分剛剛收獲的“戰(zhàn)利品”。
正在高興之際，“嘀嘀……”連續(xù)幾聲響，遠處又出現(xiàn)了一輛大貨車。
“這車上拉的是什么呀？后面的車廂裝得這么高？”有人發(fā)著疑問。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給我們留點兒紀念……”老拐嬸依舊發(fā)布著命令。
“哈……”
在人們的笑聲中，車子開近了。
幾個孩子剛剛把磚頭扔出去，車子卻嘎然而止。接著，駕駛室鉆出了一個腦袋。這個人先是“哈哈”笑了幾聲，然后亮著大嗓門，對一位中年『婦』女說：“老拐嫂，你們干什么？要幫我卸貨??！”
“喲，是林龍！”那個被叫做老拐嫂的『婦』女一下子認出了駕駛員，連忙打招呼，“林龍，你回來了?！?br/>
“是呀?！绷铸堈旅弊映蠹覔]了揮，“鄉(xiāng)親們，別怪我小氣。我這是給私人拉的貨。要是少了，人家就會炒我的猶魚。”
“喂，林龍，你知道嗎？”老拐嫂大聲告訴他，“昨天庾總裁被打了?！?br/>
“什么，被打？真的？”林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木椽子砸在頭上，當時只覺得腦袋“嗡”了一下，沒有別的什么不好的感覺；到了醫(yī)院檢查，說是只傷了皮肉；腦內(nèi)沒有損害；包扎一下，也就可以上班了。但是，由于是在棚改現(xiàn)場，又是被上訪群眾打傷，難免會有人說三道四，衍生出一些閑言碎語來。
出了醫(yī)院，司機已經(jīng)把車開向了回家的方向。不知怎么，我覺得回家之后，美蓉一定會嘮嘮叨叨追問個不停，弄不好還會氣憤地去找人家算帳；于是，為了圖個心靜，我還是回到公司辦公室里。
辦公室里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清靜。一看到我的傷，季小霞就沖著司機嚷開了：
“你，你……你是怎么搞的？！”
“我，我怎么了……”司機一下子讓她問懵了。
“你在總裁身邊，怎么讓總裁傷成這樣？你是怎么保護的？”
“我……我想喊保鏢一起去，可是，庾總裁不讓……”司機辯解著。
“你還有理了？”季小霞的嗓門兒更高了，“司機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保鏢不在身邊，司機就有保護領導的責任；歹徒行兇，你應當奮不顧身保護領導；現(xiàn)在倒好，領導傷了，你倒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你這五大三粗的漢子，讓領導傷成這樣，你虧心不？！”
“這……怨我……”司機讓季小霞這一搶白，嚇得語無倫次了。
“季秘書，你別怨司機，庾總裁的事兒，是我們的責任?！遍T外有人大聲說了一句話，讓我吃了一驚，一看，原來是孫區(qū)長和白雪來了。
“孫區(qū)長，白雪書記，進屋，請坐！”我連忙打招呼，“季小霞，沏茶水！”
“庾總裁，你覺得怎么樣？”兩個人進屋坐下，便仔細地看起我的傷來。
“不要緊，沒事兒了?！蔽倚α诵?。
“這事兒，孔書記批評我們了。要我們寫檢討呢！”白雪告訴我。
“寫什么檢討？不過是群眾氣憤之下的過激行為。”我擺擺手，“我告訴孔書記，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不要難為你們了?！?br/>
“不！”孫區(qū)長倒發(fā)表了不同意見，“這事兒，不能就這么完了；這后面的背景，復雜著呢！”
“背景，什么背景？”我看了看季小霞，她立刻會意，讓司機走開了。
“剛才，我讓公安分局逮捕了那個黑牛。在審問中，你猜他怎么說？”
“？”
“他說，他之所以動手打你，事出有因……”白雪接過話頭，介紹了情況，“他那個桑那屋，當年沒有辦地照，也沒辦建筑手續(xù)；是楊健給有關方面寫了個條子，他這桑那屋就開張了?，F(xiàn)在，他為了得到拆遷補償，求國土規(guī)劃局那位女處長給批地照；那位女處長告訴他，臥地溝的地讓‘北方重化’占上了；市長告訴她不準再辦地照手續(xù)了。他覺得很絕望，才動手打了你?！?br/>
“嗯，這消息，一定是呂強傳給那位審批處長的?！蔽蚁肓讼?，覺得那個黑牛沒說假話。
“哼！這算什么事兒？”季小霞聽到這兒，生氣了，“他們打電話來，告訴你少出頭『露』面；現(xiàn)在，卻把矛盾的焦點推到你這兒來，讓你置身于風口浪頭；這幫子人，心眼兒怎么這么壞呀！”
“季小霞，別『亂』說。”我立刻制止了她，接著問孫區(qū)長，“如果民建公助房的問題解決了。拆遷還有什么矛盾？”
“除了這些，再就是窮的問題了。”白雪接過了我的問話，“特別是那些低保戶；一個月『政府』才救濟一百多元，只能勉強活下去，別說現(xiàn)在買房沒錢；就算是借錢買了房了，以后也住不起呀！譬如，像老拐他們家……”
“老拐家的情況很有代表『性』；他們是典型的棚戶人家??！”孫區(qū)長說著，嘆了一口氣。
“老拐？這名字這么熟悉呢！”我眨了眨眼睛。
“那天你去我家，是他領你吃飯的。”季小霞連忙提醒我。
“嗯，我想起來了。這個人，給人的印象很憨厚的??！”
“人家本來就不是壞人嘛?！奔拘∠颊f，“都是讓下崗『逼』得……好好的一個人，活得沒有人樣了?！?br/>
“嗯，他家還沒有簽協(xié)議？”
“沒有?！?br/>
“那天，我去他家串門；他門口掛了個大鎖頭呀！”我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吃他一次閉門羹了。
“這些人啊，正與我們捉『迷』藏呢！”白雪訴苦說，“早晨，他們吃飯就走，半夜三更才回來；你找他講道理，根本就見不著他的面?！?br/>
“嗯，我再去一次?！蔽蚁肓讼?，決定會一會這位怪人。
“什么，你還想去臥地溝？”季小霞第一個反對了。
“像這種人家，只要做好了思想工作，帶頭搬遷；就會帶動一大片人?！蔽矣X得這次這訪很有必要，堅持要親自走一趟。
“好，我們陪你去?！睂O區(qū)長想了想，與白雪使了個眼『色』。
“嗯，這次……絕對不會再出事兒了。”白雪說著，拍了拍季小霞的肩膀，示意讓她放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社區(qū)的小劉在老拐家附近蹲坑蹲了兩天，總算把他堵到了家里。
實際上，老拐并不像人們想像得那么怪重?？吹解酌鲙讉€人走進他們家，他熱情地喊了一聲“庾市長”，便讓老婆端來了盛滿了旱煙葉子的小竹筐，拿出煙紙為大家卷起煙來。接著，幾個人你一顆、我一顆，不一會兒，炕邊的煙灰缸里就滿了煙蒂。
“市長，區(qū)長，白雪書記，今天，你們能親自登我這窮苦百姓家的門兒。我很感動啊！”老拐發(fā)自肺腑地掏出了心里話。
“我不是說過嗎，咱們是老朋友。今天，是來串個門兒?！扁酌餍χf。
庾明說這話并非客套，而是確有其事。前幾年，他當市長時，遇到老拐帶一幫子人去市『政府』上訪。呂強派警衛(wèi)趕他們走。庾明卻讓信訪辦的人員把老拐請到自己辦公室，給他沏了一杯熱茶水，聽他講述上訪理由。老拐深受感動，便稱庾明為朋友，自此之后再不上訪了。
“庾市長?。 崩瞎盏钠拮恿嘀鑹剡M了屋子，一邊倒水一邊說：“你當市長時，給我們家辦了‘低?！瑥哪且院螅瞎站筒辉偕显L了?！?br/>
“好哇?！扁酌餍α诵?，“不過，以后有什么問題，該反映的還得反映?！?br/>
“不好意思……”老拐慚愧地低下了頭。
“喂，你這條腿，是什么時候殘疾的？”庾明關心地問他。
“唉！別提了?！崩瞎站砹艘恢?，遞給孔驥，“當年下井時，井巷里塌方。我為了救工友，上前頂住木頭，才傷了這條腿呀！”
“你這是見義勇為呀！”庾明稱贊說。
“是啊。當時，礦里開了大會，表揚了我。后來，那個宣傳部的馬部長幾次動員我參加精神文明建設宣講團，讓我去市里演講。我一想，自己是為工友受傷，有什么可講的，就推辭了?？墒?，一個星期之后，又是這個馬部長找到我，說是礦里要裁員，動員我?guī)ь^下崗。你說，領導辦的是什么事兒呀！我心里多窩火呀！”
“企業(yè)破產(chǎn)。職工不都得下崗嗎？”孫區(qū)長解釋說。
“下崗我也理解?？墒?，讓我看不慣的是……我們這些老實巴腳的人，窮得連吃飯都發(fā)愁。黑牛那些從監(jiān)獄出來的人，卻靠著不正當手段掙了大錢，一天到晚花天酒地。我……心里嚈不下這口氣呀！”
“心里一憋氣，就沒有心思干活兒了吧？”庾明點燃了老拐遞過的旱煙，輕輕抽了一口。
“是呀，這一來二去，我就成了有名的老上訪戶?！崩瞎照f著，苦笑了一聲。
“改革嘛，總要付出代價。我們要面對現(xiàn)實，憋氣可不行；氣大傷身??！”庾明讓煙嗆得咳嗽幾聲，將煙熄滅了。
老拐默默點了點頭，說道：“上訪幾年，一無所得，倒弄得心里堵得慌。”
“可是，中央、省委沒有忘記我們這老工業(yè)基地呀。這不，拿來這么多錢，讓我們搞‘棚改’，改善大家的居住條件呀?！?br/>
“要是早這樣做，我也不會上訪了?！崩瞎者B連點頭稱是了。
聽老拐這樣說，庾明抬頭看了看他家的屋子，趁機動員道：“就你這座房子的面積，『政府』要拿出3萬多元補助哇。你說，你不趁這好機會改善居住條件，還等什么？”
“我說，這拆遷協(xié)議，咱就簽了吧！”妻子也開始動員老拐了，“實在不行，我去干鐘點工吧。一個月幾百元，一兩年也就把錢掙出來了。不然，咱都對不起孩子呀?！?br/>
“你以為我糊涂哇？”老拐像是想通了，竟沖著妻子發(fā)起火來，“庾市長都來了，我還‘裝’什么蒜呀。”
“呵呵，不要看我的面子嘛。咱們算算帳……”庾明喝了一口水，然后掰起了手指頭，“除了擴大面積款，家里還有什么困難？”
“唉，市長，不瞞你說呀?！崩瞎諊@了一口氣，“我現(xiàn)在住小平房，一年的吃、穿、用，有800多元也就夠了。要是上了樓，得3000多元呀！”
“嗯，社會發(fā)展進步了，生活成本當然要增加了?！扁酌髦v著這方面的道理，又認真地問他，“來，咱們一項一項地算，看看增添了哪些費用？”
“要說起來，這水錢、電錢、燃煤費，住平房也得花呀。”老拐的妻子一項一項地算計著，“嗯，主要是煤氣、暖氣費。暖氣費花錢最多了，一年得2000元吧！”
“像你這低保戶，暖氣費可以暫時免交。”庾明提醒她。
“免交？”老拐像是不信。
“是啊?！睂O區(qū)長點點頭，告訴他，“這一部分暖氣費，庾總的‘北方重化’代付了。”
“是嗎？那可太好了……”老拐一聽，頓時喜出望外了。
“那……就增加點兒煤氣費了?！逼拮幽樕稀郝丁怀隽诵θ?。
“生活舒服了，總要多花錢嘛?！扁酌鏖_導著他們，“你看，你們都40多歲了，總不能老是湊合著過日子吧？就算是你們能湊合，孩子不能湊合啊。將來，你兒子還要考大學、搞對象呢。你住這破屋子，兒媳『婦』怎么進門兒??？”
“好。咱啥也別說了。馬上簽！”老拐聽到這兒，立刻表態(tài)了。
“爽快！不虧是見義勇為的人啊?！扁酌髋牧伺乃募绨?，表揚了他。
“不過，真要是上了樓。我也不能老這么呆下去了，得找點兒活兒干了?！崩瞎张牧伺淖约旱牟⊥龋f了一句順口溜，“住樓房，上天堂，沒有錢，住不長呀！”
“喂，過去你在礦里，干什么工作？”孫區(qū)長問他。
“質(zhì)量監(jiān)督員?！崩瞎兆院赖嘏牧伺男夭浚叭藗兎Q我是看山虎，好看家的呢！”
“嗯，看山虎，好?！睂O區(qū)長想了想，“等工程開工了，你就報名當質(zhì)量監(jiān)督員吧。我告訴社區(qū)，優(yōu)先錄用你。怎么樣？”
“區(qū)長……”老拐一聽，激動地從炕沿上跳下來，“我謝謝你了。從今以后，我再也不當懶漢了?！?br/>
“孫區(qū)長在這兒嗎？”正說著話，社區(qū)小劉走進了院子。
“小劉，什么事？”孫區(qū)長一聽找他，立刻站立起來。
“嗯，剛才接市『政府』通知，要召開拆遷調(diào)度會；呂市長點名要你介紹經(jīng)驗?！?br/>
“經(jīng)驗？我哪有什么經(jīng)驗！”孫區(qū)長立刻大笑了，“要說有點進度，還不是庾總裁支持的結果。”
一片片的房屋，正在拆除中。昔日棚戶房，變成了一堆堆殘垣斷壁。
庾明幾個人從老拐家出來，走在街上，邊走邊議論。
“喂，那個劉大娘家，搬走了嗎？”庾明看著拆遷的房子，突然想起了一戶人家。
孫區(qū)長一楞：“哪個劉大娘？”
“就是省委書記視察的那一家。”庾明提醒他。
“搬走了。”白雪馬上告訴他。
“他們的上樓費用，怎么解決的？”孔驥又問。
“民政部門救濟了一部分。她自己也借點兒錢?！睂O區(qū)長回答。
“噢！”庾明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他兒子出院了嗎？”
“出院了?！卑籽┙又f：“孫區(qū)長特意安排了他的工作。在臥地溝小學做更夫呢?！?br/>
“老孫，這事兒辦得好哇。”庾明稱贊起來。
“應該做的?！睂O區(qū)長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接著又說：“喂，庾總，這介紹經(jīng)驗的事兒，干脆你去算了?！?br/>
“哈……我要是去?？峙聟螐姾涂左K就坐不住了?！?br/>
“哈哈哈……”聽庾明這樣一說，人們都開心地笑了。
老拐簽了拆遷協(xié)議書，第二天就搬了家。他家這一行動，讓臥地溝的人一下子像是得到了動員令；爭先恐后地簽了協(xié)議，一個個張羅著租房搬家了。
臥地溝的大街上，原來一堆一堆小賣攤不見了。一輛一輛的手推車，滿載了各式各樣的舊家具，絡繹不絕地從市場上經(jīng)過。
看看手推車上的東西，就知道這家的生活水平和家境了。有的人家，雖然知道要上樓了，但是，依然舍不得炕琴柜、酸菜缸這些老家什；搬家時仍然小心地捆在車上，慢慢地推走了。
冰箱、彩電，這些市中心人家普及了的家用電器，在這些車上很少看到。除了剛剛結婚的青年人有點兒像樣的東西；每輛車上裝的所謂家具，基本上就像破爛差不多。
在搬家的熱『潮』里，一輛輛施工機械設備也開始進入臥地溝了。一大早，庾明和孫區(qū)長乘坐的吉普車，就引領了兩輛大鏟車，轟隆隆地開了過來。
一些細心的人往吉普車上看了看，發(fā)現(xiàn)，庾總裁的頭上還纏著繃帶。
鏟車開到了老拐住過的那排小平房前。
一位城管人員下了鏟車，先到各房子里巡查一遍，確定無人了。便向?qū)O區(qū)長打了個手勢，孫區(qū)長看到手勢，揮起手來，往下一落。大鏟車便揚起巨鏟，使勁往下一拍，一陣煙塵突起，破舊的房子轟隆隆一聲，被推倒了。
臥地溝的拆遷，總算開了第一鏟；那一片被薊原人稱為疤癩頭的棚戶房，頓時夷為一片平地。
然而，看到這塵土飛揚的場面，看到那一輛輛搬家的人力車和人們臉上期待的神情，庾明的心里并沒覺出多少輕松，他的心里，反倒多了幾分沉重。
是啊，群眾是好群眾；百姓是好百姓?！赫灰粋€令，他們就乖乖地簽了協(xié)議；離開了這片廝守了幾十年的土地，搬出了賴以為命多年的舊居；然而，這是因為什么呢？是因為他們對『政府』的信任，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面對老百姓們?nèi)绱松埔獾男袆?，如果不把新樓房及時地蓋起來，讓他們?nèi)胱?；他怎么能吃得好飯；睡得好覺呢？
那一鏟一鏟地轟響，振動著他的心。他覺得肩上多了幾分憂患，添了幾分責任。
雖然拆遷工作還沒有全部結束，一些頑固的釘子戶還賴著不走；但是，有了這一片空曠的場地；就可以開始施工了。省委書記指示要在一年內(nèi)讓搬出去的老百姓回遷。時間只有幾個月了，一切工作都要搶先，抓緊進行。
對于新廠房建設，庾明并不犯愁。“礦機”有一支現(xiàn)代化的建筑施工隊伍：北方建設公司。這個公司設備先進，管理科學；連國外的大型工程都承攬過，還受到過建設部的表揚；讓他們負責新廠房建設，不到半年，就會峻工；但是，老百姓樓房建設，就麻煩了。即使是拆遷結束了；施工隊伍也不能馬上進入；因為還要進行招標、計算成本，制定標準，確定施工單位，這些工作都結束了，才能開工、打樁。這些事情，都不是他庾明所管得了的；都是地方『政府』的職責。效率如何？效果如何？他可不好說了。
市中心新開張的一家粵菜城里。車輛成排，人『潮』如涌。
在薊原這個老工業(yè)基地，雖然說經(jīng)濟蕭條，高檔酒店里卻依然人滿為患。老市長秦柏曾經(jīng)幽默地說過一句話，薊原再窮，兩個地方的人氣也不會減：一個是信訪辦公室，上訪的群眾多。二是高檔酒店里，吃喝的大款和官員多。
迎賓的廳堂里，墻體金碧輝煌，地面光潔如鏡。
明目皓齒的服務小姐站了一大排，來了客人便齊道“歡迎光臨?！?br/>
羊芏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處長大姐請出來了。
實際上，往日他請這位大姐吃飯、美容都不難。今天大姐之所以一推再推，是因為羊芏子把黑牛帶來了。
大姐不過是一個處級干部，但是，因為手里大權在握，各部門都高看她一眼，所以，她還沒升到局級職務，就坐上進口轎車了。
那輛閃亮烏黑的日本豐田，是一般局級干部也坐不上的；因為審批處收費多，對財政貢獻大，呂強就特批她用公款購置了這輛進口轎車。據(jù)說，因為此事，國土規(guī)劃局的幾位副局長頗有微詞：一個中層干部，坐車標準比我們局長還高，不成體統(tǒng)?。螐娐犝f后，對那幾個副局長破口大罵：你們懂個屁！就知道坐好車，你們給財政掙了多少錢？這句話，一下子封住了那些人的嘴。從此，薊原市配備公用車上出現(xiàn)了一個潛規(guī)則：誰收費多，給『政府』掙錢多，對財政貢獻大，誰就可以坐好車。這樣，有的科長的“坐騎”常常比局長還高級。
羊芏子、引領著處長大姐和黑牛從日本豐田里走出來，牛氣十足地步入了廳堂。
在二樓一間包房里。三個人坐了下來。
幾個服務員開始倒酒、上菜。
“這兒，風景不錯啊！”處長大姐撩起紗窗，看了看樓外穿城而過的大河，興致勃勃地夸贊起來。
“是新開業(yè)的?！毖蜍蹲咏榻B說：“聽說，這兒是地道的廣東風味。所以，今天特意請大姐來品嘗品嘗?！?br/>
“這么大的包房，就我們?nèi)?，太破費了?！碧庨L大姐離開座位，抬起腿轉(zhuǎn)了一圈，欣賞了一遍室內(nèi)豪華的裝飾，才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
“呃，你們?nèi)ッΠ??！毖蜍蹲映蛄顺蛄⒃谝粋鹊膸讉€女孩子，將她們支了出去。
“芏子，你的招標書，做得怎么樣了？”
“唉，別提了?！毖蜍蹲訃@了一口氣，“我按照正常成本，把標的算了個1000元/平方米。可是，我聽說，庾明和孫區(qū)長內(nèi)部計算的成本是600元/平方米。這一下，我看，我這公司沒希望了。……”
“庾明這樣做，有點兒不像話啊?！碧庨L大姐聽到這兒，開始挑撥離間了，“‘棚改’的成本核算，本來是地方『政府』的職責。他作為一個企業(yè)的頭頭，贊助點兒錢也就可以了。怎么就真槍實彈地干上了？”
“說是為了老百姓的利益，讓他們能買得起房子！實際上老百姓買房子管你屁事。”羊芏子恨恨地擺楞著腦袋，“處長大姐，我現(xiàn)在很被動。你有什么好辦法？”
“子仕啊，幸虧你今天找我來了?！薄袄项I導”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問道，“最近，有件大事兒，你知道嗎？”
“什么大事兒？”
“省里從中央爭取到了400億軟貸款。”
“軟貸款？”
“是呀?！?br/>
“這軟貸款……與‘棚改’招標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著呢?！碧庨L大姐壓低了聲音，啟示他說：“聽呂市長說，如果拿到這筆錢，就會把它投在‘棚改’上，這樣，棚改的補貼就會大大增加了?！?br/>
“嗯……對對對?！毖蜍蹲右幌伦勇牫隽碎T道，“看來，我們介入‘棚改’工程，掙的是中央的錢，市『政府』再不會拖欠工程款了?！?br/>
“芏子，你這樣分析，就對路了。所以，你呀，一定要想方設法中標?！?br/>
“要是這樣，我該怎么做呢？”芏子仕又討教了。
“你呀，還是要……把自己的標的降一降。然后，再探一探別人的標的?！?br/>
“唉……大姐呀！”羊芏子聽到這兒，眼睛『露』出了一絲『迷』惘，“投標書都是保密的。我在招標辦又沒有朋友；怎么能把別人的標的探出來呢？”
“想辦法……雇人！”
“雇人？”芏子仕懵懵的，不知所措。
“芏子，你應該這樣做……”處長大姐瞅瞅黑牛，將嘴湊到了他的耳邊。
傍晚時分，夜幕籠罩了喧嘩的城市。
招標辦公室門口路燈下，停下了一輛出租車。
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黑牛。另一個，是穿了花夾克衫的人。
“老弟，我怎么能躲過守衛(wèi)呢？”黑牛看了看周圍的人，悄悄問了一句。
“我一開門，你就閃進去?！被▕A克衫人告訴他，“這老頭兒一喝酒，眼睛就不好使了?！?br/>
“干這事兒，心驚膽戰(zhàn)的，就像他媽的做賊一樣。”黑牛嘟噥著。
“呵呵，這……本來就是偷嗎？”花夾克衫人微微一笑，“喂，你穿的是什么鞋？”
“運動鞋?！?br/>
“嗯，還算內(nèi)行?！?br/>
“就是這兒吧？”黑?？戳丝撮T前掛的大牌子，問道。
“是。你別慌，我先叫門?！?br/>
“喂，張師傅，開門?！被▕A克衫人敲起了大門。
“誰呀？”里面有人問。
“是我，樓上辦公室的。我拿點兒東西?！?br/>
大門自動打開了。
“我上樓，馬上就下來。”花夾克衫人進了大門，黑牛緊跟在后面閃了進去。
“我給你開燈呀。”守衛(wèi)室里的人說著。
“不用不用。我自己開?！背煤谂８Z上樓梯的工夫，花夾克衫人打開了樓廳里的燈。
守衛(wèi)往外看了看，一看只有花夾克衫人一個，放心地坐下了。
一道手電，照亮了“檔案室”三個字。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哎呀媽……這兒陰森森的?！焙谂u了一口氣，渾身哆嗦起來。
“我說打電話告訴你。你不相信，非要眼見為實。好吧，請看吧！”
借助手電的暗光，花夾克衫人撕開了一套封好的投標書。
“哪一頁是‘商務標文件’？”黑牛小聲問。
“我這不是在翻目錄嘛。”
“對，就這一頁”
“好好看……看清楚啊?！?br/>
“商務標報價：595元/平方米。”黑牛念了出來。
“行了吧？這是你們那個標段最低的價格了?！?br/>
“清單呢？老杜還想要清單呢?！?br/>
“什么清單？”
“造價清單呀。”
“這么羅嗦呀！”花夾克衫人不滿地發(fā)了一句牢『騷』，“看，在這兒……”
一份單方造價清單清晰地顯示出來：
基礎部分：45：00
主體部分：320：00
裝飾部分：108：00
安裝部分：106：00
其它部分：16：00
“記下了嗎？”花夾克衫人問。
“記下了?！焙谂５氖侄哙轮?，收起了圓珠筆，“這……可算完事兒了?！?br/>
“你完事兒了，我還得麻煩呢?！被▕A克衫人嘟囔著。
“你還麻煩？”
“是啊。這麻煩大著呢?！被▕A克衫人告訴他，“你看，這標書是密封了的。你把它拆開了。我還得把它重新編號、重蓋公章、重新封好?！?br/>
“呵呵，消滅痕跡……那就有勞你了?！?br/>
“哈……他們報595/平方米，我就報價594元/平方米，比他們還低1元。到時候，看你們評委投誰的票？”羊芏子躺在沙發(fā)上，得意地打起了手機電話。
“芏子，不可盲目樂觀?！彪娫捓飩鱽硖庨L的聲音，“還有答辯一關呢。”
“不就是應付評委嘛！這……沒問題，我們甩點兒票子不就成了?！?br/>
“多準備點兒錢吧。”
“5000元，夠了吧？”
“夠了夠了?，F(xiàn)在呀，主要是盡快搞清楚評委的名單。”
“處長大姐，這事，還得靠那位花夾克衫老弟呀?！?br/>
“好，我給他打電話，你讓黑牛晚上去找他?！?br/>
在庾明的督促下，臥地溝“棚改”工程招標開始了。
招標辦大樓里的大會場上，工作人員懸掛起了會標：臥地溝“棚改”工程招標大會。
按照呂強的工作節(jié)奏，招標工作必須等到拆遷全部結束才能進行。要是這樣，還要拖一個月才行；庾明實在是等不及了，他想，施工條件、施工場地已經(jīng)具備了，何必還要等？與孫區(qū)長一商量，就來了個提前『操』作。
區(qū)招標辦主任正在檢查會場情況，花夾克衫人走了過來。
“主任，離開會還有三個小時了。我們應該確定評委了。”他焦急地提議說。
“嗯，可以了?！?br/>
主任與幾個相關人員站在了微機前。
花夾克衫人啟動微機，接通了網(wǎng)絡，然后進入了省建筑工程信息網(wǎng)站。
鼠標的箭頭，連續(xù)點擊了“專家?guī)臁本W(wǎng)頁。
屏幕上出現(xiàn)了專家名單。
“輸入我們的挑選條件。”主任指示。
“是。”花夾克衫人打出了幾個指令：非薊原市人；6人；土木工程建筑專業(yè)……
“出來了?！被▕A克衫人看著陸續(xù)出現(xiàn)的名單，提醒主任。
“嗯，很好?！敝魅吸c點頭，又征求了一下周圍人員的意見，“你們看，這6人，行嗎？”
大家上前看了看，都表示了同意。
“立即通知他們，下午一點準時到達會場?！?br/>
“主任，為了防止意外，我建議，還是應該用車去接一下?！被▕A克衫人提醒說。
“行。你安排車吧！”主任點頭同意了，“等車的地點，你也一并通知他們?！?br/>
“好。”
“喂，注意保密啊。”
“主任，放心吧。”
主任幾人走出了微機室。
“喂！”花夾克衫人趕緊掏出手機，悄悄打起了電話，“評委名單出來了。一會兒我去接他們?！?br/>
“太好了?！彪娫捓飩鱽砗谂５穆曇簦板X在我手上，怎么給你？”
“20分鐘之后，我到西出口。你在第二個叉道口等我?！?br/>
打完手機電話，花夾克衫人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然后啪啪地按起了辦公電話，吩咐說：“喂，小王，馬上把車開到樓前，跟我到省城接評委去。”
一輛面包車，停在了招標辦大樓門前。
花夾克衫人拎了一個黑皮包，趾高氣揚地從樓里走了出來。
他剛要上車，司機突然喊住了他，說：“喂，不用我們?nèi)チ??！?br/>
“怎么了？”他聽到這兒，大吃一驚。
“領導剛剛告訴我。”司機說，“我們工作人員不準接觸評委。接送評委的車子由市紀委派，接待的事兒由市紀委負責。”
??！花夾克衫人一聽，手里的黑皮包“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西出口公路交叉處，黑牛與羊芏子坐在一輛轎車上，緊緊盯著從市區(qū)開出來的面包車。
“怎么回事兒？”他看了看手表，“20分鐘早就過了。怎么看不見人影呢？”
“是不是不來了？”羊芏子問。
“不能啊?！焙谂＜{悶兒地說：“下午一點就開始招標了，沒有評委，他們怎么評標？他們也得抓緊時間呀！”
“打電話，問問他。”
黑牛掏出了手機。一打，聲訊臺卻傳出了關機的訊息。
“完了……”羊芏子失望地往后座上一仰，“一定是出了意外?！?br/>
叮鈴……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喂，是誰？”他急忙問。
“芏子，是我?！笔謾C里傳來了處長大姐的聲音。
“大姐，我們到現(xiàn)在等不見人呀。”
“別等了。”處長大姐告訴他，“招標辦采取了特別措施。工作人員不準接觸評委。他們的手機也都統(tǒng)一收起來了。”
“那怎么辦？”
“我問你，你那個項目經(jīng)理是誰？”
“就是劉大腦袋家的二小子?！?br/>
“他呀，嘴比腳丫子還笨。你怎么用這號人呢？”
“當初，那不是你推薦的嗎？”
“別說了。趕緊換人?！?br/>
“換誰呀，時間來不及了?！?br/>
“讓黑牛去省城。把去年那個跳槽的‘高工’找來。”
“可是，人家，現(xiàn)在手里有項目啊?！?br/>
“那怕什么？先渡過答辯這一關再說?？烊?！”
“好吧。”羊芏子放了電話，從身邊的文件包里找出了一張名片，然后遞給黑牛，說：“處長大姐讓你火速去省城，把這個人請來參加答辯。”
“費用呢？”黑牛認真地看了看名片，突然想起了一個關鍵問題。
“你就說，按市場價付酬。他就明白了?！?br/>
“市場價……”黑牛點了點頭。
招標大會開始了。
招標辦主任走上了『主席』臺，鄭重宣布：“北遼‘棚改’工程招標大會現(xiàn)在開會。大會進行第一項：我宣布，投標截止時間已到。工作人員停止接標……
“大會進行第二項，介紹有關工作人員及各界代表……”
高速公路上，一輛轎車飛速奔馳著。
“快……再快點兒……”坐在前面的黑牛不停地催促司機。
車子加快了速度。
招標大會會場。
主任繼續(xù)主持會議：“現(xiàn)在，大會進行第四項，唱標。為了提高效率，節(jié)約時間，各投標單位唱標的主要內(nèi)容包括：報價、工期、質(zhì)量三大指標。會場的電子屏幕將同期顯示各唱標單位的指標數(shù)據(jù)?，F(xiàn)在，按照抽簽順序，開始唱標……”
黑牛的轎車緊跑慢跑，總算按時到達了招標辦門口。
車子尖嘯著，一個急剎車停下了。
黑?？戳丝词直?，噓了一口氣說：“謝天謝地，可算到了。”
招標大會會場，大會像是進入了尾聲。
主任走了『主席』臺，宣布說：“現(xiàn)在，大會暫時休會。評委開始評標。請各單位的項目經(jīng)理先到二樓休息室抓鬮，并按照抓到的順序，等待工作人員呼叫。未被呼叫前，要在原地做好陳述準備，未經(jīng)允許，不得隨便出入。”
夜深了，招標辦的大樓里仍然是燈火通明。
主任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通過監(jiān)視器，觀察著答辯室里的情況。
這時，前來監(jiān)督招標工作的市紀委小楊走進了屋子。
“怎么樣？”主任問他，“場外沒什么反映吧？”
“沒有?？墒恰藗兌紗栁遥貉蜍蹲庸镜捻椖拷?jīng)理怎么突然換人了？”
“呵呵，是這樣，羊芏子說他們的項目經(jīng)理生病了，就臨時換了一位。嗯……我看，這個人答辯得不錯呀?！?br/>
“當然不錯了?！毙罡嬖V他，“有人檢舉說，他們公司的投標書就是請這個人做的?！?br/>
“什么，請？他……不是羊芏子公司的人？”
“原來是?？伤缇吞圩吡??！毙罡嬖V他，“我看，他這次來答辯，肯定是做‘替身’的。”
“替身？能嗎？”
“肯定是?！毙顝娬{(diào)說：“這對其它單位來說……太不公平了?！?br/>
“哼哼……你個羊芏子，給我來這一手?！敝魅卫潇o地笑了笑，“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答辯都結束了。你還能把人家怎么樣？”小楊聽不明白主任的話。
“你等著……”主任看到屏幕上的答辯結束了，便拿起電話說，“喂，辦公室嗎？宣布我們的最后一項措施?！?br/>
走廊里的播音器響了。
“參加答辯的項目經(jīng)理們請注意：
“為了保證建筑工程的質(zhì)量和安全，杜絕工程違法轉(zhuǎn)包、分包和掛靠現(xiàn)象的發(fā)生，本招標辦規(guī)定：對參加答辯項目經(jīng)理的資格證書和投標證書進行押證。待中標項目工程主體結束后，方可取回?！?br/>
“押證？娘個兒腿！這是誰的主意？”羊芏子聽著電話，一下子癱在沙發(fā)上，“這不坑死我們了?！?br/>
“急什么？”處長大姐站在一旁勸告他，“他坑咱們。咱們再坑他……”
“大姐，他們要收人家的資格證書，人家就得在那邊退標了。這退標的損失，得我們拿錢補償呀！”羊芏子氣急敗壞地訴說著原因。
“只要中了標，什么都好說?！碧庨L大姐開始教訓起他來，“虧你還是個老開發(fā)商！”
招標工作結束了，辦公室工作人員開始打印《中標通知書》。
主任對每份通知書確認無誤后。工作人員才將其裝在信封里。
當天，區(qū)“棚改”辦通過媒體隆重對外宣布：
臥地溝“棚改”工程招標結束。
通過招標競爭，房屋工程費用每平方米比預期節(jié)省10元。另外，還節(jié)省設計、監(jiān)理費70萬元，節(jié)省大配套工程資金300萬元。
你們省了錢，我可是賠本了。羊芏子看完了報紙，立刻哭喪起了一張臉。
夜『色』里，原來密匝匝的棚戶房變成了一片片瓦礫。
黑牛的“桑那屋”，連同附近的幾間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羊芏子盡管投標虧了點兒錢，但終究是中了標，以后還有機會把損失撈回來。為了感謝黑牛的幫忙；他懷揣了兩千元的謝禮，送到黑牛手里。
黑牛接了錢，說了些感謝的話，又到附近小酒館里招待了羊芏子一頓。
兩個人吃完喝罷，站在門前桑那屋門前，聊起了拆遷的事情。
“老弟，你看，你這桑那屋正堵著施工通道；庾明和孫區(qū)長肯定要『逼』迫你搬家。再頂下去，形勢不妙哇！”羊芏子吸了一口煙，唉聲嘆氣地說道。
“大哥，怎么，風聲緊了？”黑牛聽了羊芏子的話，湊上前來。
“是啊?！毖蜍蹲映榱艘豢跓?，咳嗽了幾聲，接著說：“今天，西區(qū)的飯店，北區(qū)的『藥』店，都被執(zhí)法人員貼上了《限期拆遷通知書》?？磥?，他們再不搬家，就要被強遷了?！?br/>
“那我這兒……”
“你這兒，我看……也挺不住了?！毖蜍蹲诱f起話來吱吱唔唔，“不行，就準備……撤吧?！?br/>
“那可不行?！甭犥蹲邮诉@樣說，黑牛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接著便發(fā)起了牢『騷』：“大哥，前幾年，你干房地產(chǎn)工程。那些釘子戶，可都是我和哥們兒冒死給你‘拔’走的。這次招標，我又跑前跑后的為你幫忙。你現(xiàn)在中了標，可不能過河拆橋呀！”
“老弟呀，不是我不管你的事兒。”羊芏子為難地說：“你的拆遷補償?shù)氖聝?，我給處長大姐說了好幾遍了，她也找了幾次孫區(qū)長?？墒菍O區(qū)長一直不點頭，她也不好辦了?！?br/>
“不好辦也不行。”黑牛有些惱怒了，“我黑牛桑那屋在這里經(jīng)營這么多年，怎么說栽就栽了？我什么時候吃過這種虧？”
“那你讓我怎么辦？”羊芏子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了。
“唉，大哥，算了吧?！笨吹窖蜍蹲拥目蓱z相，黑牛掃興地擺了擺手，“小弟哪兒能難為你呢！”
“謝謝老弟理解?！笨吹胶谂Ｇ榫w緩和了些，羊芏子的神『色』也放松了。
“看來，這房子拆遷補償?shù)氖聝?，你確實沒辦法了?！?br/>
“是啊。”
“可是……”黑牛并未就此罷休。他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似乎醞釀出了新的主意，“如果讓處長大姐給補一個地照核實手續(xù)，這就是她權限之內(nèi)的事兒了吧？”
“太晚了?！甭犃撕谂５倪@個要求，芏子仕的腦袋撥郎鼓似地搖了起來，“你這房子……人家社區(qū)早就核實過，屬于違法建筑?！?br/>
“呵呵，大哥，別誤會?！焙谂旱土寺曇?，悄悄對他說：“嗯，這事兒，我也知道犯忌。不過，我不會讓你出面?！?br/>
“不讓我出面？”
“對。我直接找處長大姐的部下，讓他們給我辦……怎么樣？”
“他們……不敢辦?！?br/>
“哈……大哥，你這人呀，對你『政府』官員太不了解了?！焙谂Ｐα似饋?，“我呀，人一到，他們管保就給我辦。”
“這么靈？”羊芏子撣了撣煙灰，奇怪地問他，“你要打大姐的旗號？”
“不是?！?br/>
“難道……你要塞錢，賄賂他們？”羊芏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賄賂？哈……我黑牛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什么時候給別人送過錢？”
“嗯，那你一定是……抓住了他們的什么把柄？”羊芏子猜出了其中的奧秘。
“哈……知我者，大哥也！”黑牛放肆地大笑起來。
“他們……真有什么舞弊行為嗎？”芏子仕開始了追問，“現(xiàn)在，對‘棚改’的事兒，紀委緊盯著呢！”
“大哥，明人不做暗事兒。”黑牛往芏子仕身前湊了湊，小聲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嗯，你每次開車來臥地溝，看沒看到山岡下那幾棟廢舊房子？”
“看見了。那不是雞舍嗎？”
“是啊，原來是雞舍?？墒?，現(xiàn)在，在‘棚改辦’的帳本上，雞舍變成人舍了?！?br/>
“人舍？”
“是啊?！焙谂２[起了眼睛，揭開了謎底，“這養(yǎng)雞的人走了之后，房子不就空了嗎?！?br/>
“那就是廢棄房屋了?！?br/>
“廢棄？哼，處長大姐的部下可不那么傻。”黑牛悄悄告訴芏子仕，“前些日子，他們來這兒核實房源，一看這兒是無主房。就把這雞舍改成了住戶，在房主一欄里寫上了他們自己和親戚的名字?！?br/>
“呃？”羊芏子一驚，“這是騙房啊！”
“別管騙不騙？就這條小尾巴在我手里攥著。他們……就得老老實實把手續(xù)給我辦了。”黑牛說著，將手里的煙蒂往地下一扔，嘿嘿地笑了起來。
“這幾個小子，膽子太大了?！毖蜍蹲由鷼饬?。
“大哥，我剛才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焙谂＜泵诟浪?，“你告訴大姐，只要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把我成全了。”
“呵呵……”羊芏子干笑了幾聲，像是突然聯(lián)想到了什么，不由地喜形于『色』了，“老弟呀，你這一招很高明啊。有了這個手續(xù)，你可以去補辦房照。有了房照，你就可以享受幾百平方米的回遷面積了?！?br/>
“這……全靠大哥給那位處長大姐說情，高抬貴手。”
“將來，這十幾套房子，就是你鐵打的資產(chǎn)呀。你把它們租出去，坐吃租金。比開這桑那屋可要強百倍呀！”
“借大哥大姐的光啦?！?br/>
“不過，我擔心……”芏子仕看了看黑牛，挑唆了一句，“你過不了白雪那一關?！?br/>
下午，天氣正熱著。拆遷工地上的施工車輛進進出出，忙碌地清運著雜物。
白雪走完了幾家釘子戶，又與工作人員一起，大踏步往桑那屋走來。
“書記，像他這種黑道兒人物，你別抱什么希望了?！毙⒑翢o信心地說。
“是啊，上午他躲了半天，下午不一定回來呢？”負責地產(chǎn)業(yè)務的老劉說：“干脆，我們準備強遷吧！”
“不必……”白雪笑了笑，“這種人，在這類事兒上聰明著呢。他不會那么被動?！?br/>
“喲！白雪書記駕到哇。歡迎歡迎！”看見白雪一行人走來，黑牛遠遠地出門迎接了。
“喂，老黑?！卑籽﹣淼剿拿媲?，不客氣地問道：“上午干什么去了？”
“去市里辦點事兒?！焙谂｜c頭哈腰，抱歉地說：“聽說你們來了，我不在家，失禮失禮……”
“今天，你知不知道，我們干什么來了？”白雪提醒他。
“是不是……動員我拆遷？”
“是啊。你看……”白雪指了指身后一大片拆遷過的房屋，“這兒的人家，都搬走了。你不想成為‘釘子戶’吧？”
“‘釘子戶’？哪里哪里……”黑牛看了看孑然矗立著的“桑那屋”，假惺惺地作了個揖，隨后狡辯說：“我呀，最擁護‘棚改’了?？墒牵稚岵坏猛Ｏ逻@生意。雖然說掙不了大錢，一天進個千把兒的不成問題。所以，就耽誤了幾天?！?br/>
“真是這樣嗎？”白雪看到他的態(tài)度，提高了幾分警惕。
“當著你書記的面，我敢說假話嗎？”黑牛嘻皮笑臉地做著戲。
“這么說，你今天就可以簽協(xié)議了？”
“是啊，既然各位到我家門口，那就請到屋子里坐?！焙谂Ｗ隽藗€謙讓的手勢，“喝杯茶。我馬上就簽協(xié)議，好不好？”
“不必了。請你抬張桌子出來，我們就在你這門口辦?！卑籽┲x絕了他的“好”意。
“好吧。書記既然這么說，我恭敬不如從命……”說著，他沖著屋子里大喊了一聲，“拿地照來！”
“什么？地照？”白雪聽他這一喊，頓時楞住了。
“是啊，我新補辦的。”黑牛得意地說：“我這個桑那屋呀，面積600平方米。按照‘拆一補一’的政策，起碼得還我12個套間吧。”
“做夢吧你？”社區(qū)的小劉開始反駁了，“我們前些日子核實情況，你這兒還是違章建筑呢。你從哪兒弄來的地照？”
“不管是哪兒來的，是地照就行。”
“你有地照？我不信?！毙鈶嵉卣f。
這時，服務員從屋子里跑出來，將新辦的地照遞給了黑牛。
“嘿嘿，小伙子，先別不服氣……”黑牛從服務員手里接過房照，拿到白雪面前顯示了一下，“書記，這地照，可是合理合法的。我要求返還原面積。這……不算過分吧？”
“老黑，你想發(fā)‘棚改’財？”白雪看到他得意的樣子，料定其中有鬼，順口數(shù)落了一句。
“書記，你請看呀！”黑牛把地照塞到白雪手里。
“老劉，你看看……”白雪沒有看，隨即將地照交給了老劉。
老劉拿著地照，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最后，他點著頭，告訴白雪：“書記，這地照，沒有問題?！?br/>
“哼！”白雪憤怒地看了看黑牛，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區(qū)“棚改”指揮部里，正召開調(diào)度會議。
“現(xiàn)在開會?！睂O區(qū)長主持會議說：“拆遷進入了白熱化，大家都在忙。誰有什么事兒，抓緊說?！?br/>
“建委有事兒?！苯ㄎ呢撠熑伺e起手來，“配套工程需要擴大拆遷范圍。主要是……配套管線跨路。另外，電線桿也需要轉(zhuǎn)移?！?br/>
“擴大拆遷范圍的事兒，得提交領導小組審定。嗯，一會兒，咱們先商量個意見吧?！梗姌I(yè)局來人了嗎？”
“來了?！币晃活I導在后面舉起了手。
“呵呵，是王局長。”孫區(qū)長沖他招手示意，“謝謝你們啊。你們的供電手續(xù)辦得最好最快，還給我們墊付了幾百萬資金。電線桿轉(zhuǎn)移的事兒，又得麻煩你們啦！”
“沒問題。這是省委確定的民心工程，我們一路開綠燈?！蓖蹙珠L痛快地答應了。
“臥地溝匯報……”白雪舉起了手。
“等等……”孫區(qū)長看見了白雪，立刻問：“白雪，那幾個‘釘子戶’拔掉了嗎？”
“出了點兒意外……”白雪看了看國土局的那位女審批處長，似乎不愿意說。
“什么意外？”孫區(qū)長覺得奇怪。
白雪沒有說話，卻把一個地照遞給了孫區(qū)長。
“什么？11月14日，600平方米……這是誰辦的？”孫區(qū)長看了看新房照的日期和面積，生氣地甩到女審批處長面前：“喂，處長同志，這個地照是你們下面辦的嗎？”
“區(qū)長，人家到市『政府』上訪，市領導有批示，我們就得給辦呀！”女審批處長解釋說。
“嗯，市領導批示？誰批的？請把原件拿給我看看好嗎？”
屋子里的人看著女審批處長，空氣緊張地像是凝固了。
女處長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門吱呀一聲響，部下把批示件送了過來。
孫區(qū)長看了一眼批示，上面是呂強的簽字：孫區(qū)長，這個黑牛桑那屋鬧得厲害，請按特殊情況處理一下?！?br/>
“嗯，既然市長批了，我們不是不能照顧。”孫區(qū)長不滿地嘟噥了一聲，“可是，我們特殊照顧，并不等于違章建筑就可以享受拆遷補償政策。”接著，他瞪了女處長一眼，“處長同志，你們?yōu)檫`章建筑辦地照，事關重大；這事兒，為什么不告訴我？”
“這……”女處長佯不知情，囁囁地說，“是下面辦的，我查一查?！?br/>
“不用查，這里面一定有名堂。”孫區(qū)長生氣了，“這個叫黑牛的人，我知道他。他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沒經(jīng)任何部門批準，就蓋了這個‘桑那屋’。當時，城管人員去查他，他還揮舞著菜刀玩兒過橫的。現(xiàn)在，怎么了？耍橫的有理？違章建筑倒辦上地照了？”
“600平方米，相當于半個樓洞啊！”有人嘖嘖驚嘆了。
“將來賣出去，能得幾十萬呀！”有人憤憤不平地評論起來。
“看來，‘棚改’也能發(fā)財致富呀?！庇腥思饪痰靥岢隽伺u。
……
“處長同志，我告訴你，這個地照，要作廢！”孫區(qū)長聽了大家的議論，狠狠地敲起了桌子，“這件事兒要是傳開，影響多壞呀！那些個因為沒有地照享受不到‘棚改’政策的人，還不得把我們吃了！”
“喂，區(qū)長，請把手續(xù)給我看看……”這時，坐在前排的一位年輕人伸過了手。
“你是……”孫區(qū)長看看這位年輕人，像是不認識。
“我是市紀委的。”年輕人自我介紹了。
“呃……”孫區(qū)長怔了一怔，立刻將地照遞了過去。
“孫區(qū)長，這手續(xù)、地照……廢就廢了吧?！迸庨L看到眼前這種氣氛，只好順從了孫區(qū)長的意見，“不過，關于黑牛這個人……有點兒特殊情況。我得向大家說明一下?！?br/>
“什么情況？”
“是這樣……”女處長咳嗽了幾聲，說：“黑牛的‘桑那屋’……曾經(jīng)被市委楊健樹過典型；說這是勞改釋放人員再就業(yè)的樣板。我的意思是，這個‘桑那屋’，不同于一般的違章建筑，畢竟正在營業(yè)嘛。你看，能不能按照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多補貼一些錢。不然，拆遷有難度哇！”
“白雪，你什么意見？”孫區(qū)長問孫區(qū)長。
“嗯，既然處長這么說……”白雪想了想，“為了按時完成拆遷任務，可以考慮給點兒照顧。不過，不能太遷就了。”
“我看，每平方米再增加100元。不能再寬了?！睂O區(qū)長拍板了。
白雪大區(qū)里開完調(diào)度會，吃了中午飯，騎自行車，來到社區(qū)。
她下了自行車，看到門口站了很多人。
“書記，不好……黑牛來了?！毙⑸瘛荷换艔埖嘏艹鲩T來告訴她。
“黑子？”
“是啊，他帶了一伙人，鬧事來了！”
“嗯，我去看看……”白雪鎖好了自行車，毫無懼『色』地走進了辦公室。
屋子里，黑牛與同伙們占據(jù)了辦公室。
他們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面帶慍『色』，蠻橫無禮。男人們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發(fā)上，女人們斜跨在椅子上。幾個濃妝艷抹的按摩“小姐”，則干脆坐到了辦公桌上。
“書記，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了。”看到白雪進了屋子，黑牛從沙發(fā)上坐起來。
“來這么多人，你們想干什么？”白雪看了看屋子里『亂』七八糟的樣子，嚴肅地問道。
“書記，你太不給我情面了?！焙谂？吹桨籽┑臉幼?，立刻來了氣，“我好不容易辦了個地照，你怎么把事情給我捅到區(qū)里去了？”
“你的地照有問題。難道我不能匯報嗎？”白雪不客氣地回擊了他。
“好吧！既然房子我得不到了。那……你就給我錢吧！”說著，黑牛伸出了一支手，“50萬，拿來！”
白雪耐著『性』子，勸說道：“你應該理解上級的政策，不能再提無理要求了?！?br/>
“什么無理要求？”黑牛耍起了賴，“我一年8萬元的利潤，你這點兒錢就把我打發(fā)了。那我不虧死了?！?br/>
“虧不虧？你說了不算。上級有政策……”
“嗨……這政策，還不是你執(zhí)行嘛！”黑牛說著說著，講起了歪理，“再說……這『政府』的錢，也不是你家的。你多給我點兒，我痛痛快快搬家。咱們相互理解，相互給個面子，來個雙贏好不好？”
“老黑，我再說一遍。你的問題，區(qū)里專門研究過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看來，你是不打算給我面子了。那好吧……”黑牛說完，順勢往沙發(fā)上一躺，“今天，我就住在你這兒，不走了?！?br/>
“你不要胡來。我們還要辦公呢！”白雪警告他。
“書記啊，我告訴你。”黑牛躺在沙發(fā)上強詞奪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自己。這‘桑那屋’養(yǎng)活了十幾口人呢。這一停業(yè)，多少人吃不上飯呀！今天，就算是我答應了，我的員工也不答應……”
說到這兒，他的手沖著向大伙兒一揮，喊道：“你們怎么都啞巴了？給書記說說自己的困難……”
他的話音未落，一位年紀大的老頭兒從屋子角落里不情愿地站了出來。
“張大爺……你怎么跟他們來了？”白雪看見老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張大爺不好意思地張開了嘴，說：“白雪書記，你看……能不能再多補貼點兒錢呀？大家一失業(yè)，生活沒有著落呀。我在這兒燒鍋爐，一個月還能掙個一百二百的。要是沒了這活兒，可怎么辦呢？”
“張大爺，你家不是申請‘低?！藛?？”白雪告訴他，“我們正給你爭取呢！”
“是嗎？”張大爺聽到這兒，顯得有些愧疚了。
“張大爺，你是有名的大老實人?！赫灰墙o你辦了‘低保’，就夠你的生活費了?！卑籽┱嬲\地勸他說：“你可別跟他們摻和這種事兒啊！”
“呵呵。那我就回去了。”張大爺不好意思了，拔腿就走。
張大爺一走，幾個小伙子也跟著溜了。
“老張頭兒，你個孬種！怎么帶頭逃跑哇！”黑牛惱怒地喊了一聲；接著，他指了指那幾個小姐，“人家老頭兒有‘低保’，你們有什么呀？‘桑那屋’黃了鋪，你們就等著餓肚子吧！”
“白雪，你砸了我們的飯碗，必須賠償我們的損失?！痹诤谂９膭酉?，幾個“小姐”喊了起來。
“哼，你們……想怎么樣？”白雪蔑視了她們一眼，冷冷地看著她們。
“我們失了業(yè)，就一無所有了?！币粋€披頭散發(fā)的“小姐”帶頭兒喊著。
“今天，你不答應，我們就吊死在這兒！”另外幾個“小姐”順手撿起墻角的一捆舊電線，拿起來往暖氣管上一搭，又打了一個結，威脅起白雪來。
“哼哼……”白雪冷笑了幾聲，“就你們……還想用上吊威脅我？”
“你以為我們不敢？”帶頭兒的“小姐”說著，拿來一個凳子，站在上面。她用雙手拉緊了電話線綰成的扣子，做出即將自盡的樣子。
“哼！你要想死，就死吧！要是有臉，你們早就該這樣了。”白雪抬起手來，厲聲喝斥著幾個“小姐”，“我警告你們，你們根本就不是本地人。你們靠什么掙錢？自己心里清楚。這些日子我忙工作，沒讓警察抓你們，算是客氣了。今天，既然你們來了，就由不得你們了。小劉，掛‘110’！”
小劉立刻撥起了電話。
“啊呀！”幾個“小姐”一看小劉真的撥起了電話，慌忙扔掉電線，骨碌碌地逃跑了。
“白雪，你給我過不去，我和你沒完！”黑?？吹叫蝿莶幻?，氣急敗壞地喊叫起來。
“誰在這兒胡鬧？！”隨著一聲厲喊，孫區(qū)長大踏步走了進來。
“孫區(qū)長，你來了！”黑?？吹綄O區(qū)長，又耍起賴來，“我的事兒，你得做主哇！”
“你要我做什么主？”
“我是企業(yè)戶，『政府』得賠償我經(jīng)營損失?！焙谂ｑR上說出了一個理由。
“企業(yè)戶？有執(zhí)照嗎？”孫區(qū)長嚴肅地警告他，“你呀你，建筑違法、經(jīng)營違法，還總想揀便宜。告訴你，現(xiàn)在你馬上回去，收拾東西，搬家走人。如果再無理取鬧。我們就強行拆遷。到那時候，你連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晚上，“桑那屋”里，人們慌『亂』地收拾著東西。
幾個“小姐”，拎了兜子，走出了門口。
黑牛坐在接待座位上，瞅著屋子里一片狼籍，臉上『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黑牛，怎么了？”一個年輕小伙子拿著一條『毛』巾走進了門口，“你們要搬？”
“是啊，『政府』給了我最后期限。我也沒有辦法了。”黑牛沮喪地抬起了頭，看著他，“老三，你要洗澡？”
“是啊……”老三看了看屋子里『亂』騰騰的局面，張口便問：“黑牛，你不是說，我們這幾戶一齊頂著嗎？你這一走，我怎么辦呀？”
“你呀……”黑牛聽小伙子這樣問，陡然想起了什么，頓時來了精神，“喂！老三，你老婆，是不是還在坐月子？”
“是啊?！?br/>
“這月子里的人，不能隨便動啊?！?br/>
“可是……就剩我們一家，那不成了‘釘子戶’了？”
“我說呀，你就硬挺著……”黑牛俯向前去，慫恿老三，“你看我，硬挺了這幾天，就多得了好幾萬元。你只要挺住，他就得變著法兒給你好處。”
“這……不好吧？”老三猶豫了。
“嗨，你怕什么呀？”黑牛開始給他鼓氣了，“他們的大鏟車要是推了你的月子房，那就是大事故。到時候，他們得吃不了兜著走。聽哥的，別怕……”
老三半信半疑地點頭了。
“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br/>
“掃帚不到，灰塵照樣不會自己跑掉?！?br/>
『毛』澤東的兩條語錄，這幾天總是出現(xiàn)大我的腦海里。
臥地溝，二十萬戶人家，四十萬平方米的面積；在孫區(qū)長帶領下，拆遷任務眼看就要完成了。但是，那幾戶橫不講理的人家，卻始終呆在那兒，像釘子一樣盤踞著施工的中心地段。致使我們北方建筑公司的大型機械一輛也開不進來；尤其是那個黑牛，不光自己不簽協(xié)議，還威脅、鼓動鄰居們聯(lián)合起來對抗『政府』拆遷；看到孫區(qū)長發(fā)愁的樣子，我不由地砸了一下桌子，強遷！
如果不實行強制手段，不僅會影響進度，影響工期，也是對拆遷人家的嘲笑；急情之下，善政難為。對少數(shù)刁民，不動用強硬手段，是干不成大事的。
孫區(qū)長毫不含糊，看我下了決心，他立刻給城管大隊下達了指示。
第二天清早，幾臺標有“行政執(zhí)法”四個大字的車輛，引導著幾輛大鏟車，轟隆隆地開到了“桑那屋”附近。
后面，跟了看一堆熱鬧的人群。
身穿制式服裝的執(zhí)法人員從面包車上走下來。
“喂，去看看……情況怎么樣？”一個負責人吩咐著部下。
幾個部下跑到“桑那屋”里看了看，立刻喊道：“隊長，這里的人都搬走了?！?br/>
“那，我們開鏟了？”鏟車司機請示。
“等一等?！标犻L揚起了手，對部下喊道：“再看看那幾個小屋子，是不是還有人？”
幾個執(zhí)法人員跑了過去。
這時，看熱鬧的群眾議論起來了。
“聽說，老三家沒有搬呢！”
“是呀，他老婆坐月子，搬不了哇！”
“坐月子怕什么？只要別讓產(chǎn)『婦』受風，照樣搬家。”
……
“隊長，這兒有一戶沒有搬走?！币幻麍?zhí)法人員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急忙跑過來報告。
“怎么回事兒？”隊長看了看手表，“社區(qū)的人呢？他們是怎么動員的？”
“隊長，來了來了……”正說著，白雪與小劉跑了過來。
“書記，你不是說，這兒除了桑那屋，都動員走了嗎？怎么還有人??？”隊長焦急地問。
“我去看看……”白雪與小劉急忙跑了過去。
“我老婆正做月子，你們干什么呀？”院子里，老三正氣憤地與執(zhí)法人員吵鬧著，“我老婆要是嚇出了事兒，我跟你們沒完！”
“大哥……你消消氣。我們不是……”執(zhí)法人員耐心地解釋著。
“什么不是？”老三氣不可遏，“你們的鏟車都來了。不就是沖我老婆孩子來的嗎？”
“老三！”正吵鬧間，白雪出現(xiàn)了。
“白雪姐，你看他們……”老三看到白雪，氣頓時消了一半。
“老三，你簽了協(xié)議，不是答應馬上搬家嗎？”白雪溫和地詢問著，“怎么在這兒坐起月子來了？”
“白雪姐，我媽家也拆遷了，沒有地方住啊。我岳母那兒……也不方便。你看，這些大蓋帽，怎么沖我們來了呢？”
“老三啊，你誤會了?！卑籽└嬖V他，“這些執(zhí)法車輛，是沖著‘桑那屋’來的。沒想到，人家搬走了，你倒成了‘釘子戶’了。”
“白雪姐，你們……總不能『逼』我們月子里的人吧！”老三說著，委屈地低下了頭。
“嗨，這事兒，你早說啊?！卑籽┲绷耍敖裉焓亲詈笃谙蘖?。區(qū)里來了那么多車輛，那么多人，是準備平整工地的。你呀你，可耽誤大事了！”
看熱鬧的群眾議論得更歡了。
“喲，這是怎么了？”
“一聽說有坐月子的，鏟車不敢推了?！?br/>
“哈……我看，這最后期限也不好使?！?br/>
“這個老三，也太攪牙了。”有人氣憤地說：“他這一弄，耽誤了多少事兒呀！”
“看咱們『政府』怎么處理吧？”
人們的眼光，一下子聚焦在執(zhí)法隊長身上。
就在這時，白雪急忙跑了過來。
“書記，這一家……是怎么回事兒？”隊長連忙上前問道。
“隊長，他們家……正坐月子呢。”
“坐月子？”隊長聽到這兒，又焦急地看了看表，似乎無計可施了。
“隊長，怎么辦？”白雪的臉上冒出了汗水。
隊長鎮(zhèn)靜地想了想，隨后揮起手，沖著鏟車上的人大喊一聲：“所有鏟車，后撤100米?！?br/>
“隊長。這鏟車的租金……是按小時計價的呀！”一個鏟車司機在車上大聲提醒他。
“保護產(chǎn)『婦』和孩子要緊。撤！”
“好……好！”隊長的手勢一落，人群里響起了一片掌聲。
幾輛鏟車緩緩撤退了。
看著慢慢撤遠了的車輛，白雪的眼睛里急出了淚水。
黑?；煸谌巳豪?，『露』出了一副得意的樣子。
“隊長，先別撤。他同意搬家了！”掌聲未落，執(zhí)法人員從老三家跑了出來。
老三激動地跟在后面。
“老三，你想通了？”白雪看到老三的樣子，驚訝地握住了他的手。
“書記，『政府』這么為我著想。我不能不懂好賴呀。”老三望著撤離到遠處的鏟車，說出了心里的話，“真要是耽誤了大家住新房，我……豈不成罪人了！”
“準備搬哪兒呀？”
“我……”老三像是沒有考慮好，猶豫起來。
“不行，就搬我家擠一擠。”白雪熱情邀請道。
“謝謝白雪姐?！崩先肓讼?，“我……還是到我岳母家住吧。”
“好，我去派車?！鄙鐓^(qū)的小劉馬上掏出了手機。
“不用了?！边@時，執(zhí)法隊長慷慨地說：“產(chǎn)『婦』和孩子坐我的車走。家具，用我們的施工車，一趟就拉完了。”
“鄉(xiāng)親們，咱們也搭一把手，歡送臥地溝最后一家遷居，好不好？”白雪動員道。
“好！”群眾們響應了一聲，隨后一古腦兒朝老三家涌去了。
轟隆隆，一聲巨響，“桑那屋”一片房屋被一輛鏟車推倒了。
一輛輛鏟車，開始平整工地。
當天，省報頭版發(fā)布了一條新聞：
標題是：神奇的薊原速度
隨著最后一家的搬遷，薊原臥地溝“棚改”拆遷首期工程全部結束。該區(qū)『政府』在北方重化公司配合下，經(jīng)過街道、社區(qū)干部的努力，他們僅用40天時間，就完成了40萬平方米的拆遷任務。拆遷過程中，無一例強遷、無一例越級上訪，在這項被稱為“天下第一難”的工程中，同行們稱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
大街上。孫區(qū)長的車子急速奔馳著。
“白雪，這個檢查組，是哪兒來的？”孫區(qū)長焦急地問。
“省『政府』幾個人，市里兩個人陪同?！?br/>
“省『政府』？”孫區(qū)長一楞，“他們搞這種突然襲擊，到底抓住了我們什么事兒？”
“他們說，我們的拆遷政策有問題?！卑籽鈶嵉卣f：“我們把一部分棚廈子計入回遷面積。他們認定是違規(guī)『操』作?！?br/>
“胡說。我們?yōu)榘傩罩?，怎么倒錯了？”
“這……沒法跟他們講理呀！”白雪著急地說：“他們拿著上面的政策條例，一個字一個字地硬摳，就是咬住我們不放啊！”
“即便是這樣。你讓他們找區(qū)『政府』、找我啊?！睂O區(qū)長批評起她來，“你怎么把他們弄到庾總裁那兒去了？”
“唉！沒容我給你匯報，庾總裁就把責任攬過去了?！?br/>
“吱──”隨著一個急剎車，車子停在了“北方重化”辦公大樓門前。
孫區(qū)長下了車，大步向樓梯走去。
走廊里，李書記與白雪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屋子里空落落的。
“人呢？”孫區(qū)長納悶了。
“剛才還在屋子里呢！”季小霞忙不迭地從電腦前站起來，“我去找找吧……”
他剛要去尋找，隔壁接待室里卻傳來了庾明與什么人說話的聲音。
“哦，在這兒呀。”白雪推門就要進去。
“等一等……”孫區(qū)長伸出手，一下子攔住了他。
白雪像是明白了孫區(qū)長的意思，馬上停住了腳步。
兩個人站在門口，傾聽起來。
“總裁同志，有人舉報，你在參與臥地溝‘棚改’中擅自將棚廈子計入了回遷面積。是不是有這回事兒？”屋子里，檢查人員毫不客氣，像是在審問。
“我們沒有把棚廈子全部計入進去，只是對特殊困難的住戶、按照比例增添了一小部分。另外，這事兒是在群眾的強烈要求之下，由區(qū)‘棚改’領導小組研究，請示市『政府』同意的。并非擅自所為。”庾明分辨說。
“不管是一小部份還是一大部分、也不管是哪一級組織研究的，這都是違規(guī)行為?！睓z查人員顯得毫不通融，“總裁，聽說，你在薊原當過市長。這方面的法規(guī)知識，你應該熟悉。”
“嗯。說起這部法規(guī)，我還是熟悉的?！扁酌髡f：“不過，我認為，『政府』制定這項政策的初衷，是考慮到開發(fā)商的利益、鼓勵投資……現(xiàn)在，我們搞‘棚改’，是『政府』出資解決百姓住房困難的公益行為。這事兒，應該另當別論吧！”
“總裁錯了。既然是法規(guī)，就得無條件執(zhí)行。如果都另當別論，建筑市場豈不是『亂』套了?！?br/>
“我們的‘棚改’沒有『亂』套?！扁酌魈孤实卣f道：“相反，由于我們維護了群眾利益，目前的局勢非常穩(wěn)定?！?br/>
“哼哼，穩(wěn)定……即使暫時穩(wěn)定，也是用違規(guī)的代價換來的?！睓z查人員用了一種近似挖苦的口氣說。
“既然你們這么認為，我就沒得說了。”庾明嘆息了一聲，接著又反問道：“那……你們看，應該怎么辦呢？”
“你們應該承認這個錯誤事實，糾正這種錯誤做法?！睓z查人員的口氣越來越硬。
“區(qū)『政府』已經(jīng)與老百姓簽訂協(xié)議了。你讓我們怎么糾正？”
“這種錯誤的協(xié)議，應該宣布作廢！”檢查人員高聲喊道。
“什么？作廢？”庾明的聲調(diào)提高了，“要是這樣做，我們的『政府』還有什么信用？”
“信用首先得服從政策。違背政策的協(xié)議，談何信用？”
“同志，你要知道，這棚廈里住的，可都是窮苦百姓啊。”庾明像是強忍了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解釋著，“年青人結了婚，沒有房子住，蓋個棚廈子住。這本身就夠困難了?，F(xiàn)在，我們搞‘棚改’，卻要把他們趕出家門。這……太不近人情了吧？”
“政策是不講人情的。”檢查人員冷冷地說道：“現(xiàn)在糾正，還來得及。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同志，我們……能不能換個角度，按照‘執(zhí)政為民’的理念，站在群眾的角度考慮一下這個問題?！?br/>
“對不起，總裁，我們是奉命來檢查你們問題的；不是來聽你講大道理的。”檢查人員竟然諷刺起來。
“你怎么這么說話？”庾明生氣了，“你們……總得講點兒黨『性』吧？”
“可惜，你的黨『性』，與我們的政策法規(guī)撞車了！”檢查人員譏笑起來，“我看，咱們還是免談什么黨『性』，專談你違規(guī)的問題吧！”
“免談黨『性』？你胡說！”庾明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還是不是個『共產(chǎn)』黨員？”
“對不起，本人無黨無派，只是秉公辦事?！?br/>
“哼，我看，你倒是應該加入一個黨派?！?br/>
“什么黨派……”
“冷血黨?！?br/>
“庾明……”檢查人員聽了庾明的話，頓時惱怒起來。他啪啪地拍著桌子，大聲喊道：“你不要以為自己是下派干部，就可以胡作非為！告訴你，這兒是老工業(yè)基地，不是你們中央部委機關……”
聽到這兒，孫區(qū)長和白雪急忙推開門，走了進去。
有時候，工作上取得一件成績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新聞部門將這項成績公布于眾，在政界炒開之后，往往會有各種難以預料的事情發(fā)生。
臥地溝拆遷用了40天時間，拆遷了40萬平方米的面積，確實是個奇跡。但是，這個奇跡被省委書記肯定、表揚之后，一些人卻坐立不安了。
“臥地溝的拆遷速度，表揚也就表揚吧，怎么還拐帶上‘北方重化’呢？拆遷，是地方『政府』組織的?。 笨左K書記看了新聞，首先給省報的總編輯打了電話。
“這次拆遷是地方『政府』一手策劃、組織的，北方重化作為企業(yè)，不過是拿幾個錢；拆遷組織與他們無關?。 眳螐姲言捳f的更直白，“請問記者同志，是不是庾明給你們施加了什么壓力？要求你們表揚‘北方重化’？”
“‘棚改’工程剛剛搞了個拆遷，他庾明就要搶功了！”呂強在『政府』常務會上把話說得越來越『露』骨，“實際上，‘棚改’的擔子，誰扛著？是薊原市委、市『政府』?。 ?br/>
“他庾明為什么把腳伸了進來？就是為了占用臥地溝的土地?！眹烈?guī)劃局的女審批處長不知道什么原因，竟在列席『政府』常務會議時例外地發(fā)起言來，“如果我們卡住土地審批這道關。他庾明無利可圖，就得望風而逃了?！?br/>
“哼，什么薊原速度？”女處長的父親、那位離休的原市委副書記在麻將室里發(fā)起了牢『騷』，“省委書記只看見了拆遷進度，卻沒看見臥地溝那些上訪鬧事的。那個黑牛，舉了大牌子到市『政府』靜坐；省委書記怎么就不提呢！”
果不其然，在一聲一聲的不滿里，在眾人妒意的眼光里，省『政府』的檢查組終于光臨薊原了。
天啟賓館的前廳茶座里，燈光輕柔，樂聲悠悠。
一排排潔凈的茶桌閑置著，廳里顯得人寂寥寥。
屋角，靠近彩『色』噴泉的寬大沙發(fā)上，坐了庾明和孫區(qū)長。
庾明像是心情不佳。他破例地接過孫區(qū)長遞上的一支香煙，抽了起來。
“庾總，今天下午，我可是第一次看見你發(fā)火呀！”孫區(qū)長點燃了煙，笑了笑，“啊呀，那副樣子，可不得了，嚇人！”
“哈……”庾明不好意思了，“孫區(qū)長，人家都說，發(fā)怒是無能的表現(xiàn)。今天，我本想忍……可就是忍不住啊?！?br/>
“那個檢查組的頭頭兒，說的是什么話呀？我在外面聽著，都想進屋子臭他一通呢?！?br/>
“你說，我們就為老百姓做了這么一點兒小事，怎么倒成罪過了？”
“善政難為呀！”孫區(qū)長感慨了一聲，又勸說道：“庾總，你可別有什么思想負擔呀?！?br/>
“嗯，我挨打那一天，你提醒過我。說那是一個信號……”庾明若有所思，“看來，這風波，說來就來了?！?br/>
叮鈴鈴……庾明正說著，手機響了。
“喂，庾明嗎？我是省委……”
“噢，書記你好?！?br/>
“聽說檢查組去了，你們談得怎么樣??？”
“書記，他們……太不講理了。簡直要氣死我了！”
“庾明啊，要沉住氣。人家來查，咱就把情況說清楚嘛！”省委書記的口氣非常委婉，“不過，在這件事兒上，我倒覺得你們的思路挺開闊的，嗯，應該算是個創(chuàng)新！”
“書記，謝謝你。在關鍵時刻，你總是這樣支持我們?！扁酌鞲屑さ卣f道。
“剛才，我和省長通了電話。他答應出面協(xié)調(diào)?！?br/>
“省長也為難呀?！扁酌飨肓讼?，似乎覺得不妥，“我們……確實突破政策了?！?br/>
“不突破政策，‘棚改’進行不下去呀。這件事兒，我相信上級會有公論的?！笔∥瘯泟駥?br/>
“我剛才吩咐孫區(qū)長了。讓他們集中精力，上網(wǎng)查找一下各地的房地產(chǎn)信息。看看外地對棚廈子是怎么處理的？”
“嗯，這也是個辦法。有了類比的依據(jù)，省長就好說話了?！?br/>
庾明放下電話，區(qū)辦公室主任走了過來。他提醒說：“晚餐我安排完了，二位領導過去嗎？”
“我不去?！扁酌麒F青了一張臉，說道：“嗯，從明天起，對他們就是四菜一湯。接待標準，一分錢都不能超過?！?br/>
“好了好了?！睂O區(qū)長看到庾明的樣子，笑著站了起來，“我去意思一下吧。欽差駕到，咱不能失禮呀?！?br/>
“喂，孫區(qū)長，半個小時就撤下來。馬上回去給我查資料去?！扁酌鲝娬{(diào)了一句。
“棚改”指揮部里，一排微機，正在運轉(zhuǎn)著。幾個工作人員不住地點擊著鼠標，在顯示屏上查來查去。
這時，屋門吱呀一聲推開了，孫區(qū)長走了進來。
“區(qū)長，這么快就回來了？”坐在第一臺微機前的小伙站了起來，“你們沒喝酒？”
“哪有心情喝酒？”孫區(qū)長氣鼓鼓地說道：“一看那幾個王八蛋，我就氣飽了?！?br/>
“那……我給你泡一碗方便面吧。”小伙兒說著，要去取碗。
“不急不急……”孫區(qū)長俯下身來，看了看微機屏幕，“怎么樣？找到了嗎？”
“沒有……”小伙兒失望地說：“一輸入‘棚廈子’三個字，就跳出我們的網(wǎng)站來。”
“看來，‘棚廈子’現(xiàn)象，是咱這兒的特產(chǎn)呀！”孫區(qū)長聽到這兒，笑了。
“方總，我找到了！”這時，一個小伙子喊起來。
“在哪個網(wǎng)站？”孫區(qū)長一聽，急忙走到那臺微機前。
“不是網(wǎng)站，是博客?！?br/>
“博客……博客也行啊?？纯础麄冋f什么了？”孫區(qū)長俯下身去，觀看起來。
“方總，你坐下看?！毙』锬脕硪话岩巫?。
微機屏幕上，出現(xiàn)了博客題目：“棚改”違規(guī)，遭受上級檢查，你有什么高見？請發(fā)表……
接著，微機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幅一幅的“跟貼”──
1：把棚廈子計入回遷面積是為民著想，是好事，為什么要遭受檢查？
2：檢查組瞎眼了。
3：舉報人一定是受人唆使的。
4：哼，我要是省長，就撤銷這個檢查組。
5：我支持北遼“棚改”的做法。他們的作法符合國務院辦公廳03-9-19緊急通知精神。他們是維護群眾利益，維護社會穩(wěn)定。
6：我也支持。我建議把檢查組趕出北遼。
7：什么檢查，滾他媽蛋！
8：搞“棚改”的好官們，你們要挺??！
9：檢查人員最好出車禍，讓他們被撞死……
……
“呵呵，感謝你們的聲援！”孫區(qū)長看到這兒，幽默地說道：“可是，光罵不行，你們最好給我想點兒辦法呀?！?br/>
“方總，你看下面……”小伙子將光標拖住下移鍵，往下一拉，一副貼子出現(xiàn)了：
我認為，棚廈子不能視為違法建筑。
我曾經(jīng)是薊原礦區(qū)一名職工。當年，我蓋棚廈子時，就是礦區(qū)房產(chǎn)處批準的。
當時，為了解決青年工人婚后無房的困難，房產(chǎn)處發(fā)了個內(nèi)部文件，允許他們在自己家院內(nèi)搭建棚廈子。文件還說：凡是經(jīng)房產(chǎn)處批準搭建的棚廈子，可以視為合法住宅。
有此依據(jù)，再加上群眾的呼聲，我相信，這次“棚改”經(jīng)得起任何檢查。
“內(nèi)部文件？”孫區(qū)長看到這兒，想了想，突然歡呼起來，“這個貼子，太偉大了！”
“我馬上找礦區(qū)房產(chǎn)處。讓他們查找這份文件?！毙』飪焊吲d地提醒他。
“好。連夜查！”
晚上，庾明一個人坐在餐桌旁，正悶悶不樂地吃飯。
美蓉拿了一瓶葡萄酒，放到了餐桌上。
“不喝不喝……”庾明看到酒，毫無興致。
“你今天心情不好，少喝點兒吧。喝完早點兒睡覺。”美蓉勸說著。
此時，電話鈴響了。美蓉連忙去接。
“就說我不在家?！扁酌鳠┰甑馗嬖V妻子。
“喂，誰呀，孫區(qū)長？”美蓉接過了電話。
“給我！”聽到“孫區(qū)長”幾個字，庾明猛地站起來，放下筷子，大步跑了過去。
“庾總，批件、依據(jù)，我們都找到了！”庾明接過話筒，就聽見了孫區(qū)長的喊聲。
“是什么依據(jù)？哪兒的批件？”庾明急忙問道。
“礦區(qū)房產(chǎn)處。1986年的文件。”
“太好了！”庾明頓時高興起來，“當時的礦區(qū)房產(chǎn)處，具備行政管理職能。他們的文件具有法律效力?！?br/>
“嗯，明天，我讓住棚廈子的人家再找一找個人保留的批件。如果能找到原始批件，就更有說服力了?！?br/>
“喂，林龍不是在礦里工作嗎？”美蓉突然想了起來，“他蓋的棚廈子一定有批件?！?br/>
接到美蓉的電話，林師傅、林龍夫妻翻箱倒柜地尋找起來……
“看，是不是與地照放在一起了？”林師傅提醒兒子。
“地照、房照、戶口本，都在一起呢。沒有哇！”
“問問小娟兒吧！”林龍妻子說。
“她個小孩子，哪能保存那東西？”林龍搖了搖頭。
“沒準兒?！逼拮诱f：“這孩子，喜歡收藏。說不定就給收起來了?！?br/>
“小娟兒在哪兒？怎么還不回家？”林師傅擔心地問。
“她和白雪還在社區(qū)忙呢。天天到半夜……”
“打電話問問她吧。”林師傅著急地說：“庾總讓我們找，一定有大用處?！?br/>
“不用打電話。她的收藏夾我知道。”林龍說著，來到隔壁屋子，順手打開了一個粉『色』的包箱。
包箱里的上面，出現(xiàn)了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封面上標記著“古舊文書”。
“哈……古舊文書？一定在這兒?！绷铸埿χ?，慢慢開啟了檔案袋。
拿出檔案袋里的收藏品，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就是“蓋房申請”。
紙面發(fā)黃了，申請書的文字不多。但是，右下方的“同意”兩個大字，那枚圓圓的、鮮紅的公章印記，卻顯得格外清晰。
“呵呵，這個申請，還是我親自寫的呢！”林師傅看到這個批件，樂得合不上嘴了，“嗯，快打電話，告訴庾總，別讓他著急了。”
省檢查組與梁潤東的意見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份。事情鬧大了，驚動了省長。省長親自出面協(xié)調(diào)，并請示了國務院有關部門，最后，檢查組對拆遷棚廈子問題提出了兩條處理意見：
嚴格執(zhí)行國務院頒布的《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對拆除違章建筑和超過批準期限的臨時建筑，堅持不予補償。
根據(jù)國務院03年《緊急通知》中關于“妥善處理‘雙困’家庭拆遷安置工作”的精神，考慮到“棚改”的特殊『性』，決定：凡是能夠找到原始批件、或者能找到其它建筑依據(jù)的棚廈子，允許按一定比例計入回遷面積。
池塘邊，清靜的水面上，伸出了一支長長的魚桿。
岸邊，市委書記孔驥坐在撐開的陽傘下，朝著水面瞇起了眼睛。
一陣汽車轟鳴聲傳來；接著，一輛大吉普車停在了池邊的土路上。
“孔書記。”呂強下了車，喊了一聲。
“呂強，你怎么找這兒來了？”“老領導”看到呂強，連忙站了起來。
“孔書記導，這些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呂強氣呼呼地走過來說道：“那些個棚廈子的批件、依據(jù)，都讓他們找到了?！?br/>
“都找到了？”孔書記吃了一驚，似乎不相信他的話。
“是啊。300多份材料，一份也不少?！?br/>
“都是原始件嗎？”
“呵呵，什么原始件？”呂強撇了一下嘴，“我看，除了礦區(qū)房產(chǎn)處的批件是真的。其他依據(jù)，都是東扯葫蘆西扯瓢、牽強附會轉(zhuǎn)著彎兒弄出來的?！?br/>
“他們敢弄虛作假，我們再找人舉報！”
“孔書記，算了吧。”呂強晃著腦袋，“再舉報，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來?！?br/>
“怎么，他們做得天衣無縫？”
“唉，庾明此舉，抓住了人心。”呂強敗興地說：“現(xiàn)在，人家上上下下串在一起糊弄你。你查誰去呀？”
“嗯……”孔書記站立起來，沉『吟』了一下，說道：“看來，在‘棚改’這件事兒上，省領導只求效果，不重規(guī)則??！我們……不過是撈了一個面子。”
“孔書記，難道……我們就此甘拜下風了？”
“呂強，仕途如『潮』，有漲有落……”孔書記嘆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勸說道：“與其逆流而上，不如偃旗息鼓。你呀，趁這機會，掙點兒錢吧！”
“掙錢？”呂強聽了孔書記這么說，覺得有點兒奇怪。
“是啊。”孔書記瞇起眼睛看著他，“聽說，你在羊芏子的公司投了不少股份？”
“呵呵……是改制時，我老婆投的……”呂強不好意思地笑了。
朝思暮想的“棚改”開工的日子，終于到來了！
平整后的工地上，豎起了高高的打樁機械和施工用具。
施工機械前，搭建了簡易的『主席』臺。臺上扯起的幕布上，貼了幾個黃金大字：薊原市“棚改”工程開工典禮。
彩旗飄舞，鼓聲陣陣。一支高蹺秧歌隊在歡快的嗩吶聲里起勁兒地舞著。棚改工程開工，對于棚戶區(qū)的老百姓來講，就像自己家里蓋新房子辦喜事；大人孩子都換上了新衣服；一個個臉上喜滋滋的。盡管保安警衛(wèi)們拉起了安全警戒，熱情的人們依然不斷地朝『主席』臺前涌去。
開工儀式雖然上市委、市『政府』籌辦，但是棚改工程畢竟是省委一號工程。為此，省長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時間，特意來參加開工典禮。
聽說省長要來，庾明立刻給省長秘書打了電話，想請省長到北方重化視察一下，自己趁機匯報一下工作。但是，秘書告訴他，省長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太緊張了，到薊原開工典禮上，宣布一下開工就得馬上回省城了。
“怎么這么忙？”庾明心時打了個問號。在他的心目中，省長平時是比較超脫的；再繁雜的事務也休想纏住他?，F(xiàn)在，他好不容易到了“北方重化”門口，竟連看都不看上一眼，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庾總裁，省長這兩天真是特別忙?！泵貢蛩忉?，“『政府』這邊一大攤子事要處理；省委那邊……還要兼顧?！?br/>
“什么，省委？”
“怎么，庾總裁，你沒聽到消息嗎？”
“什么消息？”
“咱們的省委書記，要去中央工作了?！?br/>
“啊！這是大喜事啊?！彼宦牐钜稽c兒要歡呼起來。
“喜事是喜事；可是，省長這邊沒人接；他一天到晚忙得腳打后腦勺，連副省長找他說事都排不上；他太累了。”
“呃，那就算了?！扁酌饕宦?，不忍心打擾省長了。決定等召開董事會一并匯報。
可是，既然這么忙，為什么還要來參加這個開工典禮呢？這種事，派一個副省長來也滿說得過去了呀。
這種想法，不僅庾明有，就連省委秘書長也是這么看。但是，忙歸忙，省長還是堅持要來薊原。第一，“棚改”是省委確定的一號工程；作為省長來參加開工典禮，表明了對省委工作的支持態(tài)度；雖然省委書記要去中央工作了；但是棚改這件大事必須要繼續(xù)抓下去。第二，最近，薊原在“棚改”上出了一些不協(xié)調(diào)的事情，尤其是那個檢查組的出現(xiàn)，暴『露』了庾明與薊原市委、市『政府』在棚改問題上的矛盾；他要親自來觀察一下實情。還有……他也說不清是什么原因，覺得必須來一次。
省長的到來，一方面讓孔驥、呂強感到高興；省長參加薊原的棚改工程開工典禮，這是對薊原工作的支持呀！但是，另一方面，又讓孔驥覺得頭疼。最讓他頭疼的就是『主席』臺上的座次安排。在正常情況下，凡是市里開大會或者舉行重大活動，他在『主席』臺總是處于中心位置，這是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一般情況下，他坐在中央位置，人大主任和市長分列兩旁相陪。然而，這省長一來，他的中心位置就動搖了。省『政府』的一把手來了，總要坐在『主席』臺中央位置，他在一邊陪著也就是了。問題是，他在省長一側就座；另一側應該是誰呢？按照規(guī)矩，另一側陪同的應該是呂強。然而，因為薊原有個副省級單位“北方重化”；而北方重化的總裁庾明又染指了棚改工程，那么，開工典禮上，必須要有庾明的位置。而且，他的位置必須靠前，按照級別應該坐在省長一側，這樣，他與庾明就成了平起平坐的同事關系；他這個薊原市一把手的位置無形中就被矮化了。為此，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過，不舒服是不舒服，官場上的規(guī)矩卻是不能破的。來到『主席』臺，禮儀小姐按照會議安排將省長引領到中央位置，然后將他和庾明分別引導到省長兩側坐了下來。
開工儀式由省建設廳廳長主持。由于天氣寒冷，省長要求盡量縮短典禮時間。為此，他不惜取消了自己的講話，只保留了“宣布開工”一句話；這樣，原來的七項日程就縮短為三項：一是呂強宣布薊原市委、市『政府』關于進行“棚改”的決定，二是市委書記孔驥講話；三是省長宣布開工。
等鑼鼓聲、稀稀落落的鞭炮聲靜了下來，典禮開始了。呂強開始宣布《決定》，在下面凍得得得瑟瑟的人們，一邊聽著決定一邊嘴里嘀咕：神氣什么呀！棚戶房存在這么多年了，你當市長的早干啥去了，怎么今天才決定改造？接著，他們又議論起了棚改的源由。這事兒，多虧省委書記來到臥地溝視察，讓他下了“砸鍋賣鐵”搞棚改的決心。他們心里要感謝的是省委、省委書記，可不是你薊原的這些當官的；有的人甚至認為，薊原這些官兒不不如“北方重化”的總裁干點兒正經(jīng)事；要不是季小霞的『奶』『奶』詐尸，庾總裁能來臥地溝嗎？要不是季老『奶』『奶』跪地求庾明蓋樓，庾明能把省委書記請來臥地溝視察嗎？想來想去，他們覺得“棚改”這事兒應該記在省委書記、省長、庾明這些個好人的身上，甚至應該記在季老『奶』『奶』身上，這些人才是棚改的功臣呢！你們市委書記、市長不過是撿到了一個機會，借機表現(xiàn)自己罷了。再說，省委書記馬上就要成為中央領導了；人家中央領導下決心要干的事兒，你們市委、市『政府』還“撅”什么“腚”啊。就是懷著這種心理，他們聽完了呂強的決定，當主持會議的廳長帶頭鼓掌時，下面的人根本就不想抽出手來；結果，只聽見廳長一個人的巴掌聲在麥克風里冷冷落落地響了幾下，弄得呂強好不尷尬。
等到孔驥講完了話，人們趕來期待的“宣布開工”那句話就要由省長宣布了，這時，『主席』臺卻像是出了個小『插』曲，引得臺上臺下的人們不由地不伸長脖子，睜大眼睛觀看起來。
“下面，請省長宣布開工?！敝鞒謺h的建設廳廳長說完，向省長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然而，這時，省長卻呵呵一笑，沖著廳長說：“我呀，年紀大了，這事兒，還是讓給年輕人吧?！闭f完，他看了看身邊的庾明，鼓勵說：“庾明啊，這棚改的事兒，你也算是個發(fā)起者，這開工的事兒，你來宣布啊！”
接著，人們看到庾明誠惶誠恐地沖省長點了個頭兒，卻像是沒有膽量站起來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榮耀……
此時的省長，像是理解到部下的尷尬，竟將自己魁梧的身軀迅速挪動了一下，將自己面前的麥克風放到了庾明的位置上。
省長這個決定『性』的運作，不由地庾明不好意思了。他立刻伏在麥克風前，敞開那宏亮的宏亮的嗓音說道：我受省長委托宣布：薊原市棚改工程開工！
好！隨著老百姓一聲歡呼，無數(shù)串鞭炮同時點燃，啪啪啪炸響開來，接著，鑼鼓齊鳴，禮炮轟響；十幾臺預先準備好了的打夯機揚起巨大的鐵錘，“吭哧吭哧”地歡唱起來！
隨著歡快的喇叭聲起，高蹺秧歌隊重新歡跳起來，白雪組織的社區(qū)舞龍隊、旱船表演開始了精彩的表演。
臥地溝沸騰了！
面對歡騰的場面，人們拍著手笑著、說著，有的人甚至加入秧歌隊，忘情地扭動起來。
當然，在千姿百態(tài)的人群里，也有人繃起臉。
孔驥坐在那兒，對省長讓位的舉動百思不解。原來，他對今天的開工儀式是寄予了很大期望的。望著省內(nèi)各市那一排排前來祝賀的領導的車輛，望著省電視臺開來的轉(zhuǎn)播車，他的心里很亢奮：今天晚上，只要打開省電視臺的新聞，全省人民都可以看到，薊原市發(fā)生了一件重大事情：市委、市『政府』領導的棚改，在省長宣布下開工了。就這一個鏡頭，足可以抵消前些日子臥地溝拆遷創(chuàng)造薊原速度那篇報道的消極影響；將棚改功勞的真正源頭還原于薊原市委、市『政府』。
可是，今天，省長這一個舉動，更進一步明確了庾明的突出位置、突出作用。他和呂強忙了一溜十三遭，怎么倒成了陪襯了？！
高高的塔架上，飄舞著一面面紅旗。
攪拌機轟鳴起來。
在一陣陣連續(xù)不斷的哨子聲中，成堆的鋼筋、磚塊、木料從吊車上慢慢卸載下來。
眼前，呈現(xiàn)了一副火熱的施工場面。
北方建筑公司的施工設備和隊伍開進臥地溝棚改工地，像是給工地注入了強勁的活力；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出現(xiàn)了忙碌的人群。
工人們剛剛吃過早飯就精神抖擻地奔向工地，開始了上工前的準備工作。
由于工期緊張，需要大量工人。公司特意在臥地溝招收了一部分季節(jié)工。季小霞的叔叔季工過去是企業(yè)的瓦工，這次棚改，又有了用武之地。他上工沒幾天，就得到了大家的信任，當上了施工班長。
“啊，季師傅來了！”幾個小伙子看見他進入工地，尊敬地向他打招呼。
“季師傅，這是今天的施工圖紙。”一個小伙子遞過了一張圖紙。
“嗯……”季工看了看圖紙，向大家一揮手，“過來過來……”
幾個小伙子圍攏過來。
“今天砌墻的走向，是這樣的……”季工用胳膊比劃了一個動作，“大家干活時，一定要注意墻體拐角處的質(zhì)量。”
“嗯?！?br/>
“還有，磚縫之間泥漿，一定要抹實……”
“可是，剛才經(jīng)理說……”一個小伙子馬上提出了問題，“水泥有定額，能節(jié)省盡量節(jié)省。”
“那不行！”周橫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蓋樓是千年大計，不能為了省錢就降低質(zhì)量。記住沒？”
“記住了。”小伙子們點起了頭。
“上料！”季工隨即大喊了一聲。
“來嘍！”一個小伙子，推了一小車拌好的水泥灰過來。
季工接過一個小伙子遞上的安全帽戴在頭上，然后一手拿起大鏟，一手拎起磚塊，動作熟練地干起活來。
工地另一側，庾明與孫區(qū)長一邊察看著前面的地形，一邊議論著……
“庾總，這一片……”孫區(qū)長指了指前面的一個山腳處，“地勢落差大，泥沙也太多，根本打不了樁?。 ?br/>
“這……得重新平整?！扁酌骺闯隽碎T道，說。
“晚了。平整土地的隊伍都撤了?！睂O區(qū)長發(fā)愁了，““唉，那時，還沒想動這一片呢。后來，為了安置西片的居民，臨時決定增加的呀！”
“噢，對對對……”庾明想起來了?！鞍涯莻€工程隊召回來吧！”
“這……可要超預算了?！睂O區(qū)長顯得猶豫不決。
兩個人正合計著辦法，突然，一輛部隊的越野吉普車急駛過來。
車子停在了他們面前，接著，車上下來了兩名軍官。
“請問，你是庾總吧？”一位軍官上前問道。
“我是。”
“庾總你好！”這位軍官打了個敬禮。
“解放軍同志……你們找我有什么事兒？”孫區(qū)長連忙伸出了手。
“駐軍工程部隊前來向你報到！”另一名軍官也舉起手，向他敬禮了。
“這是我們的團首長?！毕惹澳敲姽傧?qū)O區(qū)長介紹說。
“首長你好！”庾明聽了軍官的介紹，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
“為了支援棚戶區(qū)建設，我們決定出動３０輛大型工程車輛，１００臺運輸車輛，義務獻工一天。”
“太好了?！扁酌髀牭竭@兒，喜出望外。
團首長接著又告訴他：“剛才，軍區(qū)領導去省委、省『政府』請戰(zhàn)。省領導們讓我們來找你?！?br/>
“你們……真是及時雨??！”庾明樂得合不上嘴了，“首長請看，前面這一片土地，急需平整啊?！?br/>
“好，請把圖紙和施工要求交給我們吧。”
“我馬上派人送到。”孫區(qū)長馬上答應了。
“圖紙一到，我們就研究施工方案，爭取明天早點兒進入工地?！?br/>
“解放軍同志，真是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眻F首長誠懇地說：“‘棚改’，是省委建設和諧社會的一號工程。我們?nèi)嗣褡拥鼙?，有責任做出自己的貢獻！”
“好，明天見！”
剛剛送走了兩位解放軍，又有幾輛汽車敲鑼打鼓地開了過來。
在“總工會”旗幟下，十幾位機關干部從車上走下來，熱情地向建筑工人們遞上了擦汗的『毛』巾和熱熱的飲料。
另一輛車上，一個小樂隊正歡快地演奏著。一名藝人打扮的小伙子手持麥克，正在高唱“咱們工人有力量?！?br/>
車的背景幕布上，寫了“電視藝術慰問團”幾個大字。
白雪也帶領著棚戶區(qū)的居民們走來了。
他們熱心地為施工的人們送來了棉手套。還有剛剛燒開的暖身子的姜湯。
林師傅和季小霞的『奶』『奶』也加入了送手套、送姜湯的隊伍。
“季工，你可要帶領大家好好干呀?！奔纠稀耗獭弧耗獭桓嬖V自己的兒子，“這是給咱們自己蓋樓呀！”
“是啊，將來咱們選樓，就選你蓋的這一棟?！绷謳煾狄捕谥?。
瞅著眼前熱火朝天景象，孫區(qū)長禁不住為之感動了。
“庾總，看來，‘棚改’這件事兒，確實辦到了老百姓心坎兒上了?！?br/>
“是啊，我們一定得盡職盡責，把好事辦好?！扁酌髡f了一句，接著又問：“兩個月的時間，首樓封頂沒問題吧？”
“呵呵，這就看各公司的實力了?！睂O區(qū)長說著，伸出胳膊往右指了指，“像他們北方建筑公司，設備先進，管理科學，我看一個多月就能封頂。這邊……”孫區(qū)長又往左邊指了指羊芏子公司的工地，“他們這兒……可就說不準了?！?br/>
“他們啊，我并不指望有多快的速度……”庾明搖了搖頭，“只要能保證質(zhì)量，別出問題，我就謝天謝地了?！?br/>
中國的男女關系，歷來是嚴肅的、莊重的。尤其是在等級森嚴的官場，更講究男女授受不親。
然而，在商品大『潮』沖擊下，在物質(zhì)、精神都進入消費、享受的時代，尤其是在利益攸關的重要關頭，人們之間的相互需要，足可以沖毀男女之間的一切禁忌，一切羞澀和矜持。
在一個封閉的按摩間里，放置了兩張床。兩張床上，分別躺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男人是市長呂強，女人則是國土地規(guī)劃局的審批處長。
兩個按摩小姐穿了短短的裙子，分別站在床前，“啪啪啪……”地敲打著他們的后背。
“先生，按摩結束了，還需要其它服務嗎？”呂強床前的按摩小姐做完了規(guī)定動作，嗲嗲地問。
“不要了不要了……”呂強連連擺著手，坐立起來。
“大哥，……還有別的服務項目呢。”處長看到呂強坐了起來，急忙停止了小姐的按摩，也跟著坐了起來。
“不用了……嗯，來點兒茶水吧？”
兩個小姐退了出去。一個小伙兒送來了茶水。
“怎么，你嫌這兒的小姐不夠檔次？”
“小姐嘛，倒是很漂亮?？墒恰避蹲邮诵胺x地一笑，“我是‘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 ?br/>
“那，你不嫌棄我人老珠黃嗎？?！碧庨L見小伙兒走了出去，趁勢躺在市長大哥的懷里。
“小妹，別這樣……”呂強制止著她，“這是在薊原，小心暗中有眼?！?br/>
“暗中有眼？哈哈……這是十六樓，一般人來不到這兒?！?br/>
“嗯，十六樓？也不保準??！”呂強擔心地往四周墻上看了看，“別碰上針孔攝像頭??！”
“放心啦，好不容易出來輕松輕松，你就這么疑神疑鬼的？”處長不滿意了。
“還是多加小心好。”呂強拍拍她的香肩，“楊健那么鬼，風流事兒還讓人家暴光了呢！”
“那是他自作自受?！碧庨L聽到楊健的名字，立刻咬起了牙，“那個大流氓，提上褲子就不認帳?；钤撍M監(jiān)獄。”
“怎么？你們有過……”呂強開了個玩笑。
“我是讓他強暴的。”處長噘起了嘴，“那次，我們局長請他在花花世界跳舞，他一眼就瞄上了我。在黑影里動手動腳；后來，借著送我回家的機會，在車里就……”
“車里？你們不怕司機看見？”
“是他自己開車呀！”
“呵呵，這個壞蛋，連老市委書記的女兒都敢碰。太不仁義了?！?br/>
“官場上這些男人，哪個不『色』？都像你呂市長這么純潔就好了?！碧庨L說著，又偎了上來。
“小妹，不行。在這兒太危險。你是想，干脆，我們一起出個差吧！到了外地，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我們隨便啦！”
“那要等什么時候啊，你這么忙。怎么會有時間？我現(xiàn)在就想要?！?br/>
“別別，小妹，有事快說。這幾天，孔驥老是盯著我的行蹤。一會兒，秘書該來接我了。”
“棚改這么大的行情。庾明卻把我的土地審批權剝奪了。我不甘心?。 ?br/>
“哦，小妹，你這么精明的人，撈錢的道兒，怎么就認準了這一條呢？”芏子仕看著處長，閑逗起來。
“那我一個小公務員，不靠權力，掙錢還有什么道？”
“小妹?！眳螐姷难劬λ?，立刻指出了一條財路，“‘棚改’工程這么大，又是集中施工。我看，開工后，墻體材料一定會供不應求?！?br/>
“嗯，你分析得對?！薄簨D』處長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所以，我建議，讓你的老公，開一家建筑材料公司?！?br/>
“建筑材料公司？”『婦』處長一聽，“好買賣……”
“咱倆合伙，怎么樣？”
“可以呀……”女處長佩服地看了看市長，頻頻點頭說道：“這買賣弄好了，不光是能掙錢……而且，也許能控制物流、影響局勢呢！”
羊芏子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幾輛載重汽車拉來了磚塊。
這時，老拐瘸著腿走來了。他的胸前掛了一個胸牌：居民質(zhì)量監(jiān)督代表。
他沖著拉磚的車一招手，車子停下了。
這時，路旁監(jiān)理車上的人員也下了車。他們與老拐一起，仔細檢查了磚的質(zhì)量，才允許車子開入施工場地。
不遠處，羊芏子正與黑牛往這邊觀看著。
“好嚴格啊?！毖蜍蹲涌吹竭@兒，諷刺道，“媽的，如臨大敵似。”
黑牛搖晃著頭對他說：“看來，我們做不了‘文章’了。”
“我就不信，他們能24小時在這兒盯著……”羊芏子瞅了瞅黑牛，“就是老虎，天黑還要打盹呢！”
天『色』漸漸黑了。
老拐瘸著腿，從工地倉庫走出來。
他將大門上好了鎖，又推著自己的自行車，來到守衛(wèi)室，沖里面的人打了個招呼：“喂，二位師傅，提高警惕，不要喝酒哇！”
“放心吧！”守衛(wèi)室傳出了回應的聲音。
老拐這才跨上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騎走了。
暮『色』里，老拐的自行車消失了。
一陣汽車轟鳴著，開了大燈朝著工地行駛過來
汽車停在門口。駕駛室里，鉆出了黑牛。
他鬼鬼祟祟地朝周圍撒抹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機輕輕一點，羊芏子從守衛(wèi)室走了出來。
“貨來了。卸哪兒？”黑牛指了指車上的磚頭。
羊芏子沒有說話，卻輕輕躥到車幫上，拿來一塊磚頭，往地下磕了一下。
磚塊立刻粉碎了。
羊芏子看了看黑牛，說：“這玩藝兒，太差了。不行??！”
“你不這樣干，怎么賺錢？”黑牛捅了他一下，塞給他一迭鈔票，接著又悄悄俯在他耳邊囑咐說：“這些磚，最好別入庫了。”
“嗯?！毖蜍蹲恿⒖棠闷鹗謾C，吩咐道：“二隊嗎？今天晚上加夜班，把內(nèi)墻全部砌上。呃，磚料在我這兒。”
晴朗的天空下，機械轟鳴，哨聲四起。
工地的人們揮汗如雨，不停地忙碌著手里的活兒。
樓層升高了一層。
季工率領瓦工班的一幫子弟兄來到了羊芏子的工地上。
因為羊芏子公司施工進度太慢，孫區(qū)長不得不讓“北方建筑”公司的優(yōu)秀班組來支援他們。
季工砌完了一層樓的磚，站在樓上大聲招呼開升降機的司機：“快點兒送磚；運作快一些，這么磨磨蹭蹭的，怪不得進度慢?！?br/>
這時，一輛面包車開進了工地。
車前貼了一張紅紙：市質(zhì)量聯(lián)合檢查團。
車子停下，幾名檢查人員走了下來。其中，一個人穿了花夾克衫。
“歡迎歡迎……”羊芏子連忙從屋子里走出來。
“喂，怎么你在這兒？”花夾克衫人板起了臉，“你們的項目經(jīng)理呢？”
“呵呵，他去省城辦點兒事兒。我在這兒盯一盯?！毖蜍蹲尤隽藗€謊。其實，他的項目回省城處理自己的工程了。
“開始起層了?！币幻麢z查人員看了看樓上干活的人們，對花夾克衫人說：“我們看看一層吧。一層是基礎，馬虎不得?！?br/>
“嗯……”花夾克衫人點點頭，隨手往杜經(jīng)理的手里塞了點兒東西，然后跟著其他人走向了砌好的墻體前。
羊芏子伸開手一看，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注意，有人反映，你們進了舊磚料。
羊芏子看了，臉上一驚。
接著，他熱情地跟上了檢查團。
一位質(zhì)量檢查員仔細地看了看砌過的一面內(nèi)墻，拿出儀器開始檢測。
還有人順便拿起地上的磚頭，敲擊著檢查磚頭質(zhì)量。
“老季，你這活兒是怎么干的？”這時，羊芏子仿佛是做戲，猛然對樓上的季工大吼起來：“這面墻怎么砌歪了？”
“怎么回事兒？沒歪呀！”樓上的季工一下子懵了。
“你們干的這破活兒，對得起這么好的磚嗎？”羊芏子大喊著走到一面墻前，氣呼呼地伸出腳去，將這面剛剛砌好的墻“嘩啦啦”踢倒了一片。
“老季，你們馬上下來，這兒……重砌！”
檢查人員看到這兒，為之感動了，紛紛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看到羊芏子的反常舉動，季工連連答應著，臉上卻充滿了疑『惑』。
霓虹閃爍的燈飾，扮靚了娛樂城大門。
門口，停滿了閃亮的轎車。
審批處長從一輛豪華轎車里走下來，挺腰板進了大門。
“歡迎光臨！”一排美女侍立在廳里，鞠了一個日本式的躬。
審批處長鼻子一哼，一位穿了黑『色』制服的領班走了過來，說：“老板姐，你的朋友在108室。”
一支臺球桿，指向了一堆尚未打開的彩球。
黑牛瞇了一只眼睛，反復瞄了幾次，然后猛然一擊，臺球嘩啦啦散開。
一只紅球慢慢滾動著，最后落進了桌角的球洞。
“好！”審批處長喝了一聲采，“開局不錯。”
“怎么樣？知道小弟厲害吧？”
“到底是‘道兒’上混出來的?！睂徟庨L羨慕地看著一只只彩球滾進洞里，然后拱拱手，說：“看來，今晚兒這幾萬元，我要完璧歸趙嘍?！?br/>
“哈……大姐，小弟我可不貪你的錢?！焙谂Ｊ樟藯U，神秘地沖審批處長笑了笑。
“那……你想要什么？”審批處長疑『惑』不解了。
“喂，我聽說，建筑材料要漲價？”
“早就漲了。”
“這其中的底細，能不能給小弟亮一亮？”黑牛說完，眼睛貪婪地睜大了。
“怎么，你對這事兒感興趣？”審批處長增添了幾分警惕。
“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小弟佩服大姐的精明，想討個教！”
“好吧，誰讓咱們是哥們兒了?！睂徟庨L咬了咬牙，“嗯，今天的磚價是多少？”
“1『毛』5?！?br/>
“明天，上漲3分，1『毛』8。”
“這么高？行嗎？”黑牛滿腹狐疑，“如果出不了手呢？”
“不會?！睂徟庨L頗為自信地說：“‘棚改’工程來得急，面積大，墻體材料正供不應求呢?！?br/>
“可是……萬一人家嫌貴，硬是挺著不買，等你降價呢？”
“那就讓他等吧?！睂徟庨L一臉壞笑，“等到價錢降了。工期也過了?！?br/>
“噢，你是說，為了搶工期，他們必須得吞這個苦果子?！?br/>
“呵呵，這就叫‘買漲不買跌’，‘愿打愿挨’呀?！?br/>
“大姐，你這倒騰這玩藝兒，利大嗎？”黑牛禁不住發(fā)問了。
“反正，你比開桑那屋掙得多?！?br/>
“那……你能不能……”黑牛動了心思。
“怎么，你想存點兒貨？”
“我看不太準……”
“老弟，我告訴你實話。這磚頭，明天漲到1『毛』8；后天就會漲到2『毛』。過幾天，我非把它哄抬到2『毛』5一塊不可?！?br/>
“嗯……好。”黑牛拍了拍腰上的錢袋子，“今天的錢，算我投資了?！?br/>
一堆一堆新燒出的磚，整整齊齊擺放在『露』天場院里。
林大亮的爸爸林龍開著載重汽車進了院子，停下了。
他的女兒小娟兒從駕駛室出來，又從兜子里拿出了支票。
當她來到收費窗口時，看見很多人焦急地站在那兒排隊。
“怎么，這兒也排隊了？”小娟兒好奇地問前面的人。
“沒貨了。這不都在等嗎？”前面的人告訴她。
人們正議論著，收費處開了一個新的窗口。
窗口上方掛了一個小黑板。黑板上，歪歪斜斜的粉筆字，寫了一幅廣告：宏宇建筑材料公司出售紅磚，每塊價格：1『毛』8分。
“怎么？漲價了？”
“這是怎么搞的？”
“我們有合同在先，誰讓他們漲價的？”
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喂，各位老板，今天，我們廠沒有貨了。”原收費處的窗口探出來一個辦事人員的腦袋，“對不起，請到別家購買吧?！?br/>
說完，那個腦袋便縮了回去。
“你們的貨弄哪兒去了？”
“是不是倒給了皮包公司？”
“你們?yōu)槭裁床蛔袷睾贤?？?br/>
人們紛紛質(zhì)問起來。有的人使勁兒地敲起了已經(jīng)關上的窗口。
“對不起各位?！痹召M處的辦事人員又『露』出了腦袋，對大家解釋說：“我們的浮動價格是在規(guī)定之內(nèi)的。誰出的價錢高，我們就賣給誰。這是市場規(guī)則，請大家理解。”
“理解什么？我們不理解?！?br/>
“耽誤了工期，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
小娟兒看到這個情況，急忙掏出手機，按了一個熱鍵，隨后焦急地說：“孫區(qū)長，紅磚漲價了。”
“漲多少了？”
“1『毛』8一塊?！?br/>
“都是這個價嗎？”
“我和我爸爸走了三個廠家，都是這個價?！?br/>
孫區(qū)長聽了電話，啪地一拍桌子，“胡鬧！”
桌子前，站了白雪等一伙子人。
“昨天漲到了1『毛』8，今天又漲到2『毛』了?！卑籽┙辜钡卣f道：“這可把我們坑了。”
“有人放風，過幾天就要漲到2『毛』5?！闭袠宿k主任說。
“漲價還不算。關鍵是買不到貨?！?br/>
“貨都到哪兒去了？你們調(diào)查了嗎？”孫區(qū)長問。
“嗯，有人在宏宇建筑材料公司買到了高價磚?！卑籽└嬖V他。
“宏宇建筑材料公司？是誰開的？”
“聽說，就是國土規(guī)劃局那個審批處長的老公開的?！闭袠宿k主任提醒他。
“審批處長……”孫區(qū)長想起來了，“這個娘們兒，跟我來這一套！”
“區(qū)長，這事兒，『政府』必須得出面協(xié)調(diào)，不然，建筑企業(yè)都要停工了?！卑籽┙ㄗh說。
“我馬上向領導匯報?！睂O區(qū)長說著，按了一個電話熱鍵，“喂，孔書記嗎？我是老孫，我有急事兒匯報?！?br/>
“我和呂市長都在臥地溝呢，你過來吧?！笨讜浉嬖V他。
“走！”孫區(qū)長揮了揮手，轉(zhuǎn)身推開了門。
一伙兒人呼隆隆跟在他后面，疾步走下了樓梯。
開工典禮那一天之后，孔驥老是覺得心里不痛快；可是，他又無法遷怒于省長。省長這幾年對薊原工作還是很支持的。見了他的面，也總是一副笑臉。自己不能指責省長偏愛庾明。同時，他又不能遷怒于庾明，因為，這不是庾明自己要求的事情，而是省長讓給他的。至于為什么不讓給他孔驥？卻偏偏讓給庾明，這里面沒有什么是非問題。而純粹是一個感情、甚至是個緣份的問題，這種事是說不明，道不白，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然而，這種無來由的舉動，畢竟損害了他孔驥的聲譽。省人代會馬上要換屆了，為了爭取填補上那幾個副省長職務的空缺；各市的一把手們都在磨拳擦掌，躍躍欲試。準備列出自己的政績清單參加競爭選舉。自己主政薊原多年，四平八穩(wěn)，毫無建樹，只有這“棚改”，對上了省委書記的路子，創(chuàng)造了自己漸漸看漲的政治行情。然而，一次又一次的，這個庾明總是像一片陰影，擋住了他的政治光輝。讓他的高大形象總是受到損傷和矮化。自己如果不想點兒辦法，這棚改的功勞眼看就是庾明的了。豈有此理！
其實，他覺得庾明不必和他這個老頭子競爭。你是中央下派的干部，苗紅根硬，年紀經(jīng)輕，又有高學歷，以后想升官的機會多多了。而我已經(jīng)58歲，已經(jīng)到了退二線的年紀。眼下只有這么一次機會了，你怎么就不知道讓一讓我呢？
想來想去，他覺得這么沉默下去無疑是束手待斃。不采取挽回措施是不行的。但是，作為他，又實在想不出更多的高招和計謀，只有抓住棚改的事兒大作文章，才有返回的余地。于是，他在辦公室里冥思苦想了半天，終于想出了一個高招：召開棚改研討會，邀請各市領導前來參加，說是研討，實際就是薊原介紹經(jīng)驗。這樣，就不會有自我表揚之嫌；而且還會把棚改的功勞簿重新更正。再說，各市來參加會的領導，大部分是省人大代表或者是各市代表團的團長，現(xiàn)在借開會之機將他們哄高興，將來開會時不愁沒有選票。這，真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事情想通了，說辦就辦。他馬上讓秘書找呂強前來，說是商談工作。但是，呂強的秘書已經(jīng)下班了。呂強的手機也關了。實在是找不到人。于是，他只好把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林政江找來商議。
“手機還關了？”孔驥不滿意地嘟噥著，“下班就關手機，萬一有事怎么辦？這么散漫，還想接班當市委書記呢！”
過去，楊健一到下班就關手機。無非是躲避“一把手”找他，自己跑到“花花世界”干缺德事兒了。這個呂強，估計也不會去干什么好事兒。
正咕噥著，林政江來了。他聽了書記的意見，立刻表示“非常必要”，“堅決擁護”。最近，省委組織部下了一個正市級調(diào)研員的指標?？左K放在了他身上。他一萬個感謝，一萬個激動；所以，最近，孔驥說的一切話在他這兒都是偉大、光榮、正確的話。他還表示，他將在研討會上披『露』棚改的真相；大張旗鼓地宣傳薊原市委在棚改中所起到的中流砥柱作用。
“謝謝啦！”聽了林政江的話，孔驥很高興，第一次對部下說起了客套話。
然而，林政江在孔驥面前這樣擁護研討會，到了第二天，呂強找他商量棚改研討會具體事宜的時候，他的話又變了味兒。
“研討什么呀？”他沖著呂強一肚子牢『騷』，“不就是蓋大樓嘛！水泥、鋼筋、磚頭塊……堆起來就是樓。這里面還有什么理論問題不成？”
林政江這么說話，并不代表他陽奉陰違，當面一套，背后一套，而是他模范遵守了官場規(guī)則。官場的規(guī)則千條萬條，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服從領導。然而，作為副市長，他有市長、書記兩個領導；聽誰的，不聽取誰的；就有個選擇問題。當然，按照正常說法，市委書記是“一把手”，首先得聽取市委書記的。況且人家剛剛給自己弄了個正市級；然而，這呂強也不是好惹的主兒；去年，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違，把自己的一把手庾明趕下臺，整治自己這小小的副市長算什么？所以，恭敬書記應該；這市長也不能小瞧。尤其是這研討會的具體事兒，不過是市委書記一廂情愿搞的，市長什么意見？自己還『摸』不透，不如先發(fā)一通牢『騷』；探探市長的口氣再說。如果自己盲目隨著書記的意思辦，張羅的過了火，市長一不高興，把這開會的一大攤子事兒推到你身上。豈不是自討沒趣兒？
“書記說了，咱們就得辦呀！”沒想到，呂強對這件事非常支持，竟開始動員他了，“這研討會，不但要開，還要開得好。嗯，錢的事，你不用愁。200萬，夠了吧？我把錢撥給你，你把客人招待好，把論文寫好就成了。”
“好好好。”林政江聽說給200萬，不由地大吃一驚。開個研討會就耗費200萬，太奢侈了。就算是吃住在“花花世界”里，也用不了這么多?。∠逻@么大的血本，看來兩個“一把手”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想法。
實際上，呂強對研討會本身想的并不多。他想的是“錢”的事。上個月，“棚改”工程的軟貸款10個億，早就撥到了市財政的帳上。但是，由于財政廳規(guī)定專款專用，審計部門盯得又緊。這筆錢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一下，召開與“棚改”有關的研討會，他就可以大筆一揮，拿這筆錢去堵市『政府』欠“花花世界”的窟窿了?！盎偂币桓吲d，興許會給他一張幾萬元現(xiàn)金的支付卡，這樣，他這個春節(jié)拜年就不用自己掏錢了。而且，這樣做即使出點兒紕漏，以后孔驥書記也會頂著。一舉幾得的事兒，何樂而不為也？
研討會說開就開；由于吃住在“花花世界”里，客人們玩得開心，吃得高興，在研討會上也就情緒高昂，對薊原打了棚改第一槍表示了極大的尊重和贊揚之情。最后，省建設廳一位退休了的調(diào)研員要做總結發(fā)言，特意強調(diào)：薊原棚改工作是在中央考核組提示下，在省委領導的支持下，在相關方面配合下，由薊原市委、市『政府』親自組織的一項德政工程，這是落實黨中央以人為本執(zhí)政方針的具體行動，是改善投資環(huán)境，建設和諧社會的一項重大舉措?？左K聽到這兒，非常興奮，他告訴省報記者，要在報紙顯著位置全文發(fā)表這段話。為了保險起見，特意給記者塞了兩份紀念品大禮包。
會議之后，人們普遍提出一個要求，要到棚改工地參觀，看一下這項偉大工程進展中熱火朝天的場面。孔驥毫不含糊，親自指示辦公廳出了兩臺嶄新的大巴車，把與會代表拉到了最先開工的臥地溝工地。但是，這一次，不去還好，一去，人們一下子傻眼了──
臥地溝工地上。剛剛開工時的火熱景象沒有了。像是突然間遭了什么變故，工地上人員無聲，機械不轉(zhuǎn)。冷冷清清，讓人一看心里就涼了半截。
“怎么回事兒？”孔驥一看，怒吼起來。
“這還看不出來？停工了唄！”一個民工正在一堆碎磚前半躺著曬太陽，看到書記大驚小怪的，懶洋洋地回答了一句。
“怎么停工了？找你們經(jīng)理來！”呂強頓時掛不住臉了；停工這么大的事兒，竟沒人向他匯報?，F(xiàn)在，守著全省的領導，看到這么一副冷清清的局面，讓他太沒面子了。
“呂……呂市長，你，你來了?！甭牭绞蓄I導發(fā)怒，羊芏子一路小跑兒趕了過來。
“為什么停工？”
“沒……沒有料了?！?br/>
“沒料。去買呀！”
“這幾天，紅磚一個勁兒漲，我們買不起了呀！”羊芏子哭喪著臉，一肚子委屈。
這時，哐宕一聲巨響，遠處一家工地上的攪拌機轉(zhuǎn)動起來。
“買不起？怎么那邊還在干？”呂強瞅了瞅機器轉(zhuǎn)動的地方，火氣小了一些。
“敢情他們行。他們‘北方建筑’公司有錢啊，聽他們庾總說，材料再貴也得買，絕對不能影響工期。
“是啊，‘北方建筑’有實力，敢吃高價呀?！笨左K喃喃地說著，“其它企業(yè)，可就受不了嘍?！?br/>
正說著，一陣尖銳的急剎車聲響起，孫區(qū)長、白雪急三火四地趕來了。
“老孫，紅磚漲價，是怎么回事兒？”孔驥一看他們著急的樣子，就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有人在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孫區(qū)長氣憤地說：“幕后人物……就是你們『政府』的公務員?！?br/>
“你怎么知道？”呂強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嘴上卻繼續(xù)裝糊涂。
“那個帶頭漲價的宏宇公司，就是國土地規(guī)劃局審批處長的老公開的。如果不是他老婆撐腰，誰有這么大的膽子？”
“你看，怎么辦好？”孔驥問他。
“干脆，通知工商局，吊銷他的營業(yè)執(zhí)照?！?br/>
“這不行。非因法定事宜，營業(yè)執(zhí)照不可以隨便吊銷?！眳螐娞嵝阉?。
“喂，對了，市長，『政府』不是有物價局嗎，”孫區(qū)長看到呂強，提了個建議，“你告訴物價局，把磚價降下來，不就行了嗎？”
“建筑材料的價格隨行就市，在一定范圍內(nèi)漲落是允許的。這種事兒，『政府』只能引導，不能強行干預。”呂強開始解釋政策了。
“難道就眼看著他們這么胡鬧？”孫區(qū)長聽了呂強的解釋，急得出了一身汗，“如果允許開這個頭兒，水泥、鋼筋、木材，都跟著漲。中標的企業(yè)豈不都得虧進去！”
就在這時，呂強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了一下，馬上把手機遞給了孔書記。
“你好你好……庾明同志。”孔書記拿過了手機，一下子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我和呂強正在臥地溝工地上?！裁?？全省『性』的……鏈鎖反應？噢！好好，我們一定把這事兒處理好?！?br/>
“這事兒，鬧大了?！笨讜浉嬖V呂強，“剛才是庾明的電話。他說，建筑材料漲價的事兒驚動了省長?！?br/>
“省長說什么？”呂強連忙問道。
“省長說，咱這兒墻體材料一漲價，濱海、長白幾個城市也跟著漲上來了?！笨讜洶櫫税櫭碱^，“省長批評說，‘棚改’，我們帶了好頭兒；漲價，卻開了壞頭兒。他要我們采取有效措施，遏制住這股苗頭兒?！?br/>
“是啊，此風當剎！”呂強聽了省長的話，隨聲附和，馬上建議孔書記，“一會兒，我們下去分頭走一走。晚上商討對策?！?br/>
呂強與孔驥對漲價的事拿出了什么好辦法，不得而知。但是，就在他們正為冷清的工地丟了自己的面子感到尷尬時，庾明將孫區(qū)長從工地上約來，一齊來到了薊原最大的建筑材料生產(chǎn)企業(yè)──華光紅磚廠。
他們乘坐的黑『色』轎車開進了廠院。廠長站立在辦公室門口，恭敬地等待著。
“歡迎庾總、孫區(qū)長?！避囎油Ｏ聛?，廠長急忙打起了招呼。
“聽說，你上了一條新生產(chǎn)線？”孫區(qū)長問。
“是的。產(chǎn)品已經(jīng)下線了。”廠長連忙做了個“請”的姿勢，“請進屋吧，我把匯報材料寫好了。”
“不聽了，沒有時間了?！睂O區(qū)長擺了擺手，“看看你的新產(chǎn)品吧?！?br/>
這時，幾個工人推了裝滿磚頭的小車，快步走了過來。
“看，這就是新下線的磚。”廠長順手拿來一塊，在孫區(qū)長面前展示了一下。
『露』天倉庫。
一行行擺放整齊的磚垛里，走來了庾明、廠長和孫區(qū)長。
庾明從磚垛上順手抽出兩塊紅磚，相互擊打了一下。
兩塊紅磚毫無裂痕，顯得堅固無比。
孫區(qū)長看到這兒，笑了。
“庾總，你放心，我們的質(zhì)量，肯定是第一流?！?br/>
“喂，最近銷路怎么樣？”孫區(qū)長問廠長。
“好哇！簡直是供不應求……”廠長高興地告訴他，“過去，只是建筑企業(yè)采購?，F(xiàn)在，連建筑材料公司也盯上我們了?！?br/>
“看來，你們這個行業(yè)，今年趕上好運氣了。”孫區(qū)長看了看長長的磚垛，贊嘆起來。
“實際上，這種好運氣，都是『政府』給的呀！”廠長直率地打開了話匣子，“『政府』大規(guī)模搞‘棚改’，直接拉動了市場需求。這是人人皆知的事兒啊……”
“嗯，你呀。頭腦還算清醒。”孫區(qū)長欣賞地稱贊起了廠長，“還有呢……”
“還有……最近，國家出臺了新政策：限制使用實心紅磚。這樣，就把我們新產(chǎn)品的價碼抬高了?！?br/>
“嗯，說得好……”孫區(qū)長點點頭，又親切地拍了拍廠長的肩膀，“磚廠的廠長要是都這樣想，那就好了?！?br/>
“哦……”廠長聽了比孫區(qū)長的話，立刻察覺出了什么，“區(qū)長，你和庾總今天大駕光臨，不僅僅是考察我的新產(chǎn)品吧？”
“廠長，最近，墻體材料刮起了一股子漲價風，你知道吧？”庾明提醒他。
“知道知道……”廠長點了點頭，“不瞞你們說，我還跟著漲了呢。”
“你們因為研制新產(chǎn)品，增加了投入，適當提點兒價也是應該的?！扁酌魍Ｗ×四_步，給廠長講起了道理，“可是，趁‘棚改’的機會，哄抬物價，就不對了?！?br/>
“是啊?！睂O區(qū)長接過庾明的話說：“磚的價錢，最早是1『毛』2。你們漲到1『毛』5，也就差不多了。現(xiàn)在，我聽說你們還要漲，要漲到2『毛』5一塊。這不是瘋了嗎？”
“那是中間環(huán)節(jié)層層加價，人為造成的?！睆S長辯解說：“我這兒，只漲了2分錢呀?！?br/>
廠長辦公室里，庾明、孫區(qū)長、三個人坐了下來。
“這次來，情況基本弄清了?！扁酌髡f：“這次漲價，主要原因是中間環(huán)節(jié)加價，生產(chǎn)廠家并沒有得多少實惠。相反，一些廠長對此還很反感。對于這種情況，『政府』有責任進行宏觀調(diào)控?！?br/>
“嗯，應該這樣?！睂O區(qū)長一聽，點點頭，“干脆，區(qū)『政府』下發(fā)個文件，墻體材料一律直銷，不準居間營利；另外，紅磚必須維持原價，恢復到1『毛』5分一塊。”
“那不行?！扁酌髁⒖谭磳α?，“該漲的，得允許人家合理提價。我們要限制的，是哄抬物價的行為?！?br/>
“廠長，說說你的意見吧！”孫區(qū)長提示廠長。
“好。”廠長點燃了一支煙，慢條斯理地說道：“實際上，對于建筑材料，物價早就放開了。你們物價局發(fā)文件：也只能提倡以質(zhì)定價；并規(guī)定出相應的漲價幅度。不能限制到某具體價位。我覺得，應該由區(qū)‘棚改’指揮部牽頭，召開一次墻體材料供需洽談會。會上，按『政府』文件要求，現(xiàn)場簽訂供貨合同。這樣，『亂』漲價的勢頭就可以剎住了?！?br/>
“嗯，這辦法好，我同意?！扁酌鳟敿幢硎玖速澩又鴧s又擔心地說道：“單純用這種行政手段，似乎有點兒強迫味道，不符合市場供求規(guī)律?！?br/>
“對那些『奸』商，該出手時就出手?！睂O區(qū)長狠狠地『插』了一句話。
“喂，廠長，我倒是想，你能不能帶頭做一件事情?”庾明和言悅『色』地拿出了一副商量的口氣。
“庾總，你過去是我們的市長，我們很尊重你?，F(xiàn)在，你牽頭抓棚改，我們依然尊重你。有什么事兒，你盡管發(fā)話，我們這些廠長，都會聽你的?！?br/>
“謝謝大家的信任?？墒?，經(jīng)營企業(yè)不是行政管理。我們要講求利潤啊?！扁酌骺粗鴱S長的神『色』，試探地建議道：“我想，能不能這樣？你找?guī)准蚁冗M企業(yè)，聯(lián)合發(fā)起個一個倡議。提倡顧全‘棚改’大局，不漲價或者少漲價。這樣，就有利于棚改正常進行了?！?br/>
“庾總，你放心，我馬上去做?！?br/>
“呵呵，這就更好了?！睂O區(qū)長聽到這兒，臉上立刻樂開了花。
臺球室里，處長大姐一邊與黑牛打臺球，一邊瞅著電視機。
電視的新聞節(jié)目里，出現(xiàn)了庾明、孫區(qū)長與華光紅磚廠廠長握手的鏡頭。
“喲，這個庾明……怎么去紅磚廠了？”處長大姐看到電視上的畫面，拄起了手里的球桿，心里頗多猜疑。
主播繼續(xù)報道著：
……為了保證棚戶區(qū)改造工程按期順利竣工，保證棚改居民能夠早日搬進新居，為棚戶區(qū)改造做貢獻。今天，薊原市8家建筑材料生產(chǎn)企業(yè)聯(lián)合向全市同行發(fā)出如下倡議：
降低產(chǎn)品價格。在現(xiàn)價基礎上每塊紅磚降價3分錢，以此確保工程造價不超標，減輕棚戶區(qū)居民和『政府』的負擔。
……
“什么？他們要降價……”看到這兒，黑牛氣憤地瞪大了眼睛，“嘩啦”一下子把球桿扔到了地上。
主播毫不理會黑牛的心情，繼續(xù)播報著：
“二、精心組織、積極安排、優(yōu)先供貨。要把棚戶區(qū)改造作為一項政治任務，努力滿足棚戶區(qū)改造工程需要。
“三、保證產(chǎn)品質(zhì)量，供應優(yōu)質(zhì)產(chǎn)品。我們不但要多出產(chǎn)品，還要出好產(chǎn)品，保證降價不降質(zhì)，不合格產(chǎn)品不出廠，讓『政府』放心，讓棚戶區(qū)的居民放心。
“四、增強服務意識，做好售后服務。要把產(chǎn)品直接提供給施工單位，并經(jīng)?；卦L用戶，收集信息，溝通情況，讓施工單位集中精力搞好施工?！?br/>
“完了！”處長大姐白一字一句地聽完了這則新聞報道，隨后，一下子歪倒在墻上。
“處長大姐，你……”黑牛急忙上前扶起了她，“你怎么了？”
“唉！你沒有聽到嗎？”處長大姐氣急敗壞地告訴他，“他們要把產(chǎn)品直接供給施工單位，我們這些批發(fā)商。還賺什么呀！”
說完，她忙不迭地打開手機，立即命令說：“喂，老公，快！把紅磚降到原來價位，抓緊出貨！”
“花花世界”一間日本茶道的雅間里，孔驥正與呂強品茶。
電視里，播送著新聞節(jié)目。
棚改研討會結束了。雖然參觀工地時冷冷清清的場面讓人掃興；但是，這并不是薊原一個城市的問題，全省建筑材料連鎖漲價，這是市場規(guī)律使然。他們也沒辦法。況且，剛才呂強已經(jīng)向那個全市規(guī)模最大的建筑材料批發(fā)公司老板打了電話，要他恢復原價，老板答應停止?jié)q價；這就等于控制住了局面。剩下的事兒，就是等著省電視臺播送薊原棚改研討會的新聞，等待省建設廳那位退休的調(diào)研員對薊原棚改的正確評價了。
“來，孔書記，嘗嘗這道茶?！眳螐姀乃筒栊〗闶掷锝舆^牛耳小杯，恭敬地放在孔驥面前，“這是真正的云南普洱茶，據(jù)說是存放十六年了?！?br/>
“嗯，味道不錯……”孔驥端起來，咂了一小口，像是一位行家似地評判道，“味道很不錯?！?br/>
剛剛品過茶，呂強的手機響起了音樂鈴聲。
“喂，是我，呂強。啊，省長，您好！”呂強一聽對方是省長，立刻恭敬地站立起來，像是要打一個立正。
“呂強啊，你告訴我，建筑材料漲價的問題，你們是怎么解決的？”
“呃，省長，你問這事兒；這是因為我們市委、市『政府』采取了聯(lián)合行動；共同做工作。才保證了棚改工程的材料供應……”
“嗯，給我。”孔驥聽了省長的問話，立刻伸手要呂強的手機。
“省長，這事兒啊，請孔驥書記親自給你匯報吧！”呂強連忙把手機遞給了孔驥。
“呵呵，省長您好！我是孔驥……”孔驥與省長打了招呼，立刻炫耀似地開始了匯報，“關于墻體材料漲價問題，我們主要是發(fā)揮了『共產(chǎn)』黨員的先鋒模范作用。我們找了幾位搞建筑材料批發(fā)的『共產(chǎn)』黨員做了思想工作，闡明利害關系，講清楚道理，讓他們帶頭恢復原價，并通過市『政府』物價部門宏觀調(diào)控，抑制了一部分批發(fā)商的不法行為。這樣，局面就控制住了?！?br/>
“孔驥啊，在這件事情上，你們的工作很到位；嗯，為全省控制物價做出了貢獻啊?！?br/>
“謝謝省長表揚，我們還得努力啊。”孔驥放了電話，心情別提有多高興了！
“喂，換一下省電視臺頻道……”他看了看手表，提醒呂強，“時間就要到了?！?br/>
呂強拿遙控器沖電視機一點，電視上出現(xiàn)了省電視臺的臺標，新聞提要之后，薊原市電視臺那位漂亮的女主播手持話筒出現(xiàn)了。
接著，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張大紅紙；紙上寫了“倡議書”三個大字。
女主播微笑著，報道著倡議書內(nèi)容：
“觀眾朋友們你們好。最近，根據(jù)墻體材料紛紛漲價的情況，薊原市東區(qū)『政府』召開了‘棚改’工程墻體材料供需洽談會。會上，區(qū)『政府』物價局宣讀了有關墻材定價的文件。隨后，華光紅磚廠與雙力、高山、林川、蘭葉、新河、工發(fā)、新農(nóng)8家紅磚廠發(fā)表了致全市墻體材料企業(yè)的倡議書……
倡議書寫道：省委、省『政府』為了改善困難群眾和弱勢群體的居住條件，落實“三個代表”和建設和諧社會的重要思想，在全省開展大規(guī)模的‘棚改’工程，這是一項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是一件具有歷史意義的民心工程，得到全社會的普遍支持和贊譽。我們作為建筑材料生產(chǎn)企業(yè)，應當為推進這一偉大工程做出自己的貢獻。”
這條新聞的出現(xiàn)，本來就讓孔驥、呂強夠驚訝的了。更想不到的是，新聞的背景又出現(xiàn)了庾明、孫區(qū)長與華光紅磚廠一起視察磚廠的鏡頭。
“這，這是怎么搞的？”孔驥看到這兒，發(fā)怒了。
“哼，這個老孫，我說那天下午怎么跑得那么快？原來是和庾明有行動啊！這個人，怎么里外不分；放下自己的書記、市長不陪，卻熱衷于跟這個庾明去瞎轉(zhuǎn)悠呢?。俊眳螐娬f著，就要打電話興師問罪。
“算了算了……”孔驥連忙勸阻了他，“老孫的事兒是小事兒；咱們趕緊想想，省長那邊，我們怎樣自圓其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