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被鎖在房內(nèi),獨自坐在桌前,一遍遍回憶著先前之事,全然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直到門外傳來開鎖之聲,她才回過神來。門自外打開,雀兒望過去,見是印文冶,晦暗的眼神里剎那間明亮了起來,原本空落恐懼的心也在見到他后瞬間變得安寧。
“雀兒,你沒事吧?”印文冶輕輕闔上門,快步走到雀兒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擔憂地看著她道。
雀兒輕輕搖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但那笑容在印文冶看來卻比哭還難看。
“我聽師弟說了,雀兒,我相信你并非殺死花姨太的兇手!師傅將你關(guān)在這也是為了避免招人口舌,等事情查清楚了,就會放你出去。”
雀兒點頭,千般委屈萬般驚恐,此時卻只是張著嘴不知如何訴說,只能化作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默然低下頭,任淚水落在胸前衣襟之上。
印文冶輕嘆口氣,掏出手絹彎下腰替她擦了擦兩頰的淚水,“這花姨太之死確實有些蹊蹺。依她的性子絕不可能是自殺。而你昨日確實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她起了沖突,且也說了要殺了她這樣的話。所以真兇找到之前,你的嫌疑最大。我目下也只能求師傅放我進來看看你,其他的……”印文冶沉默片刻,又繼續(xù)道,“幾日前還信誓旦旦說可以一直保護你,如今你被人懷疑,而我卻束手無策……是我無能,不能即刻替你洗刷冤屈……”
雀兒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正盯著自己,原本清朗的眸中有著沉沉的黯淡和內(nèi)疚之色。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其實,連我自己都不能確信我是不是殺人兇手……昨日眾人都看見我與她爭執(zhí),唯獨我自己對此絲毫不記得。也許,真的是我殺了她而不自知呢……”
“不會的,我所認識的雀兒一直是個天真善良的姑娘,絕對不可能殺人行兇!“印文冶握住雀兒的手,堅定地說道。
雀兒看向他,心里的感動和溫暖一圈圈漾開。對于此時此刻的她來說,印文冶的信任就像是沙漠里的一彎清泉,讓她驚恐猶疑的心瞬時信心大增。
“在這房里悶得不舒服吧?我已跟師父稟明,他許你出去透透氣,你只要不離開青城派即可?!庇∥囊蔽⑿χ?,繼而又問,“要不要我現(xiàn)在陪你出去走走?”
雀兒還未回答,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印文冶說了一聲“進來”。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名弟子站在門口,對印文冶道,“師兄,官府的人和花姨太的家人都來了,外面鬧得不可開交,師傅喚你過去?!?br/>
印文冶蹙了蹙眉,對著他點點頭,那名弟子隨即退了出去。印文冶緊了緊握住雀兒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我們會處理好的。我先過去看看,你在這等著,不可胡思亂想!”
雀兒微微頷首,印文冶松開她的手起身離開。關(guān)門前又叮囑了一句,“不可亂想,一切有我!”隨即關(guān)上門離去。
雀兒對著合起的門凝視良久,心里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恐懼,輕輕攏了攏衣裙也走了出去。
印文冶走到正廳時,里面正亂作一團,哭聲喊聲混雜著捕快們的詢問聲齊齊傳到他的耳中。一個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的婦人被花姨太的丫鬟蓮青扶著,正趴在花姨太的尸體旁嚎啕大哭,印文冶依稀記得封千落成親之時他曾見過她,她便是府尹的巫竹梅,也是花姨太生母,府尹花正卿的妾侍巫竹梅。
而另一旁,府尹花正卿正神情嚴肅地跟幾個捕快說著什么,雖不似花姨太之母般情緒激動,但眼里的悲慟之色明晰可見。見封千落正恭謹?shù)厥塘⒂诨ㄕ渖磉叄∥囊贝┻^眾人走到封千落身旁,封千落看見他,并未言語,只略頷首示意。
“千落,事情的經(jīng)過我已了解了大概,我女兒之死,那個叫雀兒的姑娘是最大的嫌疑犯,你趕快把她交出來,我要帶回去細細審問!”花正卿對著封千落嚴詞厲色道。
“府尹大人,文瑤是死在我青城派內(nèi),可否容千落幾日,讓我們自己查出兇手,再交給你定奪不遲?!狈馇涔硇卸Y,回道。
“查什么查,我都聽蓮青說過了,分明就是那個妖女白日里沒有得手,趁夜深人靜將我女兒丟進了井里淹死。你不愿意交出兇手,是不是想包庇她?”巫竹梅聽封千落如此說,立即停了嚎哭,指著封千落的鼻子喊道。
“花夫人稍安勿躁,千落并非有意包庇,只是這案情疑點頗多。那雀兒姑娘原本也不是個心狠手辣之人,我想這其中應該有什么隱情……”
“不必再說了!”巫竹梅厲聲打斷封千落的話,轉(zhuǎn)而看著花正卿道,“老爺,我攏共就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女兒,嫁給一個江湖中人也就罷了,現(xiàn)在還無端慘死,我這白發(fā)人居然還要送黑發(fā)人。你若今日不將那妖女抓回去訊問,我今日就跟女兒一起去了,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說著又趴在花姨太尸體旁大哭起來,邊哭邊喊道,“我可憐的女兒啊,你死得這么慘,叫為娘的心如刀割啊……若抓不住殺害你的兇手,為娘的還有什么臉面去見你,倒不如跟你一起死了算了啊……”
“哎呀,竹梅,你這又是何苦呢!我一定會將疑兇帶回去審問清楚,你別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好嗎?”花正卿走至巫竹梅身邊將她從花姨太尸體旁扶起,柔聲安慰。接著又轉(zhuǎn)頭厲聲對封千落道,“什么都別說了,馬上把那個姑娘交出來!”
這巫竹梅原是花正卿的青梅竹馬,花正卿高中狀元后,被當今圣上賜婚,正夫人是一位郡主。花正卿是一個重情之人,成親后一直念念不忘巫竹梅,對發(fā)妻郡主雖恭敬有加但恩愛不足。他的夫人又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得知真相后自己做主將巫竹梅迎進門成了侍妾。后來巫竹梅生了花文瑤,花正卿因為不能讓巫竹梅成為正夫人,又讓花文瑤成為庶出之女而心懷愧疚,更是對她們娘倆寵愛有加,所以才讓花文瑤自小便養(yǎng)成了囂張跋扈的性子。
如今花文瑤這般慘死,花正卿面上雖未露出太多,但心里早已恨不得將兇手碎尸萬段。再加上這巫竹梅又這樣威脅他,他就更不會對封千落妥協(xié)。
“掌門……”印文冶欲說話,被封千落揮手阻止。
“大人,這雀兒姑娘是我一位故人之徒,請恕我難以從命!”
花正卿未料到封千落會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不由得怒火中燒。當初花文瑤非要嫁給封千落之時,他就不同意。他原本是想為花文瑤尋得一位年紀相仿,家室相當之人,這青城派雖為江湖十二大派之首,但畢竟無官無爵;況且這封千落不僅比花文瑤大了十幾歲,還有一位正房夫人,花文瑤嫁過去,只能成為侍妾。誰料這花文瑤執(zhí)意非他不嫁,還為他尋死覓活,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同意這門親事。但兩人成親之后,花文瑤的丫鬟每每跟隨花文瑤回家探親之時,都告訴他封千落對花文瑤不冷不熱,甚至不愿意去她那里就寢。花正卿早已對這個女婿有諸多不滿,此時花文瑤在他這里無端慘死,他還未怪罪他護妻不利,他居然連殺害女兒的疑兇都不愿意叫出來。
“封千落,你當真是想包庇罪犯不成?你若執(zhí)意不交,別怪我治你個妨礙公務之罪!哼!”花正卿怒拂衣袖,冷冷道。在場眾人見此勢,皆斂聲屏氣,原本嘈雜的廳內(nèi)頓時鴉雀無聲。
“我跟你們走……”片刻的寂靜被廳外雀兒的聲音打破,她面色平靜地走入廳內(nèi),對著花正卿說,“我跟你們走,你們別為難封伯伯了!”
“雀兒……”印文冶和封千落幾乎同時喊道。
雀兒對印文冶回以嫣然一笑,又對著封千落道,“沒事的,封伯伯,我相信若我未曾殺人,府尹大人定會還我清白!你不必替我擔心!”
“來人吶!將這姑娘帶回去!”花正卿吩咐道。立即有兩位捕快應聲,一左一右押著雀兒往外走。
印文冶追上去攔住雀兒,輕聲道,“雀兒,你別怕,我定會救你出來!”
雀兒回道,“沒事的,我不過跟他們回去接受訊問而已。我手中有淵默給我的念珠,如果我有危險,他必會來救我的!”雀兒說完,對著印文冶粲然一笑,隨后便被捕快帶出廳外。
印文冶望著雀兒遠去的背影,沉默良久……